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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起源(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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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纯成了一个四脚着地、到处挑事的乐子狸,姜在北则是个在水里会溺死、离水太久会枯死的水鬼,两人结伴在禁地里寻找老阮。
“老阮怎么死的?”姜在北问李纯,“我们推理一下他的异化方向。”
“卡车司机来他家果园运货,司机小孩偷他钱包逃跑到卡车盲区,差点被亲爹创死,老阮去拉那小孩,结果自己死了。好可笑的死法!”
“……”李纯的心性没这么恶劣,她的诡化方向肯定给她添加了杠精成分。
禁地中的诡异们经常厮杀,能存活的大致都有自己的地盘或藏身处。两人在低级诡异的区域没有找到老阮,不得不考虑老阮身处高级诡异老巢内的可能性。
姜在北下水解决了一会儿水鬼需求,强忍着不把李纯拖到水里淹死。
他用思考转移注意力。
李纯说这座山头就是五个黑方块诡异乐园那座山头,姜在北相信她的观察力。
这么说,即便在“剧情”里,这里也依然位于蜃海市海岸线附近。
除非抗击海寇,否则海边距离改朝换代的主战场通常很远,以这里为囚笼封印诡异确实是合理选择。
只不过用一个天赋奇绝的孩子做阵眼,太残忍了。
这个年纪的小少年,本该在无忧无虑的叛逆期……虽然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无忧无虑且叛逆。
两人继续前进,来到山坡脚下,禁地的边境,看到外面是荒野和乱葬岗。
“外面不是殒都。”李纯说起客观事实比较正常,“我很确定,因为诡异世界的每个副本都只有星空,殒都没有月亮。”
天色漆黑,外面天幕悬挂着一轮明月。
“假设这是过去的故事。”姜在北多少也观察过副本的天空,说,“我们或许身处殒都诞生之前。”
玩家们曾经以为诡异世界就像现实世界一样,客观地存在着。
但自从发现诡异来自现实,异化的鱼灯古村是被“异术师”拉进殒都……结合诡异对活人的狩猎天性,姜在北就意识到,按照演化规律,诡异本该待在猎物充足的地方,而不是和一群争夺口粮的同类住在一起。
……殒都是人造的。
“找到老阮后,我们就回那座古宅附近。”姜在北说,“那里是核心,有什么关键剧情,肯定会在那里发生。”
“会不会违反任务?”李纯抬杠,“我们只是龙套演员。”
“龙套更应该去剧情核心。”姜在北平静地说服她,“入镜才有机会找到下一份龙套工作。”
两人达成一致,用了一些隐藏气息的道具,潜入高级大诡的地盘,依次找过去。
找到第六处大诡巢穴时,他们走入了一处迷宫般的山洞。异化后对其他诡异都有感应,两人减少保持清醒的道具,加深异化程度,冒险进入山洞。
拐过几个弯,越过洞中河流。
姜在北把李纯拖下水三次,李纯挑衅姜在北八次。
洞窟深处有一座祭坛,天光从头顶一丝裂缝投下,刚巧照在祭坛中央,祭祀者不设神像,只有石壁刻着神的名讳。
【日月■■■■主】。
老阮身穿不同寻常的白袍,正跪趴在祭坛前方,喃喃着什么。
两人意识到老阮的异化并没有遵循他们的规律,并非根据个人经历诡化。
老阮曾在副本接触过邪神线索,这回他的角色应该是一个祭司。
姜在北对李纯打个手势,悄无声息从水底游到祭坛后面,观察老阮目前的情况。
“……我该死,我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老阮满头冷汗,一脸的绝望,看样子比他俩都不清醒得多。
姜在北不由提心吊胆,邪教最喜欢说人类都有罪,借此PUA信徒赎罪,老阮都代入祭司角色了,按理应该是赎罪赎清的高级信徒,怎么还做出如此绝望的忏悔?
邪神都有传教需求,他们推断过以后将要面临的邪神副本,不一定有“思维污染”的权能,但肯定有让人献出信仰的“认知改造”。
老阮该不会完全被剧情里的邪神改造认知了吧?!
只听老阮颤声说着:“我主啊,我忘记您是哪位神了……”
“……”
最终,姜在北冒出水面,邀请神智不太清晰的老阮踏上寻找他主的旅途,三人顺利重新组队,回到古宅附近。
约莫是此处剧情跳跃,画面在三人面前飞快变迁。
古宅是封禁樊笼的核心区域,里面的小少年出不来,外面的诡异们进不去,两方的“破阵游戏”却不知不觉开始了。
那个少年似乎并不把诡异视为活人的天敌。
他只是玩。
大诡们在禁地各处冲击樊笼阵法,有时成功突破一处,他就坐在玉石圆台上呕血,虚弱好几天。
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像游戏遇到难度,充满兴味。
小怪物似乎不被核心的屏障阻隔,时常来到外面狩猎诡异,也时常趁小少年虚弱,出现在古宅里袭击他。
有时打完一架,小少年邀请小怪物一起吃东西。
他们两个在社交上的心智应该处于幼儿园水平,只有这个年纪的小孩玩心能战胜报复心。
“……你、会说话、吗?”小少年啃着海棠果,不太熟练地问。
“……说……话……”小怪物也捧着海棠果,磕磕巴巴,半晌才说出两个字。
“……你、不会。”小少年得意大笑,“我会。”
他开始教它说人话,他指着他自己:“危月。”
指着夜空:“星星。”
还给小怪物取名字,用他唯一顺眼的那对翅膀命名:“玄翎。”
有时候他也要在樊笼里搜罗诡异们的思绪碎片,才能知道一些事物怎么用人话说出来。
而那个小怪物,它是众诡们渴望的食物,但它在诡异面前强得离谱,但凡触碰到它的诡异,都会恍然明白他们为何渴望它:它是位于更上位的力量。
它天性邪异,只有杀了诡、吃饱了、打过架,才能和危月平静地对话一小会儿。
渐渐的,两个“主角”的名字和外貌,就像流水一样从玩家们脑子里淌过去,玩家们能分辨两个主角,但哪怕时时刻刻盯着、听着,却无法记住他们的特征。
画面慢下来时,危月十八、九岁了,只有一个词能够形容他:病骨支离。
破阵游戏让危月得到了半山的伥诡,他未尝一败。
或许怪物的成熟比人更快,这时的玄翎已经是青年轮廓。
长久的相处,让它不知不觉模仿他而变化得更有人形,就连五官都向他靠拢。
“如果我长了一张让你喜欢的脸。”时隔多年,危月终于再次恼火,“那你也应该长一张让我喜欢的脸。”
玄翎觉得此话很有道理,驱赶来所有具有人面的诡异。
破阵游戏早就无聊透顶,危月每天的消遣变成在诡异们脸上寻找喜欢的部位。
打完架,能和平相处时,他就为玄翎拼好脸。
玄翎终于拥有了自己的脸,危月也病入膏肓了,他俩倒都知道他为何病重,玄翎说:“把阵法挪到我身上。”
危月并不懂人情世故,他欣然同意:“只能给你一半,我还要和他们玩呢。”
恰好玄翎也不懂,他这样说,就是期望危月这样做。
当另一股力量进入这座封禁樊笼,身为“诡异”的姜在北敏锐意识到,阵法带来的束缚消失了。
一种属于诡异的、被异术师们称为灾厄的力量,取代了至少一半的符文异术,让这座樊笼只具有牢笼的形态,不再具有关押的作用。
山中的诡异们想突破樊笼,但灾厄统治了他们。
危月不希望他们离开,玄翎就不放他们离开。
“山上再也找不出新鲜事了,我要下山玩。”危月倒是走得轻巧,“病死之前我会回来。”
玄翎尚未意识到这叫别离,平静地答应为他坐守他的山头。
画面再度飞速变迁,一直有异术师送来诡异关押,无人发现囚笼的变化。李纯观察后说:“送来的诡异越来越强,但异术师越来越年轻了。”
这个朝代的异术师,大致是道士、僧侣、神婆之流,他们本就为别人做丧事,李纯也是看了许久,才意识到他们也在服丧。
看来很多异术师在封押诡异的过程中死去了。
送来的诡异原本是各式各样的,像是《聊斋》《述异志》等古书里的妖物奇诡走进现实。
渐渐的,送来的大多是活人所化的诡异。
有因易子而食诞生的饿死鬼,有因卷入战场诞生的尸诡,还有……
战乱时代层出不穷的邪教,当邪神应信仰而生时,创教的活人将直接化诡。
姜在北记下了这个信息点,老阮所演的这个祭司诡应该也是如此诞生的。
时隔半年,危月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山上。
玄翎一见到他,就像一只大狗狗见到出差的主人回家,扑上去便与他半真半假地厮打起来。
“……咳。”危月只同他玩了一小会儿,就往他怀里咳出一口血。
“你快病死了吗?”玄翎记得他下山前的话。
“没呢,还有好几年。”危月算了算寿命,说道,“山下的恶神太多了,族长他们想让这里变成能关押神的囚笼,我得在他们来之前回归原处。”
“山下只有神?”
“山下还有很多活人。”危月笑道,“有很多坏人,也有很多好人。还有族长他们……他们对我像对待工具,但他们对世人很仁义。”
玄翎理解了一会儿他的话,问:“你要帮他们关押恶神?”
危月被阵法拖累,发育得不是很好,身高只到玄翎下巴那儿,消瘦得只有玄翎一半宽度。他不太有力气,揪住玄翎的衣襟,让玄翎扶他坐起来。
“我可以关押恶神,对于我想到的新游戏,这不过顺带罢了。”危月眼睛亮晶晶的,仰头注视玄翎,“你知道恶神是如何诞生的吗?”
在这方面玄翎可以说是生而知之,他点头。
“我们来造神。”危月兴奋地说,“你来信仰我。”
“……”玄翎望着他,“……我不会信仰。”
这个“不会”不是拒绝的意思,就是不会。
“找那个祭司诡学一下。”危月的主意一向很多,“等阵法升级后,他们送那些创教者上山,你再学着为我创教。”
躲在旁边看剧情的姜在北和李纯都被这脑回路震撼到。
一个来自异术世家的活人,让一个天生大诡信仰他,为他创教。
能预料他的三观异于常人,没想到竟然如此倒反天罡。
下一刻老阮被无形的力量拖出藏身处,两人才恍惚回神,意识到“那个祭司诡”正是老阮!
“……你信仰谁?”危月接入樊笼符文,读取道,“……日月……主?你怎么连自己信的神全名都记不住?”
老阮被放回原地,危月并不在意暗处窥视的玩家们。
“你先隐藏好,包括你放在封禁樊笼里的力量。”危月转而对玄翎说,“我先让他们把我变成大诡好了,命至少比活人长,之后再慢慢试。”
玄翎对他的话没有太多想法,反正到时候他们还是一起住在山上。
很快,那些异术师们来到了山中。这次所有人都看到了危月命不久矣的样子,但没人再指责谁。
一方面事早已成定局,风雨飘摇的乱世让他们放弃蝇营狗苟、勾心斗角,从前再如何小人,现在也愿为世人牺牲。
另一方面他们也要继续在危月的境遇上加码,让这个无知的天纵奇才继续承担世间不能承受的邪信恶神。
直至他尸骨无存。
危月坐在玉石圆台上,如十年前那般,安静而放空地听他们争论。
这次,这些人不争论阵眼是否无辜,他们争论如何才能更久地困住最多的邪神。
危月听了好几天,长久隐居培养的可怕耐心,也终于被这帮人耗尽。
“以诡制诡,借力打力。”他开口说话,惊了众人一跳,“阵法成时,我会死在诡气最浓烈处,必定诡化,与其事后再对付我,不如事先将我物尽其用。”
“……”族长哑声问道,“你不恨吗?”
“我喜欢和他们玩破阵的游戏。”危月支着下巴说,“而你们,以后都会祭拜我的。”
“……好,我们必为你立碑祭奠。”
整个剧情都在向培养全新的邪神出发,姜在北差点撤销隐匿道具,出去说明这个少年是想作为神被“祭拜”!
他甚至没什么阴谋诡计,只是想这么做。
他不被任何人在乎,他也学不会在乎任何人会承担的任何后果。
但姜在北的冲动很快被一股恶毒的喜悦盖过去,他在为这个少年胆大妄为的行动欣喜。
……如果真能让那个强到离奇的怪物信奉少年,众诡会得到一位异常强横的神。
……到时候,众诡重返人间……
……不对……
姜在北捂着额头,甩开内心莫名生出的歹念,往身上又用了几个清醒道具。
扮演类的副本,果然少不了被角色同化。
“卡!”导演诡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一遍过了!都不要动,原地休息!准备拍第三幕!”
场记诡飞快地换了场记板。
[第三幕。]
[灾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