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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被扣样品 ...

  •   原来王夫人已然去世了。

      黛玉心下一叹,忙道:“二舅舅言重了。黛玉省得,二舅舅先忙正事要紧。”

      贾政点点头,又对宝玉道:“你林妹妹远道而来,你……你好生陪着说说话。”说罢,便揉着额角往书房去了,背影佝偻,全无往日威严。

      贾政一走,宝玉似乎松了口气,又更显局促。他看着黛玉,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喃喃道:“家里就是这样了……”

      黛玉默然。探春远嫁,惜春出家,迎春早逝……这些前世已有预兆的结局,今生依然以不同的方式上演。

      与史家的联姻,恐怕是贾政在困境中,为家族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史家虽也式微,毕竟还有爵位和旧日人脉,湘云又是老太太生前极疼的,这婚事,于贾家而言,或许已是无奈之下最好的选择。

      只是苦了湘云。

      曾经是多么明媚的一个姑娘家,就此被困住在这艘烂船上了。

      这时,厢房帘子被打起,一个穿着素淡青衫、眼睛肿得像桃儿似的丫鬟端着水盆出来倒水。

      她一抬头看见黛玉,紫鹃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她直直地盯着黛玉的脸,嘟嘟囔囔着:“你、你是林姑娘?”

      她并未见过黛玉,但老太太生前时常摩挲着一幅小像念叨“我的敏儿和玉儿”,那画像上的眉眼、还有昨夜她守灵疲惫至极,恍惚梦见一个极清瘦的姑娘在潇湘馆前葬花,醒来只觉心痛难当。

      此刻眼前这人,竟与那画像、那梦中影重叠了起来。

      紫鹃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失态,只觉得心口酸胀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老太太……老太太曾经还念着姑太太和林姑娘……说没能见最后一面……”

      她像是长久压抑的悲痛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出口,对着这张与老太太心心念念之人相似的脸,崩溃决堤。

      黛玉看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不由放缓:“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你是……紫鹃?”

      这一声“紫鹃”,让紫鹃的哭声顿了顿,“姑娘怎知……奴婢是紫鹃?”

      心中那份莫名的亲近感更强烈了。

      一旁的宝玉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紫鹃竟也似认得她?

      难道、难道那些梦,并非全然虚幻?那些没来由的熟悉感和心痛冲击着他:

      倘若、倘若梦是真的,倘若他们本该……这个想法让他脑袋撕开一般。

      一切都太迟了。

      他已娶了云妹妹,又有了桂官儿……

      湘云从里间闻声出来,见状也红了眼眶。

      她这段日子实在太难了:家族骤变,从云端跌落;新婚不久便怀孕生产,身体亏损;宝玉心性未定,难以依靠;孩子体弱多病,日夜操劳;昔日热闹的府邸变得死气沉沉……

      多重压力下,她再爽朗的性子也难免抑郁沉闷,常常独自垂泪。

      此刻见紫鹃对着黛玉哭得这般伤心,黛玉又温和安抚,不知怎的,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

      她想起未嫁时姐妹们的玩笑热闹,虽然知道再也回不去,但此刻能有一个说话之人,总比终日对着愁云惨雾强。

      她拭了拭眼角,上前对黛玉道:“林姐姐别见怪,紫鹃是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老太太一去,她伤心得不得了,琥珀又……唉。”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琥珀怕是殉主了。

      “林姐姐远道而来,本该我们好好招待,却让你见笑了。”

      黛玉看着悲泣的紫鹃,痛悔的宝玉,以及虽然疲惫却的湘云,再想起贾府如今的窘境和贾政的无力。

      “也罢。我便叨扰两日。行李在城东悦来客栈,劳烦宝二哥派人去说一声,带着行李过来便是。”

      湘云见她如此,心中那点鲜活气又多了些,忙道:“太好了,我这就让人去收拾客房。”

      她转身吩咐小丫鬟的语气都轻快了些。

      *

      薛宝钗回到铺子后堂,脸上的平静便被凝重取代。

      莺儿悄声奉上茶,便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书案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张盖着内务府印记的文书副本。

      这是皇商参选资格贴子。

      薛家曾经的世袭资格,因薛蟠犯罪已被褫夺,如今只是挂在户部名下的普通商号。

      要想重新拿到宫廷采办的肥差,就必须在这次五年一度的遴选中胜出。

      而他们最大的对手,正是夏家。

      夏家是少数几家仍有世袭资格的老牌皇商,不用参与遴选,地位稳固。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更不愿看到其他家崛起,尤其是一直与他们有生意竞争的薛家。

      夏金桂与薛蟠和离后,回到夏家,更是将一腔怨气都算在薛蟠无能凉薄、薛家刻薄上,撺掇着夏家对薛家处处打压。

      宝钗揉了揉眉心。

      夏家最近动作频频,不仅暗中抬价抢走了薛家两条重要的药材供货渠道,还四处散播薛家“账目不清、以次充好”的谣言。

      棘手的是,主管此次黄商遴选初核的,正是昨夜暴毙的李钦差。

      李钦差到任后,夏家可是没少往驿馆走动。

      “姑娘,”掌柜的老赵轻手轻脚进来,面带忧色,“刚得的消息,夏家那边……把咱们上报的百年老参和川贝母的样品,给扣下了,说是要复核品级。”

      “这分明是拖延咱们验核的进度。而且,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成色极好的同类货,价格压得极低,四处宣扬,摆明了是要挤垮咱们的货物。”

      宝钗神色凛然,眸中寒光一闪即逝。

      独自撑起薛家这几年,她早已不是荣国府里那个周全妥帖、万事不沾身的宝姑娘。

      重生醒来,恰是薛蟠为争抢一个戏子,失手打死冯渊、惹下人命官司的时候。

      前世,这件事靠着贾府王家的权势,最后胡乱用银子抹平,却成了薛家衰败、兄长越发无法无天的起点,也间接将她拖入了贾府那潭浑水。

      这一世,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力劝母亲,绝不可再如前世般倚仗亲戚、草草了事。

      她亲自出面,变卖部分产业,凑足远超律例的赔偿,又托了贾府旧日一些讲理法的门路,将案子办得尽量公正明白,薛蟠被判了流刑六年,虽受皮肉之苦,却免了死仇,也让他初次尝到任性妄为的真正苦果。

      薛姨妈哭得死去活来,骂她狠心,她却半步不退。

      “母亲,哥哥的性子,若此次再不狠狠受个教训,将来必酿大祸,到时就不是流刑能了结的了!”

      经此一事,薛蟠在流放地吃了大苦头,性子虽未全改,却也收敛了不少,至少知道怕了。

      薛姨妈则因这番惊吓打击,加上日夜忧心儿子,身体大不如前,精神也时常恍惚,再也无力掌管家族事务。

      薛家的担子,便沉沉地压在了宝钗肩上。

      前世,她被困在深宅,学的是如何平衡各方、如何贤良淑德、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宝二奶奶。

      今生,她被迫直面最真实的银钱账目、人情利害、商场倾轧。

      她逼着自己去看最阴暗的手段,学最精明的算计,因为一步错,薛家就可能万劫不复。

      重生带来的先知,并未让她轻松,反而让她更清醒地看到薛家内里的虚空。

      她必须比前世更果断,更强硬。

      所以,面对夏家这般下作却有效的打压,她心中并无太多意外或愤怒。

      扣压样品,恶意竞争,这些手段她见多了。

      夏家这是铁了心要在遴选前就让薛家出局,甚至更狠。

      她想起夏金桂。

      那个前世在薛家搅得天翻地覆、最终自己也落得凄惨下场的女人。

      这一世,夏金桂还是嫁给了薛蟠,但宝钗早有防备,并未让她真正掌权。

      夏金桂跋扈依旧,与薛蟠争吵不断,最后闹得不可开交,薛蟠在宝钗默许下写了和离书。

      夏金桂带着嫁妆和满腔怨恨回了夏家,自此便恨毒了薛家,尤其是她这个背后搞鬼的小姑子。

      夏家如今这般往死里打压薛家,夏金桂的煽风点火功不可没。

      她绝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只会将一切不幸归咎于薛蟠无能、薛家刻薄。

      如今李钦差死得蹊跷,夏家又在其中活跃。

      她必须查清楚。

      “李钦差那边……”宝钗沉吟。

      “李大人前日倒是派人来传过话,说按规矩,各家样品需在遴选前半月备齐送审。”老赵道。

      “可人突然就没了,接替的钦差是谁,什么时候到,眼下都没准信。这节骨眼上出这事,咱们的样品被夏家扣着,新钦差一到,若咱们东西送不上去,或是夏家再使点什么绊子……”

      那就意味着自动放弃资格。

      李钦差的死,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不愿意他继续主持这次遴选,或者是不愿意他接触到某些已经送审或即将送审的东西?

      “咱们被扣的样品,除了老参和川贝,还有别的吗?”宝钗问。

      “还有一小罐上等冰片。”老赵答道,“量不多,但品质是顶好的,原是备着万一遴选需要额外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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