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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脱胎于此 克莱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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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从未拥有完整的生命,完整意味着失真,而她的生命,是从某一阶段才开始做数。没有人可以妄言短暂的几十年人生是完全忠于自己的,或许生命就是为了一场根本不存在的,焦躁如蝼蚁一般的时光而燃烧殆尽的。
潮湿温润的泥土和老旧的岩石,砌成一座古朴的钟楼,全身上下被罩得严严实实,整日佝偻着背的老修女从逼仄的楼梯间摸上去,用楼顶的铁棒颤颤巍巍地敲上一下。那发锈的钟声也颤颤地,冷冷地漫开。这里的墙壁看上去粗制滥造,像一堆石头随意浇上水泥赶制出来的硬疙瘩。钟声穿不过又厚又高的墙,黎明的第一声啁啾也飞不来这里。一切都是黑白灰,黑沉沉的布衣礼服仿佛要把人吞下去,穿着修女袍的人像幽灵,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像一口将尽未尽的叹气,古板的身形,是刻在墙上的训诫。
这里是一座残破的子宫,四年前,这里曾有一声清脆的啼哭。这是一声怎样的啼哭呢,伴随着恶臭的瘀血与粘液,被冻成霜的眼泪和着鼻涕的凛冽寒冬,它被一双颤抖细弱的手捧着,一步一步,在冥冥之中来到这残破的铁门前,孩子身上裹着一块从裙子上扯下来的破布,她轻轻地把那一块软肉安放在雪地上,最后摸了一把眼泪,猛然回过头转身跑开了,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地中。
“这是这个月第多少个了?”老院长透过那蚀锈的铁门徐徐说。
“第十七个”一旁清秀瘦弱的女孩怯怯地应答,黑布几乎罩住了她的整个脸庞,几乎没有什么光透进去,但可以看得出她的眉眼像吸饱了水的柳条,充满了韧劲,仅凭外力是压不下来的。她余光看了看那寒风中模糊的小小身形,又偏转过头。
“十七个,哼,谁都活不下去,不养了就不养了,还奢望主能在这种时候垂怜她们。”老院长年纪大了,又没有多少东西吃,一身的热气被风吹一会儿就要散掉。“佩德尔,和以前一样。”她哈哈气,摇着头往回走。
风猛然又急促了一阵,卷起一堆扎人脸颊的冰刺,听着老院长的脚步逐渐走远,她又看向那孩子。它一开始还有力气哇哇地用力啼哭,现在那啼哭已经渐渐没有了,她走进靠近那孩子,它的脸已经变得乌紫。
以往也是这样,老院长自然没有钱去养多余的一张嘴,又不想玷污自己的双手,用她的话来说,她是上帝最忠实的仆人,她还是要上天堂的。因此肮脏的事情总是她来做。例如亲手掐死那个孩子,让它没有痛苦地离开这个操蛋的世界,再愧疚地把没有生命迹象的肉团埋进被冻得硬实的土地。
佩德尔把纤细的手指缠上婴儿的脖子,稍一用力,那婴儿本来细弱的哭声又惊动起来,它不停地挣扎,遵循着求生的本能。佩德尔狠下心,长痛不如短痛,孩子你就放心地去吧。她这样想着,逐渐加大了力度。
孩子开始抽气式地啼哭,这种濒死的挣扎与刚出生时的哭声相比,唤醒它的代价实在是太重了,可是很快就会结束,它小小的大脑里无需考虑什么,也还没来得及形成什么牵挂,就这样死掉或许是一种莫大的恩赐。
佩德尔闭着眼,眼泪止不住地顺着她的脸掉下来,寒风凛冽,她的脸上本来就有冻疮,现在感觉更是像被纳鞋底的针给扎了进去。她用一只手在胸前疯狂画着十字,嘴中念念有词地祈祷。
突然,她感受到一阵柔软湿热的触感,她惊讶地睁开眼,抬头看见婴儿那深蓝色的眼睛,婴儿仿佛认命似地看着她,不再哭闹,而是静静地用它的小手指轻轻地勾着佩德尔的手指,动作轻柔地就像牛奶加热后表面那层皮,一戳就会化掉。她的心里好像被猛地击了一下。她的手里死掉了那么多孩子,只有这个孩子这样看着她,这样勾住她的手指。
她心一横,把那孩子抱起来,掸掉它脸上的雪渣,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温暖它。她把那小小的身体握在手中,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庄重,她在冥冥之中意识到,这个孩子是不应该这样死去的。一阵强烈的风又刮了起来,暴风雪挂得她难以看清道路。她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了回去。“这个孩子是我的了。”她这样想。
她回去,不敢看老院长那戏谑的目光,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要栽在你的仁懦上。”佩德尔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出老院长语气中的不屑与讥讽。
沉默。佩德尔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没有什么理由的,现在钱币相当于废纸,一张货币还没有印它的纸值钱,拿钱来烧掉取暖比拿木柴取暖还要划算,到处都是游民,一半的人流离失所,住在自己用捡漏的布,树枝搭建的“小房子”里,现在那深埋的雪下面,不仅有没有资格享受生命的死婴,还有睡梦中被冻死的失业人。能有个愿意收留自己的地方,已经很幸运了,当然这幸运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老院长咳嗽了几下,吐出一口浓痰,她掰扯着算了算:“一年,两年……佩德尔,你现在有十四岁了吧。”
佩德尔眼眸一暗,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
老院长的态度又缓和下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笑呵呵地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用她那长满皱纹和疥疮的手抚摸着佩德尔的脸,满意地喟叹:“我的心肝,你看你多好看啊!”
佩德尔嫌恶地扭开脸避了避,老院长脸上的神情又忽明忽暗起来,她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总是认为这是可耻的呢?佩德尔,你仔细想想,都是赚钱找活路而已,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笑贫不笑娼,你看你长得那么好看,这就是你赚钱的资本……”
老院长突然停下来,脸上的神情凝固了,像一层干裂脱落的树皮,露出了真实的内里。她把脸上被佩德尔啐的一口痰慢慢擦掉,露出了狰狞的嘴脸。
“好啊,你个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来人!”
两个身强体壮的中年修女从侧屋冲过来,两个人把佩德尔结结实实按在地上,老院长把鞋脱掉,一下一下死命地往佩德尔脸上抽过去。佩德尔气死死睁着眼,嘴角淌出来血,直直盯着老院长,一下也不肯服输。
“还敢这样看着我,小婊子,我看你是太得意忘形,不知道自己的妈是怎么死的了!给她关到禁闭室!”
那两个长相凶神恶煞的修女立马把佩德尔架起来,枉顾她的惨叫和挣扎,一言不发地把她拖到外面的雪地里,其中一个人去屋里拿了被烧的滚烫发红的钳子,伸进佩德尔的嘴里。人忍痛的时候会不受控制地咬紧牙关,可这种时候明显是不适宜的,佩德尔啊啊呜呜地号叫,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能发出的了。很快,一股馋人的肉香就飘了出来,伴随着滋啦滋啦冒油的味道,佩德尔身下的一片雪都被染红了,散落在身边的还有一堆被活生生拔下来的牙齿。那两个修女眼见着佩德尔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便不再动手,拽着佩德尔的头发,将她拖进阴冷潮湿的禁闭室。
佩德尔蜷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禁闭室,动一下就会碰到潮湿的虫卵。她的衣服被烧烂,身上全是烫出来的水泡,她的半截舌头已经被烧掉了,如果她能活下来,那以后她便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一阵模糊的高热涌上大脑,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好冷,好冷,好疼,好疼……让我死掉吧,让我死掉吧,求求了求求了……好疼,好疼……我要是能就这么死掉就好了,要是能这样死掉……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她恍惚之间看到了四年前母亲带着自己一步一晃地走到这里,她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身体极其虚弱,撑着最后一口气跪在门前,恳请这里收留下自己。可母亲也被强留了下来,她发烧了,那些人就用雪水给她洗身体让她强打精神,佩德尔知道母亲被锁起来,被人糟蹋,可她知道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可以这样活下去,她们就不会来这里了。后来佩德尔看见几个人抬着一个黑色的麻袋出来了,还有一个歇斯底里拿刀在黑色袋子上乱捅一气的老男人。老院长向她哀痛地哭诉,诉说她的母亲是如何得叛逆,不知好歹,把别人的命根子给一口咬断被当场打死了。老院长抱着年幼丧母痛哭流涕的佩德尔,宽慰她以后不要重蹈覆辙。
要是能就这样死掉……
“那还真是你的幸运。”意识回笼,眼前一堆黑线在动,头痛欲裂,她已经感知不到自己大脑的存在了,只是模模糊糊地听见从头顶传来的声音。
“阿门,是个女孩,她会喜欢佩德尔这个好母亲的。”昏黄的油灯照在老院长脸上,怀中的婴儿像是睡着了,她脸上的皱纹在此刻竟呈现出一种慈祥。“这个傻孩子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要想活下去总得失去点什么,拥有过多羽翼不是什么好事,那个傻女人,……唉,这母女俩是一样的心性,我这样是为她好啊……”
佩德尔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起来自己,抬头想向声音的来源吐出一口血沫,可是她只是吐在了院长在铁栏旁的鞋子上。她头晕眼花,眼前的一切都在起伏晃动,可她依然怒目圆睁,像一条被砍断了一半头颅顶的蛇,张着血肉模糊的嘴,露出触目惊心的舌头,发出绝望的嘶嘶怒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吃了你!!!去死!!!去死!!去死!!”
这愤怒当然是不会被听见的,就算听见了又怎么样,从现在开始,她已经不算是一个人了,她的愤怒,自然也不会是愤怒了。
老院长干脆地把哇哇啼哭的孩子推到佩德尔手边,抓起她的手抚摸这个孩子,轻轻地说:“给她起个名字吧。”
佩德尔听到这阵声音,听到这个人,她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的怒吼花费了她几乎全部的力气,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理会更多的事情。她把手抽了回来,静静躺倒。
老院长自知无趣,把孩子放到角落里的草垛上,摸摸她的小手,用粗糙的手指揪了揪孩子的脸蛋。婴儿的脸还很薄,寒冬凛冽,一层皮脆红脆红,仿佛一碰就能出血。那孩子哭的更大声的,老院长像是耗尽了耐心,嗯嗯啊啊哄了几下,就毫不留恋地丢掉那个孩子关上了禁闭室的大门。
难得的光线被砰的一声隔绝在外,也隔绝了风雪的侵袭,这里又重新安静起来,婴儿的啼哭为这里添了一点点活力和人气儿。
佩德尔听这婴儿的哭声,突然好像坚持不住似地放声大哭,尽管她的嘴里血肉模糊,哭不出什么腔调。她颤抖着伸手试探,摸来摸去,把那孩子拥过来,抓到自己怀里,轻得像捻水一样抱着那孩子,她的泪与血滴在婴孩的脸上,这是孩子第一次圣洁的洗礼,血腥气呛得婴儿咳嗽了两声,哭得更凶了。但她还是往佩德尔怀里缩。
佩德尔用手把眼睛上干掉的血痂揉掉,艰难地睁开眼,她看见了一双蔚蓝如大海的眼睛,动人心魄,下面仿佛涌动着海水,或许是她的错觉,那婴儿对她笑了一下,刚出生的婴儿应该是不会笑的。
“克莱因,……克莱因。”她这样说完,无奈的笑了一下,又哭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这个孩子起这个名字,或许是因为母亲的相好姓这个。如果母亲还继续和那个相好在一起,说不定一切不会如此吧。为什么要起名字,难道是为了她艰苦度日时有个任人凌辱的代号吗。想着想着,她头一仰又昏了过去。
门锁哗啦啦地又被打开,一直在外驻守的老院长把那孩子抱走。漆黑的大门又被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