《拜托了师兄！》金西啾

2、第 2 章 有一点

　　有一点颇具争议，但程思渊自己坚持认为，自己在学习这事上没什么天赋。

　　她出生于这样一个家庭，家族长辈都在研究所和高校就职，人均硕士以上学历，唯一一个没破本科的是目前还在读小学的堂弟。

　　小的时候她还挺喜欢上学，去学校，多新鲜呐。六岁起，天还蒙蒙亮，程思渊就噔噔噔的敲开爸爸妈妈的门，催给她扎辫子、背书包，她要第一个到学校。

　　她在学校睁着葡萄珠似的眼睛，正坐在第一排上每一堂课，认真可爱的直冒泡。老师喜欢她，同学喜欢她，连班级责任田的小树苗都在她的浇灌之下，比隔壁班的高一头，可是偏偏，考卷特别的不喜欢她。

　　二十几年前还没有不允许小学考试排名的政策。写满分数和排名的大红纸贴在班级外，程思渊的名字得从最后一排开始往上找。

　　大红纸之外，家长群中，她的年轻副教授父母互看一眼，神色凝重。

　　这类家庭的父母都有严重的路径依赖，自家孩子成绩平庸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因此从上中学起，程思渊就不止上一个学，她得课后补习、上一对一课、暑期进特训班。

　　父母花费人力物力，将她的成绩被托举在一个还算能看的程度，世交们问起时不会觉得她是捡来的。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为备战高考，程思渊基本没有再去学校，而是在家接受六名金牌补习老师的专训，两口子也一学期都没有排课，谢教授每周炖不一样的补脑安神靓汤，程教授早晨傍晚带思渊散步逛公园，连大姑家小狗都有活，每逢周末要匀一天当思渊的值日小狗。

　　在群策群力之下，程思渊考上了容大这所本地985，分数还有选专业余地。

　　家人们纷纷松一口气，就专业一事郑重的询问了她本人的意见。

　　大人们多为理工专业人才，思渊妈妈教工程造价，爸爸教建筑，舅舅舅妈都是航天所的，而程思渊，最后却选了法学。

　　一是听说法学没高数。
　　二是她当时正痴迷于某高分日本律政剧。

　　她较为轻率的做出了学法的决定——这就是人生的两难之处，这类可以改变人生的重大决定，往往是在比较容易轻率的年纪做出的，等到不那么轻率的年纪了，往往又不那么需要再做决定了。

　　等入学之后发现，一切与想象相去甚远，但也晚了。
　　这趟车她上了，就必须开往终点站才能下车。

　　4年+3年，一路磕磕绊绊，事到如今，程思渊已被打击的看清自己的形状，清楚认知到自己的资质有限。

　　同学室友们都已确定了律所、法检等去向，对未来怀抱着忐忑与期待，而她，完全没有这类想法。
　　程思渊到现在也没找工作，她不想再涉足这一专业，但具体要做什么，暂时她也不愿意想，目前而言，这篇论文是她全部精力所在。

　　程思渊独自郁闷了一会儿，冲着画上一个圆满句号，振作起来，硬着头皮翻开论文再次阅读修改。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

　　将修改后的版本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程思渊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凌晨五点了。

　　她将论文稿和摘要重新整理好，附上简短的说明，再次发给了那个名为“Caesar”的邮箱。

　　强烈的疲惫感袭来，程思渊把自己卷巴卷巴扔到了床上，瞬间陷入昏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下午才被手机消息的震动吵醒，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都是同学的信息。无心关注，程思渊翻身找到床头的平板，解锁，点开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来自 Caesar。

　　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

　　终于……

　　程思渊屏住呼吸，点开。

　　邮件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两个字，外加一个问号：

　　「大一？」

　　程思渊忙打字介绍自己，礼貌客气并且像每个有求于人的学妹一样在结尾加上一个“~”。

　　对方在线，回复：「哦。」

　　她耐着性子，继续追问：「能否请您给一些具体的修改意见或方向？时间比较紧，拜托了！」

　　这次回复得稍慢一些。

　　「没学土木。」

　　程思渊对着这三个字，头顶冒出困惑的问号。

　　一片宁静中，只有空调出风口轻轻的呼声，程思渊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凌乱翘在脸庞，眼睛眯成一缝。

　　她往前划，划到往来邮件的最顶端，自己给猩猩皇帝发的第一句话：师兄您好，我是郑教授的学生程思渊，刑法学研三……

　　等等，他知道她是研三，那“大一？”的意思其实是……

　　不猜，程思渊问：「师兄您的意思是？」

　　「你觉得？」

　　她觉得？

　　程思渊面无表情：「哈哈，还请师兄明示~」

　　对方不明，还不回她了。

　　“…………”所以就是她想的那样。

　　大一，是指论文的水平像大一。

　　土木，是指她的论文已经烂到像一片废墟，而他没有学过土木工程，所以不具备“废墟重建”的能力？？？

　　“多加忍耐”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径直截屏了这两封邮件对话，直接发给了此刻大概正在南极某艘破冰船上欣赏企鹅的郑合辉教授，附言：

　　「老师！！！您看看师兄！！！这怎么沟通？？？救命！！！」

　　但马里亚纳大海沟大概正忙着给他的老伴儿和企鹅拍照，将关门弟子的毕业生死抛在了脑后。

　　程思渊嗦着酸奶，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思考未来。

　　人生座右铭：不愿面对的事，拖一拖，可以拖一拖。

　　程思渊去洗漱，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吐司配牛奶，睡衣扔进洗衣机里，还浇花、浇树、清扫露台。

　　拖到夕阳西下，程思渊还是坐回了卧室，很忍人的回复：

　　「师兄是在忙吗~听老师说师兄很厉害，刚回国应该很多案子吧。」

　　忙你个曲奇的小饼干。

　　程思渊面无表情写小作文：

　　「师兄我知道我水平有限论文拙劣给您添麻烦了，但毕业在即导师又联系不上，我每天吃不下，睡不着，焦虑的不行，要是延毕拿不到毕业证的话，我的工作offer也完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恳请师兄看在同门之谊、看在郑老师的面子上，拉师妹一把，给条活路，如果邮件沟通不便，能否当面请教？我随时都有时间，地点您定。」

　　这一次，等待回复的时间不长，程思渊才刚开始在咸鱼上找论文辅导，邮件提示音响起。

　　点开，只有一个地址，是容城大学附近一家二手书店的名字，后面跟了个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一种扑面而来的纡尊降贵。

　　但。

　　事已至此，知根知底能带老郑发顶刊的师兄总比咸鱼陌生人好，程思渊向来不是争强好胜之徒，毕业前最后一冲，这点气算什么？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程思渊提前二十分钟找到了那家书店。

　　书店位于街道僻静的转角，门脸很小，招牌旧得褪了色，写着“拾光书屋”四个字。玻璃窗上贴着些旧书海报，里面光线看起来有些昏暗。

　　店门口旁边，停着一辆眼熟的车——灰扑扑，款式老旧，沾着泥点，蒙A牌照。

　　程思渊昨日忙着应付班长，没有关注这车，此时也只觉眼熟，未多留意，径直推开书店的玻璃门。

　　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一点，但书架拥挤，光线主要来自几盏暖黄色的台灯。空气很安静，只有老式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

　　柜台后面没人，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宽大的旧书桌，桌上堆着些书和杂物，唯一一盏明亮的台灯下，坐着一个人。

　　程思渊投去一瞥。

　　那人穿着一身黑，黑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他正低头看着面前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听到有人进来，他不经意的抬了眸，乌黑的眉毛下，是一双像工笔画勾出来的眼。

　　程思渊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嘶。

　　怎么说呢，黑卫衣男这张脸真是……帅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