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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窃月(上) 浪迹人间 ...

  •   三百多年前,异术师们被困在封禁樊笼里,危家的异术师想到了脱困的办法。

      危月化作大诡,并没有抛弃他的身躯。

      危家可以通过血脉秘术将他封印起来,此举要冒很大的风险,一着不慎在场的危家人都得被反噬为诡,但事到如今不得不试。

      这会儿危月已经把他们抛到了脑后,他在烦恼另外的事情。

      他在山下听完了“光明父”的教义,又时常回忆来参考怎么做一个神,当他意识到“光明父”的寄生本质,已经晚了。

      另一股还未成形的意识在他脑海里逐渐扎根,呼唤他臣服,试图同化他。

      非要比喻的话,光明主的寄生模式像癌症,他在被寄生者身上不断增生,发展出足够的体量,到时候会产生自我意识。

      而光明主的意识则像集群生物,无数个寄生在单独个体上的意识汇聚成唯一的他。

      众神都是他的化身,这就是成功寄生的结果。

      邪神才能抵抗邪神,危月得在被彻底寄生前成为神。

      “你得信仰我。”危月坐在池水边垂钓,漫不经心地对玄翎强调,“再不信仰我,你就会失去我了。”

      他没有说出光明主的寄生,倒不是想搞什么苦情戏。

      危月做不到的事、懒得去做的事、不想一个人做的事,全都会叫玄翎去做,他可不知道独立、边界、回报是什么东西。

      但如果玄翎得知危月身上寄生着另一个神,以后真的产生信仰时,那份信仰中会掺杂别的邪神对他的吸引。

      这种风险和这件事本身,都是危月本能无法忍受的事。

      ——直到后来他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剥出寄生的光明主,通常都是就地将被寄生的邪神做成囚笼,让那部分光明主没法脱离。

      这时候的危月仗着诡异不会轻易死去,琢磨着切割自己的肉身和记忆,分离出被光明主寄生的部分。

      他经常坐在池水边,对着脖子比划,想把脑袋切下来。

      “……没有头不方便。”危月想。他毕竟是从活人变成的大诡,对眼睛、耳朵这些器官有路径依赖。

      失去记忆倒无所谓,反正他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危月在脑海深处封存了他对光明主的所有记忆,为免失去警惕,他只给自己留下了一点提示:他被脏东西寄生过,而且还没根除。

      切割一部分记忆会有副作用,危家的异术师时刻以血脉秘术留意着他的状态,发现他处于虚弱中。

      机不可失,异术师们立刻出手远程封印他。

      危月从未接触过危家的血脉秘术,但和其他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异术一样,只要施加到他身上,他就能飞快地学会。

      危家的异术师们没有等到反噬,等到的是反击。

      这场对峙持续了三天三夜,玄翎和其他异术师都无法插手。危月更加虚弱,被封存的光明主又趁虚而入。

      危月对待他自己向来没轻没重,为了反击意识里的寄生邪神和血脉里的危家秘术的夹击,他差不多是把他自己碎尸万段了。

      等他回过神时,他正从他的尸身里爬出来,看到玄翎抱着他支离破碎的身体,皱眉盯着他的意识体。

      他大概是以诡异的身份又死了一次……为了不让他死去,玄翎终于学会了“信仰”他。

      其他异术师被危家异术师掩护,趁乱逃离了封禁樊笼。危家的异术师们全都变成了诡异,而他已经是个新的邪神了。

      “……痛吗?”良久,玄翎面无表情地问。

      “你做得很好。”危月笑着扑回玄翎怀里,意识没入躯壳的瞬间哇哇惨叫,“好痛啊!快拿开我的尸体!”

      意识和身躯分离的好处,是能将切割下来的记忆存在脑袋里,再让玄翎以身躯为材料囚禁光明主,从而让危月的意识脱离寄生。

      等到危月的意识体凝实,能够顺利地接触到物品,危月有了全新的想法。

      “我们留下我的尸骨做为阵眼,这样你就能和我一起下山。”危月支使玄翎埋尸,“恶神想要变强,就得拥有信徒,你该为我传教了。”

      玄翎坐在棺材边,给他换了一身衣服,又试图把他扭曲的肢体摆成正常的样子,但粉碎的骨骼无法提供支撑,他的手臂软绵绵地摊着。

      危月趴在玄翎背上,看着玄翎乱七八糟地摆了半天,催道:“就这样吧,我们下山传教。”

      “……不。”玄翎拒绝了,“我不想传教。”

      “为什么?”危月茫然。

      “我不知道。”玄翎也有一丝困惑,直白地说,“我不想你有别的信徒。”

      “那我也要下山。”危月没有勉强玄翎,但说,“你和我一起去外面玩。”

      山下仍是乱世,危月习以为常,带着玄翎走他曾经走过的地方。

      危月换身衣服就可以混进难民里,玄翎太高大了,不管路过哪座城池都会被强行征兵,所以他变成了一只脏兮兮的狼崽子,危月抱着他走。

      有些村子空了,有些荒地多了乱葬岗,有些地方疫病流行,他们事不关己地路过。

      走完了危月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后,他们跟上了一伙难民,往更远处流浪。

      这伙难民里有个挑着大箱子的人,大家寻机打死此人,翻箱子分东西,然而箱子被七手八脚地推倒后,散落一堆穿纸衣服的木头傀儡,还有纸片和木头做的道具。

      “原来是个唱傀儡戏的!”饥饿的难民们悻悻散去。

      危月留下来玩那些傀儡,扶起箱子才发现里面装饰成了小戏台。

      傀儡师从昏迷中醒来,昏昏沉沉睁开眼睛,便看到危月蹲在地上,拿着她的木头傀儡们表演刚刚发生的事:难民袭击傀儡师。

      “……他们也打你了吗?我们被丢在这了吗?”傀儡师坐起来,发现危月一直抱在怀里的小狼崽不见了,“他们一直想抢你的小狗,想吃掉它。”

      “我知道,但他们不会对我下手的。”危月抬头笑问,“你的尸体可以给我玩吗?”

      傀儡师循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惨死的尸身。

      “啊——!”

      傀儡师发出惨叫,危月受不了地捂住耳朵。

      目的尚未达成,他在凄厉的尖叫中继续说:“你的小傀儡我玩腻了,我想把你的尸体做成一只大傀儡。”

      大诡对小诡有绝对的压制力,何况危月现在是个小邪神。

      傀儡师在惊恐中不知不觉答应了危月的离谱要求,而且她还得亲自教危月怎么制作傀儡。

      玄翎带着辆木板车回来,危月将傀儡制作素材放到板车上。

      “你要去哪里?”危月还想继续向远方浪迹,问傀儡师。

      “我回家乡。”傀儡师惊魂未定地说,“我叫周鹭羽,家在南方的海边,与家人来京畿唱傀儡戏,逃亡时走散了,我只想魂归故里。”

      南方海岸线上信仰繁多,除了木头傀儡,还有种叫做塔骨的东西,用木雕与竹篾为神明造像,人可以钻进里面扛起神明的身躯。

      危月听说后,决定把傀儡师的尸体做成塔骨。

      “……我穿我自己的尸身塔骨吗?”周鹭羽迟疑地问,“我的脸下面还是我的脸?”

      “对啊。”危月觉得很有趣。

      再过三百年,他们会知道一种叫套娃的东西,非常适合形容周鹭羽与她的塔骨。

      玄翎变回小狼崽子,他们带着板车继续向南前进,周鹭羽死后不需要食物和休息,拉板车也不费劲,流亡变得很轻松。

      有时他们被土匪盯上,危月懒得浪费时间,总是抱着玄翎直接走掉,周鹭羽却不厌其烦,每次都想办法消灭土匪。

      危月催她走,她说:“我的父母与师弟一定也在往家乡走,万一他们以后路过这里呢?”

      周鹭羽大概以为他们混熟了,有一天大着胆子说:“你扮得不够像男人,我这样才叫女扮男装,我来给你抹点灰泥吧。”

      危月枕着玄翎躺在板车上偷懒,闻言失笑:“我就是男人。”

      “……”周鹭羽举着沾满灰泥的双手,端详他的脸,“还是抹一点吧,那些土匪看你的眼神很恶心。”

      危月仍是那副病骨支离的样子,他知道在乱世里他长得很好吃,没几两肉,但胜在细皮嫩肉。

      “那就能继续引土匪出来。”危月不喜欢周鹭羽的关心,冷淡地说,“不是要为你的家人开道么。”

      他们再遇土匪时,周鹭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伙自称“白衣义士”的异术师救了他们。

      周鹭羽对异术师有本能的厌恶和恐惧,不过以危月的眼光看,这些人的异术水平非常低劣,他念头一动,他们就忽略了所有异常。

      他们被带去山坳里的一座隐蔽村庄休息,听说这座村子也是战乱后才形成的,全是异术师们的亲属。

      再往前也在打仗,白衣义士劝流民在村里等待战火平息。

      许多流民带着亲人的尸体,周鹭羽为自己的尸身盖上茅草,并不显眼。

      危月本来不想停留,不过周鹭羽遇到了一个会制作塔骨的老乡,这下危月不用走到南边也可以学做塔骨了。

      白天危月给老师傅打下手,晚上悄悄地改造周鹭羽的尸体,将肋骨扩展成桶状。

      这座村庄像乱世桃源,在白衣义士们的守护下异常安宁和睦,无论人祸诡灾都被拦在山坳外面。

      村里的郎中主动来给危月看病,危月心里烦躁,笑眯眯地拒绝了:“我没病。”

      收留他们的村民主动把吃剩的骨头渣给危月养“小狗”,危月微笑着让他拿回去煮汤。

      他埋进狼崽的耳朵里,说:“我讨厌别人关心你。”

      邻里的妇人们给流民凑了些冬衣,一一发下来。危月坐在石板上,旁边是那件没能拒绝的冬衣,原本太平时候冬衣里能塞些棉花,而今里面塞的是芦苇和干草。

      “……我不想回山上。”危月抱着玄翎毛茸茸的身躯,没头没尾地说,“我不喜欢这座村子,做完塔骨我们就走吧。”

      快过年的时候,一股逃兵闯进村子杀人抢劫。白衣义士们出去厮杀,让村民和流民都躲起来。

      危月蹲在柴房里,给塔骨装上木制的机关,便于周鹭羽钻在里面操纵。

      逃兵太多了,白衣义士只有十多个,一部分逃兵在村里搜刮,村民只能东躲西藏。

      几个村民已经钻到地窖里,忽然一个人看到门缝下危月的双脚,又爬出来跑到柴房拉他:“快走!”

      危月几乎是暴怒地站起来,拖着村民塞回地窖里。

      逃兵见到他的身影,纷纷举着武器跑过来。

      危月大步走向逃兵们,他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玄翎高大的身影罩在他身上,他侧过脸说:“这些逃兵,全杀了。”

      夜深了,他们两个血淋淋地走在荒郊野外,什么也没带上。

      “我们继续去南边吧。”危月忽然说,“我不想走路了。”

      过了会儿,危月趴在大怪物的背脊上,把脸埋在后脑勺的毛发里。月色很温柔,绒毛蹭着脸颊,身下的肌肉在走动中起伏。

      “……他们如果知道我是谁,会怎样对我?”危月悄悄揪着狼耳说,“算了,我不想明白。”

      他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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