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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秫秫小厮(已修) 小马奴,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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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脾气倔强,不肯以救命恩人自居,只肯给段家做工,对段小姐道:“你若真当我是恩人,就按我说的办,别问那么多。”
“这我可做不了主,得我爹同意才行。”
“也罢,段小姐,后会有期。”他拱手抱拳一礼,转身就要走。
段玉鸿拉住他,“别呀周安,你别走,我爹会同意的,会同意的,你放心。”
于是,段老爷便留他在段府照料马匹,不签卖身文书,给的月钱也颇高。知道他性情孤僻,不大与人来往,便不叫他和其他小厮挤大同铺,只在耳房歇卧。
周安在段府过了一段自在舒心的日子。
和段家大小姐也越来越相熟。
那时,京中世宦大家越来越重视女子教育,各家女儿争相较量才学,只为给父母挣一份脸面,同时,将来也好仰仗才名嫁入高门,因此闺门里颇盛行女塾师,来教导这些小姐。
段家也聘请了一位女塾师做府上西宾,这人姓陈名唤逸君,出身寒微,因家中孩子多,不便在府上长住,便由周安随车夫每日去陈家小院接送。
每每从陈家回来,段玉鸿一个姓金的表姐便会借着做针黹女红来寻她,实则向她打听今儿学了什么。
她这个姓金的表姐,是极爱识字读诗的,像是前生就是个诗魔,一碰到诗词歌赋,眼睛都亮了。
只是家里嚼用太多,连兄弟们上私塾都捉襟见肘,女子读书这事自然也轮不上她。每逢想请教自家兄弟,两位金公子俱不耐烦,“阿姐,你读再多书亦无用,你的亲事已定了,那家人看中的是你能生养,识不识字的不重要,你就别白费功夫了。”
金小姐郁郁寡欢,段玉鸿看出她的心事,“表姐,你别难过,以后我下了学,你来找我,我把我学到的都教给你。”
“这话可当真?”
“当然,休信那几个蠹虫胡说,我们就是要读书识字,我们姑娘家,读了书识了字,才能为女子的将来挣出一片天呢。”
她不教表姐那些男子意淫的淫词艳曲,她教她的都是些意境开阔的出塞诗,她想告诉她,表姐,天地有大美,外面的山川河流,和这里的亭台楼阁是不同的天地。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江南江北的景色她们跟着父辈远行,也曾见过的,唯独塞外风光,两人穷尽一生想象也不能够,于是格外偏爱那黄沙漫天,霜天画角给人心头猛烈的一击。
如此壮阔山河,若能尽情饱览其风光,该有多好,但大多数时候,她们总不得不囿于这小小的方寸天地。
时值淡暑新秋,金风淅淅,一日表姐又来段府小住,段玉鸿大着胆子拉她在花园的八角亭里偷读《忠义水浒传》。
读到扈三娘战林冲,两人心生向往,都入了迷。寥寥数语,却看了又看。
碰巧周安从花园过,听见两个人聊起宋江、扈三娘这些人,觉得分外耳熟。他在市井里听说书先生说过,一下就猜到二人在说水浒故事。
“二位小姐,对落草为寇也很有兴趣吗?”少年冷不丁出声道,随即从游廊栏杆外翻身进来。
段玉鸿慌忙把书往桌子底下藏,“你、你胡说什么?我们姑娘家,才不会看这种书呢。”
“我都看见了,段小姐在教金姑娘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来我得去告诉老爷才行,不然你们哪天落草做了山大王,可就为时已晚了。”
段玉鸿怒道:“你敢!”
金表姐满脸惶急,“这可不兴胡说,哪里有女大王来着,周安,你别跟姑父说,都是我不好,是我心里头不快活,这才叫表妹说些话本子解闷,你若不说,我赏你一两银子可好?”
周安摇摇头,“我非贪图富贵之人。”
段玉鸿撇了撇嘴,“我才不信呢,不贪图富贵,怎的那五百两这么快就花光了?周安,我看你就是嫌少。”
他仍是摇头,淡淡笑道:“我不要银子,一分都不要。”
“你!那你要怎么才能不告密?”
“小姐教表小姐读书识字以来,小人也心生羡慕,若是大小姐也肯教教我,那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小人自然不可能去告密。”
段玉鸿闻言一笑,有意要刁难他,“那行,你若要我教你读书识字,须得拜我为师,这样,你先磕三个响头,唤我几声老师,就算拜师礼成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周安是个极其骄傲的人,他虽为奴仆,但因对段家有恩,是可以不给主子们下跪磕头的。如今叫他给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磕头,他绝对不会做。
可段玉鸿话音方落,周安还真的一点没犹豫,嗵的双膝跪地,给她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三拜。段老师可还满意?”
“你还真磕呀。”
“那是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许反悔。”
“荒唐,我一个女子怎能教你读书识字?”临了,段玉鸿变卦,想找理由推脱。
她觉着,这事总归不很妥当,教教闺阁的姑娘还行,她怎能教男子读书,纵然是她的弟弟,她也只是行监督之权,哪好意思真叫他们都拜她为老师的。
周安笑道:“女子怎么了,有学识就行,难不成段小姐也和官场那些迂腐的糟老头子似的,还计较这些没用的东西?若有真才实学的人没资格教别人读书识字,那谁又有资格呢?”
段玉鸿被夸得红了脸,终究是少年意气,不免就跃跃欲试起来。
“行,你这个徒儿,本小姐收了。”
自此,段小姐多了两个徒儿,日子也当真过得潇洒快乐,可是好景不长,一个人的到来,却打破了这份平静岁月,也中断了周安的学习生涯。
那是春三月,曲水流觞上巳之节,杨柳毵毵,满城芳菲。
一日,段小姐前去长公主府邸赴宴,途中,一辆翠盖朱璎凤鸾车疾驰而过,碾碎满地落红,也差点让段府的马匹受惊失控,幸赖车夫和周安竭力控制住马车,才化险为夷。
周安扭头看了一眼绝尘而去的马车,喝骂道:“这是谁家的马车,这般不要命,赶着去投胎么!”
车夫刘叔噤声:“周安,你小声点,这可是昌乐郡主的马车,得罪了她,当心你小命不保。”
“郡主又怎样?郡主就能肆意行凶了?”
段玉鸿一把揭开车帘,打断话头,“行了,没出事就好,赶紧驾车。”
公主府,沁玉堂。
一进月门,入目尽是亭台楼阁,山水池塔,只见一路行来,那娇花笼浅径,嫩柳拂雕栏。
嘉成长公主早早命人在花圃边安排曲水流觞,宫婢们引着诸位贵女在此饮酒赏花。
现下丽人成行,十分热闹,段玉鸿和其中几位御史大人家的小姐极为相熟,因此都围坐在一起交谈。
至于下人,都安排在车马院歇息,桌上有茶水点心伺候,彼此闲谈着自家府上的趣闻。
然而,不同府邸的下人,也存在着尊卑贵贱。譬如郡主的车夫、马奴,他们不仅穿着打扮光鲜,腰间佩玉,意气风发,连春台上的茶食也是珍馐美馔,令旁人的心生艳羡,都眼巴巴地过来讨好。
周安却是看都不看他们一眼,饮茶间隙,独自捧着一册线装书在角落里默诵。
但郡主府上那位金尊玉贵的车夫张贵偏看不过眼,“小子,你还会看书呢,怕是字都不认识吧,哼,还在这里装模作样,怎么,就你这种贱奴,还想考功名不成?”
此话一出,众人哄然大笑。
周安抬头瞥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酥油松饼,继续看书。
“耳朵聋了,老子跟你说话呢。”
一旁的车夫刘叔忙过来打圆场,“张爷,您别恼,他初来乍到不懂事,多担待。”
“担待个屁,在这地方读书那就是碍老子的眼!就是看不起咱们这些不识字的,他分明是故意的。”
“对啊,就是就是,这小子看不起咱们!”
“就是,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张爷,弄他!”
周安依旧置若罔闻。
“老子知道了,这小白脸想认几个字,好以后给大爷们贴一炉子烧饼呢。”张贵此言一出,堂上又笑开了。
周安额角青筋暴起,眼内出火,可纵然对方讽刺他是娈童,他也只能忍,这位怎么说也是郡主的人,他惹不起。
刘叔扯住他衣袖,劝道:“周安,把书收了吧,这些人你惹不起的。”
周安长叹口气,将书阖上,放在桌边。
张贵向来是欺负人惯了的,一天不欺压弱小便不痛快,更兼有郡主纵容,便愈发气焰嚣张。如今见周安听自己的把书放下,已经有了几分得色,就开始得寸进尺。
“小兄弟,把这书也借给我看看呗。”
周安抬眸瞥他一眼,“不行。”
“要怎的你才肯借?”
“不借。”
张贵满脸愠色,“小子,你别不识抬举,你若不借,老子可真弄你了。”
他色眯眯端详起周安那张脸,不由上手摸了一把,“哟,这小白脸皮肤还挺滑的,比天香楼的姑娘还嫩呢。你放心,老子会怜香惜玉,弄得你舒舒服服的,保管你爽得叫爹!”
周安怒目瞪着他,“你敢!”
其他府上的下人都在旁边看乐子,纷纷起哄叫张爷露一手。
“张爷,干他!”
张贵越发性起,一把搂住周安的腰身,“走,咱们出去耍会子。”
周安用力将他推开,“滚!”
张贵怒了,“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怎么,是想让爷在这里弄你不成?”
如此乌烟瘴气的地方,周安再也待不下去了,拂袖转身便走,可大门被一伙人挡住。
“小子,不给张爷磕头求饶,今天可别想出这个门。”
张贵手里解着裤腰带,嘴里吩咐道:“兄弟们,把大门关了,等老子爽完,给你们也爽爽。”
众人关上大门,刘叔正要跑,被一把揪住,“站住老东西,想去告密是吧,给我回去!”
刘叔被两个年轻汉子一把掼倒在地,周安上前将他扶起,“刘叔,您没事吧?”
“周安,别管我了,你快想办法逃出去,这些泼皮无赖是不会放过你的。”
周安眼眶浸着泪水,暗暗捏紧了两只拳头。
还没等他动手,肩膀就叫人按住,裤子被强行拽下。
“等一下!”周安忍辱含垢,抬起那双泪眼,委曲求全道:“张爷,这么干,您不觉得太干了吗?”
张贵一愣,“什么意思?”
“我…小人是说,怕你太干了弄伤你的宝器。”
张贵舔了舔唇,笑道:“哟,还是个雏儿,怕疼是吧?”
周安点点头。
“那成,你先给老子用嘴巴润一润。”
张贵说话间,已脱了裤子,慢慢走到他跟前,“来吧。”
周安看着那东西,恶心得险些没吐出来。
只见他把头慢慢伸过去,在众人渴望的目光下,张开嘴,一口咬住张贵白生生的大腿上肉,瞬间鲜血四溢。
张贵睁圆了眼睛大叫,“他娘的,快,把他拉开!”
拳头如雨点般落在周安身上,但他说什么就是不肯松口,最后生生将一块大腿肉咬了下来。
“揍他!揍他!给老子往里打!”
沁玉堂,嘉成长公主头戴珠冠,身穿深青色大袖翟衣,佩禁步丁当,蹁跹步入亭中坐下,其余人则坐在花圃边的石桌边,与长公主隔着金鱼池遥遥相望。
嘉成轻启朱唇,嫣然笑道:“各位能来赴宴,我心里很是喜欢,略备了些许薄酒小菜,诸位不必拘礼,且请畅饮。”
说完,京中贵女们皆起身向长公主行礼,独郡主安坐席间,巍然不动。
“免礼,都坐。”
嘉成说完,身旁一名绯衣宫女高声道:“开席。”
众人都动起筷子,开始品尝,都纷纷赞赏不已。
“公主殿下府上的厨子果真一流,这般珍馐,我竟从未尝过。”
宴席过半,忽见昌乐郡主的侍女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昌乐闻言,脸色大变,“什么,竟有此事!”
隔坐的段玉鸿只觉一道冰冷阴鸷的目光扫过来,抬眸就见昌乐郡主怒目瞪向自己。
“郡主。”段玉鸿放下筷箸,起身向快步走来的郡主敛衽行礼。
可不料郡主一脚踢翻她面前的桌案,吓得段玉鸿怔愣原地,不知所措。
“你是什么人,也敢跟本郡主过不去,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其他小姐骤然间看到这场变故,都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连累到自己。
昌乐不依不饶,气得涨红了脸,非要再踢她两脚出气,段玉鸿身边的丫鬟急忙挺身而出替自家小姐挡下那一脚。
“贱婢,你竟敢挡我!”
侍女凤莲一巴掌掴在那丫鬟脸上,“贱婢,想死吗?”
段玉鸿慌忙护住抽泣的丫头,“郡主殿下,有什么事您冲我来,饶了这丫头吧。”
“昌乐,住手!”嘉成长公主急忙赶过来阻止。
昌乐郡主看到长公主过来,满脸委屈,三步并作两步,忙扑到姑姑怀里撒娇。
“姑姑,你可要给昌乐做主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就是她的下人,把我的人咬伤了,您说过不过分,我身为郡主,连个下人都由着人欺负,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踩我一脚?”昌乐郡主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段小姐安抚好丫鬟,来到长公主面前,“殿下,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可否让郡主将详情告知臣女?”
郡主哼了一声。
嘉成点点头,“先将犯事之人带上来了,详细审问明白再说。”
于是,众人皆来到正厅,周安和张贵等人都被带至厅上。
郡主的仆人张贵衣衫凌乱,浑身是血,周安也被揍得鼻青脸肿,饶是如此,还是能隐约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清秀俊朗的少年。
嘉成换了身素淡衣裳,坐在一把黄花梨交椅上,沉声问道:“你们为何斗殴?”
张贵已口不能言,但有许多人为他作证:“张贵想同这秫秫小厮亲近亲近,哪知他不肯,还动手打人,我们可都是亲眼看见的。”
她皱眉道:“秫秫小厮是什么意思?”
“哎呀,”那作证的下人忽然嬉皮笑脸,犹犹豫豫道:“就是那……”
“住口!”长公主身侧的嬷嬷突然打断话头,转而对公主道:“殿下,这等污言秽语,您就不该追问。”
嘉成虽是昌乐的姑姑,其实比她大不了几岁,她是皇帝最小的妹妹,如今才刚过及笄之年,还未曾择定驸马,于风月之事一概不知,更别提这龙阳断袖之事。
嬷嬷出言训导后,嘉成立马红了脸,心里知道这必不是她女儿家该问的事。
“好了,那小厮,你可有话要说?”
周安呸了一声,吐出口血沫,“他们以势压人,我无话可说。但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怎么处罚我都行,只求别连累我家小姐。”
嘉成微笑点头,眉目间颇有赞赏之色。
段玉鸿看到周安这副模样,眼中含泪,“殿下……”
“你不必多说,本宫已有决断。”
长公主起身,将昌乐郡主拉到身侧,“昌乐,今日本是姊妹赏花乐事,何必为这点子小事不快,我叫他们同你磕个头道歉,你高抬贵手,便饶他们这一回吧。”
昌乐眼睛怔怔望着那少年出神,没想到段玉鸿竟然有个这么漂亮的小马奴,她不禁噘起嘴,醋意上来。
张贵这厮,眼光倒是不错,这样好的美人胚子,凭什么给这些男人玩弄,倒不如留着给我养起来当个玩意儿。
“姑姑要我高抬贵手也行,叫段玉鸿把这马奴让与我,我就答应不再计较。”
嘉成将目光望向段玉鸿,似是在等她做决定,可段小姐竟难抉择,她是个骄傲的人,不愿意轻易服软,但郡主也的确得罪不起。
“殿下,这马奴是我家雇的短工,臣女做不了决定。”
周安急道:“奴才不愿意,奴才宁死也不去郡主府里。”
昌乐郡主盛怒,抓起桌上茶盏朝他砸过去,“你别不识好歹!”
偏被他躲开,那茶盏直接砸到张贵头上。
“哎哟!”张贵大叫一声,翻个白眼,立时晕了过去。
“昌乐,别闹了。”
“姑姑!”
嘉成无奈,只能百般劝哄,最后叫段家所有人给郡主磕头认错,赔付张贵诊金药费,郡主才勉强露出笑颜。
“行了,都起来吧,本郡主不同你们这些刁民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