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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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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华灯初上。
“少宫主,眼看时辰要到了,你准备好了么?”
菱花镜前美人如画,听得催促,仍是不紧不慢地匀着口脂,笑着答应:“就快了!就快了!”
“哪里就快了?”催促的侍女一阵叹息,连忙过来帮忙描眉,“这口脂的颜色就选了好长时间工夫,再磨蹭下去,客人们都要走光了!”
“走便走,看不到我献舞,是他们没福分,又不是我!”
这话说得实在骄傲又无赖,侍女也无法,只得认命地加快手上的动作。刚在手里晕开了胭脂要上脸,坐着这位却立时将脸扭过来,好险没将胭脂蹭到脖子上。也不理侍女的抱怨,只问道:“我娘呢?今天这样的日子,怎么不来看我?是不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侍女只好答道:“是,宫主心疾又犯了,脑子也混混沌沌的,已经歇下了。”
另一个道:“宫主昨日还强撑着说要来看,今早便……”
“好吧。”听得娘亲又病倒了,镜中玉人不由得消沉了些许,又吩咐道,“好好照顾我娘。每年到这日子,她身子总不好。我愿还想着今日我及笄是个好事,能给她冲冲喜呢。”
侍女摇摇头:“少宫主又在胡言乱语。你本就是个男儿身,哪有及笄的说法?”
少年人却是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我生得这样美,我娘从小就把我当女儿看。除却这个身子,我吴君懿哪里不是女儿家了?”
前厅的丝竹声渐歇了。开场献舞的姑娘们三三两两结队回来,听得吴君懿这一句话,便都嬉笑着调侃:“好君懿,果然是国色天香!”
“我们已为你热了场子,少宫主你再不登台,便是要冷了!”
吴君懿连忙道“来了来了”,匆匆将手里的一支凤穿牡丹的步摇插入发髻,对着镜子又左左右右照了照,确认通体无一丝不整。他动作实在不紧不慢,姑娘们都来笑着拉他:“好君懿,已经够美了,不要再不知足了!”
这话也不完全是哄他。吴君懿天生丽质花容,现下年不过十五,已经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他皮肤白得发亮,又极爱穿红衣,便衬得更加明媚娇艳。加之此时满头金玉琳琅,活脱脱一朵人间富贵花。
“稍等,险些忘了这个。”吴君懿急忙从姐姐妹妹们手中挣出来,将一片薄纱系在颈间,掩饰本就并不明显的喉结。这回便是将全身上下唯一一处能够表露其性别的地方遮掩去了。做完这个,他长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走到幕后。
清水楼位于争花镇,本不是什么繁华去处。只是百余年前有一位落魄歌姬幸遇贵人,习得一身武功心法,又尚可怜过往的姐姐妹妹们,便立了百花宫,教她们舞技也教武艺。从此姑娘们就算在外献舞讨生活,又有一身武艺可以傍身免受轻薄。
吴君懿便是百花宫现任少宫主,也是整个百花宫中唯一的男儿身。
不过,倘若论起舞技,他倒也不觉着自己比哪个姐姐妹妹更差。不如反过来说,是艳绝群芳才是。
楼内的客人因为久久不见人登场而渐渐喧哗起来,有性子暴烈些的已经要找侍者讨要说法。忽地听见丝竹声又起,视线转回到舞台上,只见一抹火红自台后飞出。揉揉眼睛定睛再看,便已经是满场红绸飞舞。
而在红绸正中,正是一红衣美人蜻蜓点水般足尖立于舞台中央。看着满堂惊艳鸦雀无声,吴君懿抿嘴一笑,伴着不断地乐声翩翩起舞。
人群先是寂静,渐渐地才萌出些窃窃私语。
“这……便是传说中初献舞的懿娘?真不是仙女降世?”
“早有耳闻,清水楼楼主的女儿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才十五岁便这样容姿!往后年年我都要来清水楼观舞!”
曲声渐入高潮,鼓点声音咚咚,接下来便是今晚的重头戏了。吴君懿心下有些激动,提气拧身,手中红绸接二连三飞出,身子也随之飞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轻盈地从二楼每一间雅间窗前荡秋千一样优雅掠过,含笑向里面的每个客人招手示意。
脚下莲步点跳,客人们惊艳的目光飞快地掠过眼前,甚至偶有几个因看见吴君懿微笑挥手而屏息憋红了脸,险些昏倒过去。吴君懿面上笑靥如花,心下也不由得意。他自小便被宫里的姐姐妹妹们捧着长大,自恃美貌。如今一看果然也不是姐妹们敝帚自珍,放之天下人也是一样的。
“……轻功,尚可而已……”
吴君懿略显不满地竖起耳朵,目光灼灼追寻这一声略显平淡的评价。
这间房内坐了两男一女。那女子看上去与他年龄相仿,一双圆眼兴致勃勃。两个男人看上去年长一些,但也是少年风流。
一时分辨不出是哪个在指指点点,说些让人扫兴的评价。
吴君懿撇撇嘴,又想起自己现下是还在献舞,强自挤出个笑容来。到底来者是客,可不能在他们面前失了风度!
另个淡青色衣衫的男子便轻笑起来:“师兄,这姑娘听到你说的了!”
吴君懿便知道,方才说自己坏话的是他身侧的黑衣男子——哼,话不好听,样貌肯定也不如他这位师弟好看。
仿佛得到了安慰似地,他足尖轻点,昂着脖子,像一只战胜了的雀鸟,得意洋洋地背对着飞回舞台中央。乐声渐悄,吴君懿也并不言语,只是款款施了一礼,在喧嚣的呼唤当中退到舞台后的暗处。
“小懿果然是好舞艺,我方才在后台悄悄地看了,那些客人们看你都看呆了呢!”
“是啊是啊,这就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宫主妈妈若是能亲见便好了,看到小懿这样好,一定会特别开心!”
吴君懿笑得眉眼弯弯。他自幼与百花宫的姐妹们一同长大,情深意笃。今日娘亲虽然不在,但能见着这些姐妹们真心实意的祝福语夸赞,心里自然也是极大地满足。
侍女过来要将他头顶沉甸甸的妆饰卸去,吴君懿连忙片头闪过,口中叫道:“不要!不要!我还要这样再美一会儿呢!别弄花了我的妆!”
于是姐妹们又调侃他:“看看你!我们之中,就数你最爱美!”
吴君懿道:“女为悦己者容!姐姐妹妹们看我不美吗?我既然这样赏心悦目,也应当与大家同乐才是!”
台前声音仍然吵吵闹闹的,尽管本日的观艺已经结束,还是拖拖拉拉不肯离去,盼望着能捱到最后再见一眼佳人。幸好清水楼的打手们也都是武力不俗,冷硬着脸去撵人,也没出什么乱子。
听得楼里应当没客人了,吴君懿才放下手里和姐妹们分食的点心,皱着眉抱怨:“你们吃着,听我说:今天献舞什么都好,只有一件事糟心!二楼雅间一位客人,竟然说我轻功平平!哼,也不知道他有几斤几两的能耐,在清水楼里和我们逞口舌功夫。”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姐妹们也是表情惊愕。他们百花宫的传家武艺虽不见得有何专长,但这任宫主尤谙轻功之道。虽未必是独步天下举世无双,年轻时在江湖上的轻功排名左也掉不下前三甲。
吴君懿为其养子,也是天赋异禀,加之其刻苦钻研,早被评为不下乃师当年。这样的轻功也要被指指点点,多半是挑刺的小人勾当。
“既如此,问问那间是哪个客人。”百花宫负责打理宫务的是二师姐怀满满,最是刚正性烈,“敢叫我们小懿受这样的委屈?以后就别让他进咱们百花宫清水楼的门!”
吴君懿虽然是宫主首徒,但入门时不过是襁褓里一团弃婴。怀满满则是五岁时被宫主吴醉从陪葬棺椁里挖出来的,第二个拜师便排行第二,到底较吴君懿年长一些,做事也更妥帖稳当。姐“妹”之情更是不言而喻。一向是吴君懿哭哭啼啼起来,怀满满便撸起袖子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听了二师姐这话,吴君懿立刻喜笑颜开:“我便知道满满姐对我最好!”
一时姐妹间又嬉笑起来,说什么“难道我对小懿便不好吗”“今儿个你得把话说清楚了,排出个一二三四五出来”。吴君懿笑着和他们胡闹,奈何双拳难敌众手,到最后只好一个劲地讨饶:“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既然认错,又当如何认罚啊?”
吴君懿起身道:“那我给姐姐们跳舞,解闷赔罪!”说罢,长袖立时共裙摆飞快地旋出花样来。
管弦丝竹之声随之而起,怀满满击掌率先领着姑娘们唱起来:
“……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纍纍佩珊珊——”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
吴君懿笑着跳完舞蹈,从桌面拎起酒壶痛痛快快喝了一场。姐妹们又笑着劝:“少喝些!醉了可了不得!”吴君懿道:“有多了不得呢?不是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么?今时今日的风光欢乐,我可得好好记得,也要让更多人、许多人、全天下人都记得才行!”
姐妹们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吴君懿也傻里傻气地跟着呵呵地笑。
前场的喧嚣彻底静了。怀满满叫住打扫归来的小厮:“方才小懿说的那个厢房里是什么人,可查清楚了?”
吴君懿也望过去,却听答道:“那几人未曾留下名帖。”
那便是没法子知道了。不过,方才笑闹了一阵,吴君懿的气性也去了大概,只嘀咕着:“总归山高路远,总有他再撞到我手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