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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为母报仇(已修) 就骗你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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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衔山,天将暮,新月初现。
回到段府,大家已是人困马乏,及至见到黑油大门前高挂的灯笼,上头写着两个硕大的“段”字,段玉鸿才露出笑容。
可算到家了。
车夫扶段夫人下马,段玉鸿小心翼翼接过母亲的手,掺着她进门。
段玉鸿的爹本在书房读书,听见管家来报说夫人归来,着实吃了一惊。
果真见到夫人时,不禁诧道:“夫人呐,你们不是去法恩寺上香,要明日才回吗?”
段夫人摆手叹气,“说来话长,先进屋。”
几人都还没吃晚饭,后厨的仆役们马上张罗起来。
段夫人回房沐浴更衣出来,把今日遇到山匪之事都和丈夫段延庆说了一遭。
段延庆听得心惊胆颤,随后便到花厅和那少年连声称谢,段玉鸿趁机开口,叫父亲赠他百金,权作谢礼。
段延年愣住,赏百金这话,小姑娘是真能信口开河,段家清流名家,又不是什么官场禄蠹,哪能能随随便便就赠与他人百金呢。
但段延年绝非忘恩负义之人,没有因为恩人年少便轻视他,更没有因为少年浑身酸臭、衣衫褴褛而露出半分嫌恶之色。
“救命之恩,只要这位小公子需要,这白金嘛,老夫也设法筹来便是。”
少年抱拳,严肃道:“晚辈并非贪财,小姐的话,老爷不必当真,至于酬劳,老爷看着给就是。”
段玉鸿怒道:“你这小子,耍我呢。”
段延庆斥道:“鸿儿,不得无礼。”
说完便命下人人为少年洗浴更衣,当晚略备薄酒招待这位小客人。
这薄酒自然是谦辞,实际上摆了一大桌子菜,少说也有十几二十道,往常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这样大操大办。
那洗去风尘,换了新装的少年,一点都不怯场,坦然应邀,直接坐在段老爷下首。
一副贵客模样。
段玉鸿细细打量着那少年,只见他眉目疏朗,唇红齿白,看着倒像个诗礼簪缨之族出身的贵公子,她不禁暗叹,原来乞丐里面也有这样品貌兼备的人物。
倒比自己家几个弟弟生得还要俊美呢。
想着不由多看了两眼。
正开席,段老爷起身亲自为少年斟酒,“既是我家恩人,小友不如留在我家,老夫认你为义子如何?也好过在外面风餐露宿。”
段夫人亦笑着附和:“是啊,我瞧这孩子模样是真不错,心肠又好,有勇有谋。若我有这样的孩子,真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呢。”
想起自家那几个顽劣逆子,段夫人可真是痛彻心肠了。
怎么这么好的孩子,不生在她段家呢?
段玉鸿忍不住反驳道:“母亲这话说差了,难道如女儿这般聪慧过人,还比不上他么?”
段夫人摸摸女儿的头,“傻孩子,你终究是女儿身,如何能跟男孩比。”
即便是开明如段家,她作为女子,也不能像男人那样施展抱负,连母亲一句认可都不得。
段玉鸿心中一痛,可她也不好说什么,笑笑搪塞过去。
少年神情肃穆,站起身拱手向老爷子道谢:“承蒙段老爷厚爱,只是小人还有要事要办,段老爷将许诺我的赏金奉上,小人便心满意足。”
席上众人皆吃惊不已,想不到他对钱财这般执着,明明看着也不像那种贪财好利之人,要钱倒是这般直接。
段延年并不以为忤,反而欣赏他性格直率。
段玉鸿笑着打趣道:“你呀,倒真是个守财奴。”
少年心高气傲,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搭理她。
段延庆笑道:“不急,待歇过这一晚,明日一早,老夫定将赏金奉上,小公子意下如何?”
他颔首道:“也行。”
第二日一早,段老爷将几张银票封在书袋里,递与他,恐怕他年少胡来,于是再三叮嘱:“孩子,你一人在外,不宜露财,这银票收好,去找房牙子典一座宅子,余下的除却日常费用,不如去做些买卖,也好将就过活。”
少年面无表情地接过书袋,“多谢段老爷。”
段玉鸿知道他要走,也出门来相送,出来时,怀里还揣着一个黄罗包袱,“小兄弟,这是一些糕饼还有衣裳,你带着路上穿。”
少年怔怔看着她,冷不丁开口道:“段小姐,你几岁?”
段小姐听他这么问,面上微微发窘,眨眨眼道:“问你这个做什么呀?再过两个月,我便十岁。”
少年微笑道:“你十岁,我十四,你叫我小兄弟。”
段玉鸿怔在原地,脸红得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不再多话,接过包袱搭在背后,疾步走下石阶,来到大街上,段玉鸿蓦地想起什么,急喊道:“对了,小…公子,我叫段玉鸿,冰清玉洁之玉,鸿鹄之志的鸿,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低头沉思片刻,回眸莞尔:“周安。”
在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里,唐伯虎化名华安,扮成下人追求秋香,所以,他干脆也取个假名周安,反正今生,他们也不会再见面的,名字是真是假也没有任何意义。
周是他母亲的姓,唐伯虎的故事也是他母亲说给他听的,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阿娘那里有一肚子的故事。
在那些故事里善恶有报,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惜,对善恶有报、终成眷属深信不疑的母亲正是被情郎所害。
好一个有情人。
他怀揣着那五百两银票,胸中翻腾着滔天怒火,段老爷的嘱咐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将来。
仇人不死,他便不可能开始新的生活。
没多久,周安辗转寻到黑市,一个茶局子迎来送往,背地里却是绿林好汉互换消息、约定盟誓之所。
周安在茶局子里留下一道讯息,他要向江湖人士发招募令,买凶杀人,他有钱,很多很多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因此,不出两个时辰,他终于相中一名好汉。
那人一脸凶气,下巴颏蓄着拉碴黄髯,一进门,便大马金刀坐在他身边的长凳上。
忽然,木凳四只脚深深嵌进地面。
周安见多识广,知道此人内力应该相当深厚。
“小子,听说你要雇凶?”
他故意道:“是,你行么?”
“笑话,老子可是京中最好的杀手。”
“哦,那你怎么证明?”
黄髯大汉眉头一皱,怫然不悦,“小子,你找茬是不是?连大爷的名号贾一刀都没听过,就敢来这里。”
“贾一刀?没听过。”
黄髯汉子猛的一掌,拍开他面前的桌子,接着愤而抽出宝刀,举刀朝周安头顶砍去。
少年不动如山,鬓边一绺发丝轻轻飘落。
“好功夫。”
“你小子也不赖。”贾一刀目中露出钦佩之色。
“这是定金二百五十两,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另一半。”周安数数银票,扔给那汉子。
“你小子还没说,叫老子杀谁呢。”
“吏部文选司郎中,这是他的府邸。”说话间,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袋,里面有郑府地址和那人的画像。
他花了一年时间跟踪这位文选司郎中,碍于身份悬殊,不能过分接近,对他的了解其实也很有限。
尽管只有这些,贾一刀还是跟他打包票,一定完成任务,毕竟他可是要价最高的杀手,是业界传奇。
三日后,两人约好在这间破旧的小茶馆碰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贾一刀将那血淋淋的人头用布口袋封好,交给周安。
“喏,验验货!”
周安打开口袋,一把抓起头发,将那颗人头提起,直至看清那张脸,全身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我报仇了!我报仇了!”少年喃喃道,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我终于报仇了!”
贾一刀这时拿着刀把敲敲周安肩膀,“喂,小子,赶紧的,把剩下的帐给我结了。”
周安把人头塞扔进口袋,擦净手上血水,高高兴兴地把剩下的银票都给了他。
贾一刀收下银票迅速离开,周安抱着人头来到郊外的一座孤坟前。
墓前荒草丛生,一块木牌上刻着他母亲周氏的名字,他将仇人头颅埋下,这是给母亲最好的祭品。
“阿娘,我给您报仇了,您安息吧。”
少年埋下人头后,在坟前啜泣许久,大仇已报,他心头茫然,一时间失去了方向。
接连几日,周安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饿了便去要饭,困了就和叫花子们睡在冷铺。
有人见他可怜,介绍他去打更,周安欣然应允。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是夜,少年清朗洪亮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不绝,二更时分,数名随从伴着一顶朱红小轿穿街而过,最前面走的两个长随提着书有“郑府”字样的薄纸灯笼徐徐而行,周安猜测这是一位姓郑的官员出行。
后来,他看清那人的脸,正是吏部文选司郎中郑大人,周安愣住,抱着打更的梆子痴痴杵在原地。
第二天,周安来到母亲坟前,徒手将墓前埋着的人头挖出,时值初夏,天气炎热,在土里埋了数日的人头生满蛆虫,尸虫在口鼻、眼睛里四处乱钻,唯独脸上皮肤完好无损。
他仔细查看,才发现,这人脸上贴着一层人皮面具。
他被骗了!
周安瘫坐在地,人头从怀里滚落,烈日照得他浑身发抖。
少年抱着膝盖痛哭流涕。
他被骗了。
五月端午,菖蒲切玉,角黍堆金,这一日的段府十分热闹,段玉鸿给弟弟妹妹手腕都系上五彩绳,又把亲手绣的香囊送给他们。
“谢谢长姐。”
“真乖。”
江边有赛龙舟,老管家、丫鬟、婆子、小厮,陪同几位小姐少爷出门,先时便已在望江楼订过包厢,段家人便直接进了包厢,临窗而立观看龙舟赛。
半个时辰后,有一只船拔得头筹,窗边人头攒动,皆是欢呼之声。
弟妹们都欢呼雀跃。
可这样的龙舟赛她看了好多年,已然觉得无味了,于是倚在窗边,撑着脑袋四处乱看。
忽然,她看到楼下有个衣衫褴褛乞讨的少年,瘸着一条腿,拿个破碗跟路人要钱。
她不禁想起周安,周安也是个小乞儿呢,如今怕是置好宅子学做生意了吧,他这般聪明,想来做生意的本事也不赖。
后来段玉鸿下楼来取东西,钻出马车时,又看到了那小乞丐。他似乎是累了,半躺在街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段小姐解下荷包,将钱袋里的碎银子叮铃啷当丢到那只破碗里。
“小乞儿,这钱你拿着,去开个豆腐铺也好,烧饼摊也罢,别再乞讨了。”
少年猛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段玉鸿,然后吐出嘴里叼着的狗尾草,笑道:“段小姐,你家还要仆人吗?”
段玉鸿一愣,“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