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快乐》夏越澈

2、第二章 我不许别人

　　洛明雪将贺兰栀拉回身边的时候，脸色已经是山雨欲来。

　　观光台上的两个女生早已逃也似的冲回场馆，预计整场晚会都再也找不着这两人了，贺兰栀有些遗憾。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都是什么事。

　　洛明雪捏得她手臂很痛，于是她用两根手指捏住对方的手腕，将它从自己身上挪开，客气道：“咱们是不是该进场了？”

　　“你不要胡来，”她的同伴、随从、无能为力的看护者，或者随便什么，这么威胁道，“我不会惯着你的。”

　　贺兰栀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仍然带着笑，选择了不争辩，只是优雅地牵起裙摆，向着晚会场馆迈步。

　　洛明雪追上去，紧紧跟在她身边。

　　两人进门的时候，厅内演奏的音乐恰好进入乐章间的休止。铺陈液态屏幕的地板也恢复夜空般的深蓝，盛装华服的少女与她们邀请的男伴结对散开，三三两两回到边上的茶歇区稍作休息。

　　短暂的寂静里，入场灯光一视同仁地迎接新到场的宾客，将来者的轮廓从门外的阴影中剥离出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聚光灯下那位姗姗来迟的少女。

　　她丝毫不以为意，信步向前，身上的缎面长裙在光晕中散发淡淡珠辉，随着主人的步伐微微荡漾，如同一朵盛放的雪色山茶。

　　现场不全是培城女高的毕业生，有许多人并不认识贺兰栀，一时陷入惊愕中，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

　　在医疗美容产业高度发达的今日，漂亮的面孔并不少见，但如此浑然天成、生动鲜活的美人仍旧不可多得。只不过陌生宾客都没想到，她居然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显然不止于联邦陆区血统，这在今天全场都是罕见的。

　　另一例恐怕就是她的男伴。站在她身侧的少年同样形貌出众，精巧绝伦的五官有种模糊性别的美丽，简直像是橱窗里的玩偶，而他的异域特征更加突出，浅金色的头发微微打卷，皮肤冷白，翡翠绿的眼眸莫名有种阴郁气息。

　　全景落地窗前站着一个小小的少女团体，同样被入口处吸引，气氛却出现一种诡异的沉默。

　　被她们簇拥在中心是一个身材高挑、相貌明艳的女孩儿，黑色丝绒长裙露出柔美双肩和大片后背，随动作变化而闪动深红色光流，与她颈间货真价实的天然红宝石相映成趣。

　　她哼了一声：“看什么呢，没见过贺兰栀？”

　　女孩儿们意识到郭令钰不满，纷纷转过身来，开始讨伐她的不是：“什么人啊，居然敢迟到这么久才来？”

　　“她故意挑这时候进门的吧，好有心机！”

　　“别瞎说，你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郭令钰放下手里的鸡尾酒，更感到一丝烦躁，远远地注视着自己这些年唯一的劲敌。

　　她感到不解，那当然是贺兰栀……这人就长那样，但很难形容的是，又不那么像，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存在于她的记忆和眼前所见之间。

　　贺兰栀晚来这么久，压轴出场抢风头让她很不爽，但是，这也很古怪。

　　那家伙自知身份尴尬，示人的形象总是循规蹈矩、谨言慎行，在集体活动里不会第一个到，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傲慢到晚于绝大多数人，习惯降低存在感，怎么会在迟到后还这么不慌不忙，在众人的目光里从容走进来……

　　她走近自己了。

　　郭令钰直起身，预备着她过来打招呼。

　　然而，她停在了取餐台前，伸手端下来一只浅底酒杯，又转过身去……这就走了。

　　郭令钰大怒，撇开跟班们，疾步走进舞池中央，伸手将贺兰栀拦住，说：“贺兰同学，你来得可够晚的。”

　　贺兰栀抬眼，仔细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陌生少女，又微微侧身，望向不远处的洛明雪。

　　洛明雪一脸恼恨地冲过来，压着嗓子附耳对她说：“这就是郭令钰，郭市长的女儿，你的同学！”

　　“哦哦，”贺兰栀装作恍然大悟，重新望向郭令钰，“令钰啊，主要是我们路上堵车了。”

　　——令钰？！

　　郭令钰目瞪口呆，谁，谁准她叫自己这么亲热的！

　　洛明雪也呆了，干嘛要跟人解释，解释也不知道编一个靠谱点的借口！全城堵车她都不会堵好不好？！

　　肇事者本人还问：“怎么了？”

　　“你们关系不好，”洛明雪急道，“我之前跟你讲的你都没听对不对！”

　　贺兰栀用批评的眼神看他一眼，这种话哪有当着人家面大声讲的。

　　郭令钰感到太阳穴猛烈一跳，努力维持镇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怎么好像……不太对劲一样呢。”

　　她事实上想说的是“你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只不过这么直接不符合她的教养。

　　没想到，贺兰栀好像读到了她的心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坦然道：“确实，我失忆了。”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原本假装在交谈实则偷听的宾客彻底停止了表演，齐刷刷地望过来。

　　洛明雪冰冷的绿眼睛环视四周，围观者们不自然地别开脸，又往外退开了两步。

　　他扭回头，勉强道：“她遇到一点意外——郭小姐，你听说了吧？”

　　“我听说什么？”郭令钰语带不快，眼神落在这位美少年身上。

　　她认识洛明雪，是贺兰栀的青梅竹马，有时候会到学校门口来接她……两人出身同一片不名誉地区，要不是孟仁斯的夫人贺兰晓做慈善滥发善心，从孤儿院里把贺兰栀收养了，这两人八辈子都不可能踏足此地。

　　洛明雪问：“你父亲还没到吗？”

　　“你凭什么过问市长的行程？”郭令钰针锋相对地反问，“他该到的时候就会到。”

　　洛明雪耸肩，意有所指道：“也许他来了你就明白了。”

　　郭令钰皱起眉头。

　　她一直很不喜欢贺兰栀的这个小跟班，美则美矣，却时常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好像那种……那种精神很不稳定的暴民。来自大洋区的移民曾经生活在污染极其严重的土地上，给他们的基因带来了洗不掉的污渍。

　　郭令钰再次看向贺兰栀，发现这家伙居然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两人，好像在看戏一样！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贺兰栀说，“真的失忆了。”

　　郭令钰感觉到一阵被愚弄的怒气，气她的人还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浅尝一口，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嫌弃表情。

　　……装模作样嫌弃谁呢！

　　郭令钰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这么高端的场合，酒水居然是勾兑的？”贺兰栀啧啧有声，“太不科学了。”

　　洛明雪根本不想搭她的茬，幽幽道：“我在医院跟你说的话，你真的一个字都没听？”

　　“呃，听了一点儿，”她说，“你跟我讲，是她爹派人暗杀我的，对吧？”

　　洛明雪扬手一巴掌捂在她嘴上，另一只手拖着她就往角落里去。贺兰栀没反对，随他走向主席台附近的窗边。

　　洛明雪个子不高，但气势却像是要杀人，周围也不再敢有人靠近探听。但他仍然压着嗓门，嘶声道：“需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咱们说好的协定？”

　　贺兰栀古怪地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说：“你也知道是协定，干嘛一副放狠话的态度？”

　　见他一张小脸儿气红，她又补充：“你对我没有威慑力，懂吗？因为咱俩单挑你输了。你和我说话最好是选择客客气气的。”

　　洛明雪本想反驳，又咬住嘴唇忍下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赞许道。

　　“你同意了听从安排，今天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让郭岱亲眼确认你还活着。”他说。

　　“没错。”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要做，话也不要乱说。”

　　贺兰栀扬起握紧的右拳，“我不能揍他一顿吗？”

　　“不能！”这就是洛明雪最担心的！

　　“那可真是千古奇冤了。”她遗憾道。杀身仇人即将当面，自己的拳头也未尝不孔武有力，居然不能手刃之。

　　“有的是报仇的机会……你以为我不想亲手杀了那混蛋吗？！”洛明雪低吼。

　　她抬眼，看见少年眼球迅速充血，他身上那种阴冷、易失控的气质毫不遮掩。如果两人不是在讨论郭岱，看起来真的很像他准备一刀结果了她。

　　当然，这事儿不是没发生过。

　　半晌过后，洛明雪自行平静下来，哑声说：“他杀死了栀子，夺走了她。我恨不得把他剁成肉酱塞进齐氏的生产线，做成肉罐再送到他家里。”

　　郭市长是许都食药工业超级垄断集团齐氏的乘龙快婿，也正是依靠翁家支持才坐稳了屁股底下的位置。洛明雪描述的复仇计划听上去富有冲击力，想象齐氏的女总裁在家查收了一件集团新品快递，无意间把老公煮进锅里的场景，报复指数跟趣味性同步拉满——虽然贺兰栀很想提问，人家堂堂总裁，真的需要吃自己家的速食产品吗？

　　但这不是重点，现在没空吐这个槽。

　　她微微一笑，说：“你说什么呢，我不是在这儿吗？”

　　洛明雪冷冰冰地看着她。

　　“拉倒吧。”他说，转身走开了。

　　贺兰栀没有追，她只是略尽努力，在底线程度上扮演这个新身份，事实上并没有特别大的动力去演得好、演得像。

　　她独自站在这一角落，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很平静，毋宁说空空如也，充满对当前事态的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