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向篝火》匣子君

2、第一章：红血鸽 克

　　克莱因喜欢看书，什么样的书都喜欢，她被包裹在襁褓之中，听着祷告声，沐浴着穿过灰尘颗粒的黑色阳光，看着两肩蠕动的黑色袍子，她那稚嫩的嘴吐出的第一个词句就是“阿门”。她觉得教堂是一本书，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本书，她又想，或许我也是一本书，可是一本书怎么去阅读另一本书呢？这或许是一个长久到需要她用一生去理解的东西，也许长到一生也理解不了。

　　无关书的文笔，印刷，图画，内容，她喜欢那种文字和符号，即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依然喜欢把指尖放到上面一点点描摹，她认为这感觉很奇妙，人与人之间，约定了这种简单可爱的符号，说出来，写出来，人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因为他的东西还会留下来，他的一部分灵魂也留下来了。那间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禁闭室被她收拾成一间不大不小的敞亮书房，里面堆满了从外面送来的破烂废纸，有报纸，有旧书，找到的每一片废纸在她眼里都视若珍宝，一点点捋平，压实。让她最高兴的一次就是找到了一本只有一半沾满泥水的字典,她如获至宝,睡觉也要抱着她,做完祷告就整个人扑在上面,用手指头描摹着每一个陌生的字形。这个小地方，竟也给高墙之内增添了一份生机。只是禁闭室的门没有变，还是铁门，从外面看，还是一个小小的监狱，里面坐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在她的记忆里，有一个慈祥可爱的老婆婆。克莱因四岁时，好奇地询问自己从哪里来，老婆婆告诉她，她是上帝的孩子，是上帝在雪地里,在贫民窟,在废品堆送出去的孩子。她又问：那你们，我们所有人，都是上帝的孩子吗？老婆婆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克莱因还记得当时她说了什么：“上帝不忍看见孩子受苦，所以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
　　不知起源的生活，总体上无伤大雅，出生并不是一个人可以选择的权利，每个人都这样过下去了。克莱因想，或许我也会这样，变成更高的人，越来越老，直到直不起腰，人生应该就是这样吧。她仰望着蓝天，无论晴天还是下雨，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雾蒙蒙的阴霾，她总是问其他人：“为什么天空擦不清呢？”那些黑布袍子总是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不耐烦地回上一句：“今天本来就是晴天！快滚”。于是她就又滚回了她的禁闭室。慢慢地，她越来越沉默，因为她发现，自己的问题，旁人总是难以回答，无论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别人也听不懂她的问题，她不再总是问问题，一感到困惑就钻进自己的小屋子，捣鼓着自己的东西，可无论怎么做,心里总是闷闷的。

　　生命总是潮湿，克莱因让蜗牛从她的指尖爬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粘液。空气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身处其中的人，行走时总会沾染固有的气味。这里的气味是灰黑色的，带着一点斑驳和脆弱。时间久了，人就会成为周遭空气的一部分，到那时，他们的嗅觉就会退化，他们再也闻不出来那股潮湿的气味了。只有小孩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能够看到，听到，但是不久，孩子们的眼睛也会迅速老掉。一切都在飞速衰老，世界，人心，皮肤，爱和可怜的恨，都在变质，汗液，血液，排泄物，慢慢地都不再流动。因为生命已经湿掉了，它像一张沾了水紧紧贴在地上又重新干掉的纸巾，想撕下来就得开膛破肚。

　　所以克莱因能听到这里的人听不到的东西。因为她的眼睛还是温润而干燥的,她的耳朵细嫩而脆弱,她的双手还没有长出粗糙的纹路,所以一切大人们费解难懂的东西,她都能轻易看到,听到,摸到。

　　她总是听到哭声，一阵一阵的哭声，隐隐的，可别人总是像没听见似的，她也不问。
　　只是自己寻找。她趁没有人的时候，寻着那哭声一点点找，可是总是差一点点，那哭声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那个老婆婆总会出现，把她叫走，让她去帮忙烧水拖地。她也只能恋恋不舍地回去，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砖墙，只有一墙之隔。她听着那哭声，多么得残厉，那个人是有多么伤心，一句宣泄的话都不喊，只能听见含糊的哭声，像一句句刀一样锋利的话淹没在她的喉咙里被硬生生吞下去。这样强烈的哭声，很难忽略她的存在，可其他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选择性失聪，对这凄厉的声音置若罔闻。克莱因慢慢开始怀疑，是不是这种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或许这哭声是为了她准备的。

　　在那间逼仄的小房间里，一点点小小的烛火，被透过去的风吹得晃晃荡荡，增添了一点触碰不到的温度。她还是隐隐地听到那哭声，好像在天边远远地捎过来，又好像从地底幽怨地爬出来，那声音像冰冷的雪水，冷冷地泡着她的肌肤。克莱因太小了，小得可怜，小的在旁人看来，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小东西。可她小小的心里，在还不能接受残酷命运的时候，把一切该看的，不该看的，幼稚的，不幼稚的，全部完完整整地抛过去。她该怎么理解那一团一团乱如麻的世界呢？她们也是一串可悲而婉转的文字吗？无数的问题像浸泡在水中膨胀腐烂的棉絮，酸涩地撑满她的整个心脏，每跳一下，那棉絮就使她瘙痒地胀痛一下。烛火轻轻摇晃着，影子从克莱因的眼皮上抚过。她下定决心，我要想办法叩开那那扇门，挖穿那墙，去听听啼哭的声音。她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听到了这声音的来源，她的疑虑将会被解除大半。

　　在祷告的时候，她蹲下来，从黑袍子脚下的缝隙中偷偷钻出来，这段时间里，那个老婆婆总是站在最前面的台子上慷慨激昂，下面的人总是带着癫狂而麻木的专注，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只溜走的小老鼠。她偷偷爬到老婆婆的钥匙房里，在一大堆钥匙串和经书残页里翻找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老旧小钥匙，她依稀觉得这个钥匙就是解开一切的真相。她不能把所有钥匙都带走一个一个地试，祷告很快就会结束，那样更会引人怀疑。她拿着那钥匙，飞快地奔跑起来，循着那隐隐的哭声。她沿着高塔凹凸不平的螺旋楼梯往上疯狂奔跑，薄薄的一层皮下面，心脏和血液正在痉挛。那哭声好像越来越大了，像一首呜咽的歌谣，像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温柔地唱着安魂曲，用手慈祥地揩掉婴儿脸上的血迹。越到塔顶，她就越害怕，又越想看，她不知道墙后是什么，老婆婆告诉她，高塔之上，是被囚禁起来的怪物，是被上帝将予神罚的罪人。她没有见过怪物，也没有见过罪人，对这两种事物的无尽遐想让她更加恐惧，她的脚步开始迟疑，或许不该打开这扇门。她停在了一个逼仄的小阁楼旁，铁门板生了锈，带着一股厚重潮湿的霉味。她颤抖地把钥匙插上去，轻轻转动。

　　门没有打开
　　意料之中的事，她反而感觉一阵轻松，手上已经沾满了黏糊糊的汗液。本来那串钥匙就不一定打开这扇门，那只是她随手拿的一串钥匙，没有什么幸运，只是概率，她没有拿对。可她却觉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恩赐，她想，该回去了，这是我的一场梦。她回过头，如释重负地准备下楼。看来只是幻觉,世界上怎么会真的有一个能被高塔困住的怪物呢？如果怪物能被关起来,为什么还会有人害怕它呢？她想着想着,步伐轻快起来,就像来时一样。

　　她迎面碰上了一对狠厉如鹰的眼睛

　　老婆婆干扁龟裂的手搭在克莱因的肩膀上，克莱因感觉自己被一堆冰凉有力的细骨头攫住了。她头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的乏力而又弱小，她像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小鸟，一声也不敢出。
　　老婆婆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克莱因攥着钥匙的汗津津的手，她干瘪的嘴唇贴着克莱因的耳朵轻声言语：“孩子，你找错了钥匙。”
　　她强行把克莱因紧握的手撑开，把那个老钥匙抠挖出来，把另一个光滑锃亮冰凉的钥匙塞到克莱因手里。她那一层老皮的手紧紧覆盖着克莱因的手，带动着克莱因转动钥匙。

　　“孩子，这才是正确的钥匙，这就是你不辞辛苦要看到的东西，用你剩下的一生好好记下来。”

　　一股尘土飞扬，伴随着气流打在克莱因脸上，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等她真正能睁开眼，看到了这一切，她剧烈呕吐起来，仿佛要把胃也给呕吐出来。

　　一个被拔光头发的女人，袒露着大半被割掉的舌根，身上到处都是难看的深色烙印，□□长出了骇人的肉瘤。房屋里面长出了苍蝇卵和肉蛆。整个屋子里遍布死物，馊掉的饭菜，恶心的排泄物，受惊吱吱逃窜的老鼠。一点阳光都没有，阳光是活的东西，任何活着的事物到这里，也失去活着的气息了。

　　“看啊！！看啊！！！”老院长揪着克莱因的头发，粗暴地把她的头提起来，强迫她看着眼前这一切，拽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撞着墙壁。克莱因感觉自己的头嗡嗡地叫，她什么都听不清，尖锐的嗡明充斥着她的大脑，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太不堪了，这里死去的，是一个人类吗？为什么这么丑，丑，好丑，丑得她接受恶心不了，我恶心要呕吐了，好像一恶心团没有人性的烂肉，那样凄恶心厉的声音，是这滩烂肉恶心发出恶心来的声音吗？好恶心好恶心，那空灵恶心的指引，是为了恶心让她看到这恶心些的吗？她要恶心的，那扇恶心门后的真相，就是这恶心么不堪的东恶心西吗？真的好恶心，好恶心……好疲惫，原来世界上有这样的东西，有人在死去，而且死得如此没有尊严。这真的是同一片天空吗？是我每天所观看的，令我痴迷沉醉的天空吗？就是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怪物，发出来这样的哭声吗？克莱因开始干呕，神经反射式的干呕，她吐不出来任何东西。慢慢的，她不知道自己头上的力度还在不在，或许是她自己在固执地一下一下撞着墙。腐朽的墙灰随着一下一下的撞击纷纷掉落在她的身上。

　　这样大的动静惊醒了那个怪物，它睁开了眼睛，两个血洞直勾勾地“看”着克莱因，干裂的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存在着某种期待。克莱因惨叫一声，扭头就跑，不顾坑坑洼洼的台阶和逼仄的空间，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不知为何，这样一具丑陋的躯体动起来比死掉了更可怕。她从楼道上摔下去，骨碌碌地从头滚到了尾，摔了个结实。她感到痛彻心扉，脑袋嗡嗡叫。怪物……怪物……
　　怪物……她的头破了，从楼梯口一直蔓延到地面，鲜红亮丽，像一条欣欣然搏动的血管,还冒着咕嘟咕嘟沸腾气息。她仰卧在地上,像一只被开膛破肚的鸽子,用扭断的倒吊脖子,冲着来人咯咯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