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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梁上君子 ...

  •   阿真刚将黛玉往屏风后一带。几乎同时,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想不到明月楼的少东家竟是这般年轻才俊。”汪寿扫视室内,“今日得见真容,果然名不虚传。”

      见室内并无旁人,他神色稍缓。明月楼虽在扬州颇有盛名,但比起汪家的财势,终究不可同日而语,他倒也不惧怕对方听到了什么。

      阿真心知是方才亲自送果盘引起了对方注意,面上从容不迫:“汪大总管过誉了。明月楼不过略尽地主之谊,盼能与汪家携手共进。”

      这番话说得汪寿颇为受用,汪寿从袖中取出一份请帖:“三日后汪府设春宴,还望少东家赏光。”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正愁没有机会去汪家收证据,这机会就摆面前。阿真强压下心中欣喜,与对方又寒暄数句,方才送客。

      待脚步声远去,黛玉从屏风后转出,眸含笑意,语气有些酸溜溜道:“原来阁下就是明月楼的少东家。”

      阿真无奈一笑:“林姑娘从未问过在下的身份,又何来隐瞒之说?”

      这话让黛玉一时无语,竟是自己疏忽了,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回到林府,见父亲服药后脸色红润了不少,黛玉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想到父亲始终独自承受着这般重担,黛玉便趁着父亲安睡时悄然来到书房。

      这间书房她再熟悉不过,她幼时常在此临帖,记得父亲总将重要文书收在书柜上的紫檀木匣中。取过匣子时,她便察觉重量有异。

      轻叩匣底,传来空荡回响。

      黛玉凝神细听,在雕花处一按,机括轻响,竟现出一层薄薄的夹层。

      里面是一封未写完的密奏。

      “……汪氏把持两淮盐引,私运猖獗,历年亏空恐达百万之巨……臣奉密旨查勘,然彼辈耳目众多,族中亦恐有变,步步维艰……”

      黛玉执信纸的手发颤。原来扬州盐商之首的汪家,表面是诗礼传家的清贵门第,背地里竟掌控着两淮盐运命脉,连父亲这位巡盐御史都要受其掣肘。

      如此惊天秘密,父亲竟独自承受。黛玉一时心酸当即拿着密奏来到父亲房中,将信放在榻前。

      林如海望着那密信,长叹一声:“陛下欲整饬盐务,汪家便是最大的蛀虫。为父……便是陛下派来的一柄刀。”

      “族中二叔他们如何得知?”黛玉追问。她气父亲怎么会如此糊涂,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泄露出去,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这些豪强大族可不是什么好惹的。

      “是为父之过。”林如海面露愧色,“一月前,为试探其心,曾将一份‘考核盐商旧例’的公文交予他二人办理。不想他们嗅觉如此灵敏,竟从中窥得风向……”

      黛玉明了。汪家在扬州经营三代,早已将盐务视为禁脔。父亲的试探让早已与汪家勾结的二叔心生恐惧。

      为保全每年数万两的灰色收益,他们不惜背叛家族;而汪家为求自保,必须除掉奉旨查案的林如海。之所以用慢毒,不过是怕惊动朝廷,引人注目。

      “父亲,”黛玉哽咽道,“他们一计不成,必有后计。下次恐怕不会是慢毒,而是更直接的‘意外’了。这次,我们得主动出击才是。”

      春日的午后总是带些细雨朦胧,黏黏的,给人很是不适。黛玉正为无法深入汪府查探而愁眉不展,忽听窗棂传来轻响。

      推开窗却不见人影,正疑惑间,抬头便见房梁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眉目含笑,也不知在欢喜什么。

      “明月楼的少东家真是好雅兴。”黛玉倚在窗边轻笑,“大门不走偏要翻窗,莫非真要做个梁上君子?”

      阿真也不下来,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轻飘飘地送到她手中:“我这不是给某人送及时雨来了?瞧你这眉头皱的,都能夹住纸笺了。”

      黛玉打开请柬,正是三日前汪大总管送给他的春宴请帖。今日她特意去汪府外探查过,只见护卫森严,正愁如何混进去,没想到请柬就这样送到了自己手上。

      “你把请柬给了我,那你自己如何进去?”黛玉既欣喜又担忧。

      阿真挑眉一笑:“你瞧我这般身手,像是需要请柬的人么?”

      “万一你被人逮着了,供出我来可如何是好?”黛玉故意逗他。

      他轻盈地翻身落地,无奈摇头:“在你眼里,我就这般不济事?”说着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套素净衣裙、几件寻常头饰,还有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这些可不是白准备的。”

      黛玉拿起衣裙细看,笑道:“你该不会是想男扮女装扮作我的丫鬟混进去吧?”

      “你倒想得美。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阿真没好气地指了指衣裙的袖口,“这料子是用特制的冰蚕丝织成,寻常利刃划不破。簪子里是空心的,可藏些要紧物件。”

      他将物品一一交代清楚,临了又嘟囔,“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黛玉抚着手中柔软的衣料,心里暖暖的。

      这人总是这般,一声不响地把事事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那……今日就劳烦你在府外接应了。”黛玉轻笑。

      待一切准备停当,阿真执起眉笔,为黛玉细细描画。

      不过片刻工夫,镜中便映出一张陌生的妇人面容。

      黛玉对镜自照,忍不住打趣道:“我如今既是你娘,待会你可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阿真顺着她的话接道:“娘既如此说,待会可要多吃些。瞧您这般清瘦,不知情的还以为儿子不孝呢。”

      黛玉暗道这人看似温顺好欺,可若论起斗嘴,倒也是个不肯吃亏的。她轻啐一口:“我看你才像我娘,事事操心。我亲娘都未曾这般为我梳妆过。”

      话一出口,阿真耳尖微红,鬼使神差地应道:“若有这般伶俐的闺女,我倒也乐意。”

      黛玉顿时无语,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时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好任由这人给她装扮。

      *

      汪府春宴,宾客如云。

      盐商巨贾与地方名流齐聚华堂,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

      席至中程,一道“金齑玉鲙”被隆重推出,鱼脍薄如蝉翼,佐以金灿灿的香料,鲜香四溢,引得满座赞叹。

      黛玉执起银箸,夹起一片莹白的鱼生。

      正要品尝时,灵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在馥郁的香料气息中,隐约混着一缕极寒之气。

      冰晶草?此物性寒,久服伤身,却能短暂激发食材鲜味,令人食之上瘾。

      此时,汪家大老爷汪明德端坐主位,站起身来,举起筷子,介绍道:“此乃江心第一鲜,取自三月桃花汛时最肥美的江鲈,佐以祖传秘制金齑……”

      “此鱼,并非江心之鲈。”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压下了满堂喧哗。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席间一位素衣妇人缓缓起身。她身着浅青襦裙,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正是三月好春光,这普通的打扮竟透出几分不凡的气度。

      众人皆在好奇此人究竟是何身份,竟然敢在此刻汪家砸场子。这分明是太岁头上动土——不知死活。

      “江心之水急,鱼线银白,肉紧味醇。而此鱼...肉虽嫩,却隐带土腥,分明出自城西回流浅滩。更不必说,为了掩盖土腥、强提鲜味,其中还添了一味‘冰晶草’。此物于体虚年长者而言,无异于慢性毒药!”黛玉字字诛心。

      几位年迈的盐商闻言,脸色煞白。

      汪明德脸色铁青,强压怒气:“这位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你无凭无据,岂可污我汪家声誉?”

      “证据?”黛玉迎着他凶狠的目光,“汪老爷敢将后厨剩余的金齑配料,以及采购此鱼的账目,拿出来当众验看吗?”

      就在前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黛玉吸引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汪府大总管汪寿的书房。

      阿真心中虽挂念黛玉独自应对的场面,但也此时机会难得,稍纵即逝。

      他依照江湖经验,在书房内细细搜寻,指尖敲敲墙壁、书架,就连地板也不放过,最后他在一处看似正常的地面听到了的空响。

      “真是个老狐狸...”阿真暗骂一声,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取出一根特制铜签,对着地板缝隙轻轻一撬,里面竟然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几封密信。

      阿真借着窗缝透进的光线细看,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汪寿与林府周管事的往来——如何下药,如何监视林如海的一举一动,更有甚者,还多次提及林二老爷。

      阿真将这些关键证据仔细收好,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软泥,将汪寿的私印完整拓印下来。

      全程下来也不过片刻工夫。

      待他悄然离开汪府,立即在巷口放飞一个青色的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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