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溪弦

1、第 1 章

　　夜幕如浓稠的墨砚，将长庚城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而城中的西市，却是与这夜色截然相反的热闹——两排朱红油纸灯笼高悬在飞檐下，暖黄的光晕淌满青石板路，将叫卖声、笑闹声、骰子碰撞声烘得愈发喧嚣。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是长庚城最寻常的夜集盛景。

　　可偏偏有一道黑影，与这烟火人间格格不入。

　　他立在集市最暗的角落，周身裹着玄色的衣袍，连帽檐都压得极低，瞧不清面容。周遭的喧嚷、暖光，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就那样静立着，与这灯火通明的夜集格格不入。没人注意到他，也没人愿意多瞧一眼——这般煞风景的存在，谁会放在心上？

　　直到一阵风过，掀起他衣袍的一角。

　　下一秒，那道黑影动了。

　　快得像一道鬼魅的闪电，在人群里穿梭而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叫，戛然而止。

　　黑影的手，正扣着一个酒客的脖颈。

　　不等旁人惊呼，那黑影猛地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猩红的眼。他竟俯身，对准那酒客的脖颈，咔嚓一声——

　　是骨裂的脆响。

　　人群里的喧闹瞬间凝固，紧接着，是冲天的恐慌。

　　“死人了！”

　　“妖怪！有妖啊！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惊叫声、桌椅倒地声混杂在一起。孩童吓得嚎啕大哭，被父母拽着胳膊往出口狂奔；摊主们顾不上收拾摊子，连滚带爬地躲向远处。

　　灯笼被撞得摇晃不止，暖黄的光忽明忽暗，映着满地狼藉，更添几分诡谲。

　　那黑影似乎被这混乱的场面刺激到了，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嗬嗬声，正准备丢下头颅，扑向另一个跑得慢的老妇。

　　就在这时——

　　“去！”

　　一道女声传来。

　　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符纸破空而来，符上朱砂绘就的雷纹在半空中骤然亮起，噼啪作响的雷光裹着劲风，精准地砸在那黑影的后心。

　　“轰隆——”

　　一声震耳的雷鸣炸响在夜空中，雷光炸开的瞬间，黑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身形踉跄着跌出数尺，兜帽被劲风掀飞，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獠牙外翻的脸。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夜墟入口处的拱桥之上，立着一位少女。

　　少女身着一袭淡紫色华服，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暗纹，被夜风一吹，如坠凡尘的紫蝶。左侧悬着一枚月形状的玉佩，右侧挂着一枚银铃，指尖捏着三道天雷符。

　　黑影显然认出了天雷符的威力，又听到少女的声音，猩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忌惮。它低吼一声，转身便要往更深的巷子里钻。

　　少女眸光一凛，足尖轻点桥面，身形如紫燕般掠出，淡紫色的裙摆划过灯火，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想跑？晚了。”

　　少女手腕猛地翻转，三道天雷符已如流光般脱手而出。

　　符纸破空的锐响里，金光陡然炸开，三道惊雷几乎是同时劈落，“轰隆——”

　　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周遭的残灯都簌簌发抖，焦糊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黑影惨叫着蜷缩在地，宽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青黑带血的鳞甲，竟是一头修炼数百年的山獠精。

　　它浑身皮肉被雷光灼得滋滋作响，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猩红的眼瞳里褪去了凶戾，只剩下濒死的不甘与惊恐。它艰难地抬起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你……你到底是谁？”

　　少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将死之妖，不配知道本小姐的名字。”

　　话音落，雷光猛地暴涨，山獠精的嘶吼戛然而止，化作一滩焦黑的灰烬，被夜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焦黑的灰烬被夜风卷着散开，夜墟里的惊惶渐渐平息。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几个胆大的摊贩，他们望着立在灯火下的淡紫色身影，率先鼓起掌来：

　　“多谢姑娘出手！”

　　“姑娘好本事！”

　　掌声像是会传染，瞬间连成一片，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挤在人群前头，盯着少女腰间晃悠的玉佩，忽然拔高了嗓门：“等等……那玉佩……我怎么瞧着这般眼熟？”

　　这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块月形玉佩上。

　　少女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那股清傲的底气瞬间散了大半，她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哪里还顾得上接受众人的道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丢下这句话，少女足尖轻点，身形如一阵紫风，朝着夜墟外的小巷疾掠而去。腰间的银铃仓促地响了几声，便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幽深的夜色里。

　　众人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掌声也渐渐停了。

　　“哎，姑娘怎么走得这么快？”

　　“那玉佩到底是哪家的？看着可真稀罕……”

　　议论声还在身后隐隐传来，少女却不敢回头，只顾着埋头往前跑。她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寂静的小巷，直到身后的人声彻底听不见，才在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前停下脚步。

　　她扶着斑驳的廊柱，弯下腰大口喘着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晚风拂过，掀起她鬓边的碎发，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差点就露馅了。”

　　“要是被我哥抓到，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司灵宜偷溜下山的，她本就是在雨霖铃待得无聊透顶，才趁着哥哥闭关，偷偷溜下山的。

　　雨霖铃规矩森严，山门外又布着重重结界，哥哥总说外头妖物横行，人心叵测，把她看得死死的，连山门都不让她踏出去半步。可她偏偏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听山下的弟子说人间的集市热闹非凡，便动了偷跑的心思。

　　谁知道刚下山逛了半宿，就遇上这么一档子事。

　　司灵宜叹了口气，瘫坐在竹林的草地上，望着头顶漏下来的细碎月光，忍不住撇嘴：“什么妖物横行嘛，明明我一根雷符就能解决…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窸窸窣窣，像是竹叶被踩碎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手里的雷符已经攥紧。

　　竹林深处只有晃动的竹影，风一吹，沙沙作响，倒像是方才的脚步声还在耳边盘旋。司灵宜拍了拍胸口，暗骂自己胆子小，定是方才被那伙人议论得慌了神，才疑神疑鬼。

　　竹林里寒意浸骨。司灵宜摸了摸空空的肚子，这才想起自己从下山到现在，连口点心都没吃上。

　　司灵宜找了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刚抬脚跨进门，就撞上了一个迎面走来的身影，她踉跄着后退两步。

　　“抱歉。”

　　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仓促。那人甚至没抬头看她，只侧身避开，脚步匆匆地往门外走。

　　司灵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声道：“好浓的妖气，怕是有上万年以上了。”

　　这时，腰间的银铃突然叮铃作响——这是个辟邪铃，只有遇上雨霖铃标记过的凶煞之物才会有动静。

　　司灵宜指尖猛地按住腰间的银铃，冰凉的金属触感压不住那越来越急促的震颤，连带着她的掌心都跟着发麻。

　　糟了，这辟邪铃响得这么厉害，雨霖铃的辟邪铃从不会出错，那玄衣男子身上的妖气绝非寻常妖物可比，说不定是宗门通缉的邪修。她要是再留下去，指不定要惹上什么麻烦，

　　更别提被人认出玉佩，揪出她偷跑下山的事，毕竟雨霖铃标记的凶煞，哪一个不是动辄屠村灭寨的狠角色？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地方绝对呆不得了！

　　“姑娘？”掌柜懒洋洋地喊了一声，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要住店就抓紧，晚了可就没地方歇脚了。”

　　司灵宜勉强扯出个笑，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想开口说“不住了”，

　　就见那玄衣男子已经折返回来。他身形挺拔，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灰尘，带来一股清冽又带着寒意的气息，他的目光落在她按铃铛的手上，眉峰微挑，语气听不出情绪：“跑什么？”

　　司灵宜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滚开。”

　　她说着就要侧身绕开，手腕却被对方轻轻扣住。

　　男子的指尖微凉，力道却稳得惊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是雨霖铃的人，你这个玉佩的款式……我好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