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弟妻》壶玉

18、病 “明日吧…

　　谯郡大平村，暑气酷热，午后尤甚。
　　层叠的田垄因一连几日未下雨，田地干涸，村民都忙着引水浇地，今日却是反常，此刻田间并无人。

　　村东头的一户常姓人家，家里拢共两口人，常老三和他的女儿常妙玉。

　　常老三为人和善，有些识文断字的本事，在村里极受敬重，他的女儿妙玉也生得白净漂亮，十里八乡还有些名气。

　　只是这常老三常年痼疾缠身，大夫曾断言他活不过五十，果然，今年刚五十，几月前出门寻妙玉一跤跌进沟里，回来后一直卧病在床，到今日突然加重，已是药石罔效，请来的大夫嘱咐，可以准备后事了。

　　常家院外，村民奔走相告，开始帮着张罗起来了，而漆黑的陶土屋里，常老三还灰败着一张脸，睁着眼未曾落气。
　　女儿妙玉守在床前，哭红了双眼，柔柔弱弱又楚楚可怜，抓着父亲的手，“爹，你想说什么，女儿在这儿呢。”

　　常老三逆着光，眼睛只望着站在女儿身后的那个劲松的男子身影，喉咙被痰迷住，半晌进不得气，也说不出话。

　　妙玉眼见不妙，连忙将父亲扶起拍背，常老三进了一口气，脸色好多了，抬手像是要找什么人，妙玉连忙去握，他却推开，身后那男子眼力见地上前去握住。

　　男子跟着在床前坐下，常老三的手劲极大，男子皱了皱眉到底没松开。

　　“常彦。我女儿……就，交给你了。”

　　常彦神色镇静，仿佛对此言并不惊讶，他看向身旁女子，柔弱可怜的娇蕊，哭红的眼当真叫人怜惜。
　　她抬起头望过来，咬唇颤着睫，又害羞又害怕。

　　常彦点了下头，“玉儿对我有救命之恩，即便伯父不说，我也要护她安稳无虞。”

　　常老三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听懂自己的意思没有，但想来两个人相处这么久，他又在自己家住了四五个月，女儿不跟他，怕也只有寻死一条。

　　惦记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常老三眼睛逐渐阖上，再也没睁开。

　　落了气，女子的哭声骤然哀凄，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进屋将妙玉拉开。
　　妙玉扯着父亲的手不松，常彦上前环过妙玉的身子一把将她手拉回来，妙玉哭着跌进他怀中，两人坐在地上依偎在一起。

　　此情此景犹如梦中，常彦抬起头，耳边女子哭声逐渐变成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一道娇小身影跪在灵堂前唤着夫君，面前的牌位上，愕然写着他的名字。

　　他闭上眼想要再回忆，领口被扯了一下，睁眼，妙玉正抓着他的衣襟，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可怜地缩在他怀里颤抖啜泣，失神无助的模样。

　　他到底心一软，抬手将女子脑袋更往胸口按了按，“哭吧，哭累了，我们就该出去了，伯父的后事还等着你出面呢。”

　　妙玉点头没有看他，声音却愣愣从胸口传出：“彦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常彦忽然犹豫了，他答应了常老三会护着妙玉，却没说会与妙玉在一起。
　　此事还要容他考虑考虑，不能耽误了人家女儿清白，更不能给自己招惹了麻烦。

　　妙玉见他久久不答，狠狠咬住嘴唇，将他衣襟松开，自顾自伏在地上哭泣。
　　常彦连忙回神：“怎么又哭起来了，我……”

　　“常彦哥哥不答，是已经想好要将我撇下了，父亲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跟着父亲去了罢了。”

　　常彦心中一紧，将女子娇躯从地上扶起，连忙宽慰道：“我不答并非是要将你撇下，只是我身无一物，没有能给你的，你跟着我只会吃苦，我不愿你这样。”

　　妙玉满脸泪痕，听此转过身又一把抱住了常彦：“玉儿不要什么身外之物，只要能一直跟彦哥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一个女子不求外物，不问身份，也不怕自己流落到此是否有仇家，这般的死心塌地，他心中软成一片，到底狠不下心来。
　　况且这些日子以来，妙玉对他嘘寒问暖，柔情似水，即便是认作妹子，往后回去了也该好好给她找个人家，必不叫她受苦。

　　常老三的丧事由村中人一起筹办，大家往日都受过他的帮助，忙活起来也都尽心尽力，对他的女儿妙玉更是帮扶有加。

　　村里人丧事没那么复杂，请做丧事的人也是十里八乡介绍的，用不上几个钱，只要管饭就是了。

　　下葬这日回来，天色渐晚，流水席吃完，几个汉子喝了酒，看到妙玉同她捡回来那男人在屋里进进出出，开始起哄。

　　“妙玉妹子，常老三的丧事也算完了，你什么时候与彦兄弟成婚啊，我们也好赶着日子上门庆贺！”
　　这话不算什么浑话，村里人都有眼力，谁不知道常老三已经将妙玉托付给了常彦，成婚是迟早的事。

　　众人哄笑中，妙玉红透了脸和脖子，不看常彦，抬脚躲进屋里去了。

　　这模样更惹得气氛高涨，大伙不住往屋里喊人。

　　常彦望了屋里一眼，眉心微蹙，没有说话。
　　丧事这般的没有规矩，大肆饮乐不说，竟有紧着丧事办喜事的道理，他虽知道乡野里不太注重这些，但也同原来庐阳的那地方不同。

　　说到庐阳，常彦终是记起了自己另一个名字，或者说他本意是要忘掉，只是可惜，从山崖上掉下只受了重伤，没令他失忆。

　　他也无法忘记剿匪那一战的屈辱与失败，强烈的抗拒令他伤好后，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在这乡野盘桓至今。
　　可他终究是要回去的，所以，他不该扯上这些麻烦，从前的潇洒不羁也该收敛起来，不能再做冲动一时的事了。

　　晚间下了一场大雨，早起空气闷闷的。

　　罗溶从春熙堂出来后，便与春拂去了祠堂。二郎的牌位原是要供奉进寺里的，母亲不舍，便从寺里请了法师回来。

　　罗溶这几日都要前去跟着法师诵经，可在临进祠堂时春拂将她拉住。
　　“少夫人，我们还是同夫人说你歇一日吧，昨晚刚擦下去的药，再跪怎么好得了，你不能再去了。”

　　连着跪了几日，一跪就是一整日，法师休息时她才能略坐下松一松跪麻的腿，可法师受了请示，要整一月将经念完，所以每日赶着休息的时候极少。

　　她确实快撑不住了。

　　可有什么办法，本就得罪了婆母，再不听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裴家继续待下去。
　　春拂的央求让她也红了眼，罗溶弯下腰揉着膝盖，婆母此举，是有意磋磨，她当真去说了只怕会换来更严厉的惩罚。

　　“明日吧……”她放弃了，她现在还没有勇气。

　　可到祠堂时法师竟然没有到，平日这个时候早该来了，春拂也一脸疑惑，罗溶与她前后一起寻人。

　　寻了半晌半个人影也没有，春拂安慰：“我们不若先回去吧少夫人，万一今日法师不来了，也会有人去曲荷轩知会一声的。”

　　罗溶点头。

　　两人前脚回到曲荷轩，后脚，廖妈妈就过来了。

　　“廖妈妈可是来传母亲的话？”

　　罗溶极恭敬了，谁知廖妈妈却是脸色极差，看她的目光从前至多不过恼些，可方才一眼却是狠狠瞪了她。
　　罗溶呆了下，回忆自己这几日似乎并没做过什么。

　　低低埋下头不敢多话了，只听廖妈妈语气讥讽：“少夫人本事大得很，我们夫人往后可半点不敢让你做什么了。”

　　这话倒叫罗溶迷糊了，又听她一句，“夫人让我来告诉少夫人，若觉得听诵经文苦累，早该与她说便是，何必自己硬撑，倒显得是夫人的不是了。
　　往后也不必去了，夫人将法师送走了，二公子的牌位日后便送去寺里，我们夫人想了，自去寺里看望，也省了少夫人累着。”

　　罗溶一惊。
　　她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廖妈妈，她什么都没做呀，为何会成这样？

　　正待她想问一句，廖妈妈却是半点不给她机会，说完丢下一句，“少夫人好生歇着吧。”便走了。

　　一股有冤不能辩的憋闷感攀上，罗溶紧紧望着那背影消失，身形摇晃两下，双腿虚软倒退两步，差点跌下地。

　　天际泛起阴云，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一众护卫门房跑下阶立定，脚踏搭好，卫承在车下掀帘，裴轸弯腰走出。
　　朱红官袍被风掀起，腰背笔挺，姿态从容，只是方站定，马车后紧随着追来一匹马。

　　马上人急匆匆下来冲至近前，“兄长！”

　　裴轸转过身，盯一眼又回头，自顾自往门内走。
　　“你这又是去做什么了？”

　　裴子誉跳进门槛追上来，“自然是去办兄长交给我的任务啊。”

　　“陛下将剿匪的是交给了兄长，那就是交给了裴家，我身为裴家人还能不多上些心？”

　　裴轸微一蹙眉，“既然上心，这都几日了。”

　　裴子誉被噎住，闭嘴想了半晌的说辞，道：“兄长让我派人先去谯郡，只是那里的情况比我们预料的更糟。”

　　一面往涿院走，裴轸一面细听。
　　“凡事过路，进了谯郡地界，都能遇到山匪横行霸道，外乡人他们更是警觉，如今人数增多，连官府也办法，派去的人伪装身份过关了，可在勘察那山头地形时……”
　　“他们被发现，蒙混放了出来，可惜打草惊蛇，近一段时日只怕都去不了。”

　　裴子誉难有这么严肃的时候，裴轸望他一眼，知道了此事厉害。

　　可还算不错，在他预料之中。

　　天色黑沉，裴轸处理完公务抬起头，忽想起什么，看向卫承。

　　卫承连忙上前禀报：“公子，春拂来禀过，我见公子正忙便没放她进来，让她回了。”

　　裴轸一听，倏地抬眼看去，卫承少有被公子这么看过，额心一跳忙补救道：“属下让她报给了我。”

　　他硬着头皮上前，“春拂说廖妈妈去过，将夫人的意思禀后，少夫人便吓病了，午后有些虚汗，晚后发了高热，大夫还没去看，夫人--把人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