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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是人间留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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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丫头回头了!”最前方的恶人发出呼喝。
“快!都别愣着!”“杀,快杀了她!”
“恭喜大人!”一小弟抓住时机向为首的黑脸男子恭维道:“这可是箭圣的弟子,等我们拿下她的人头,何愁没有投名状啊!”
“好!说得好!”
两方距离正不断接近。
山月高高跃起,取箭,搭弓。
射箭?
黑脸男子面露不屑。
他记得清楚,这丫头片子箭囊中剩下的箭矢不过一手之数。
箭圣传人如何?百发百中又如何?死上五六个废物,他手下这几十号人,一人一刀也够把她剁成肉泥了!
笑意爬上男子的脸。一人一弓,这哪是敌人,这是送上门的泼天富贵哇!
弓身紧绷如满月,弓弦嗡鸣。
山月对准了人群中方才记住的那张脸,骤然松手!
此人箭术最佳,杀!
弓如霹雳弦惊。
夜色茫茫,一点银光如电,黑脸男子骤然屏息。
身为在场唯一一个踏入入玄境界的人,他瞧见了,那箭矢携风至,一箭洞穿一弟子的心口!
快,太快!
箭势不减,接着射穿后方一弟子的咽喉!
还是没停!
——噗嗤。
箭入后方人眼,血肉霎时迸溅。箭身染红,从这人的后脑射出。此刻,银光方才稍缓。
在黑脸男子瞪大的双眼中,银光又接连贯穿两人。
密集的追兵,此时反倒成了最好的靶子。
一击带走五人,这射的是箭?
最终,箭头坠地,直直射入后方泥地,箭身没入大半,仍嗡鸣不绝。
黑脸男子还来不及松口气。
“嘭!”
地上的箭炸了。
箭矢的碎片射入四周,又将左右之人炸倒在地。
山月落地,仅用一个呼吸,追兵大乱。
“吁!”“停!快停!!”“快退!”
最前方恶徒颤着手勒马,前后左右挤作一团,如惊惶的雏鸟,不敢再上前一步。
哪怕,双方的距离已极近。富贵近在眼前,方才还叫嚣的众人,此刻却安静异常,无一人敢伸手。
“后退者死!”
眼见情况不对,黑脸男子一声厉喝,震慑全场。
“都给我上,别让她出箭!”黑脸男子扯着嗓子继续道。
说话间,他不断勒马后退,将众人护至身前,青着脸从缝隙中打量山月。
心跳如鼓。
黑脸男子边后退边观望,心中已有后悔之意。
瞎了他这双狗眼,他干什么招惹这姑奶奶!
他朝左右大喊道:“冲啊!都冲上去,别放过她!这个距离,她要是再搭弓,就是死路一条!”
对!不会有事的,她已经中毒了。他手底下的人多,这群废物用命耗,也能耗死这祖宗!
“她、她中了焚天教的毒,撑不了多久了!”“上!都给我上!!堂主重重有赏!!”“她就一个人,怕、怕什么!” “这女的心狠手辣,不上兄弟们都得死!上啊!”
几个心腹咽了口吐沫,边朝黑脸男子靠去,边出声挑头。
不多时,围杀山月的声音重新响起,敌人再度围上来。
山月丝毫不受影响。
她足尖轻点,扑向了离她最近的敌人。
粉色衣袂一闪而过,瞬息之间,她已经逼至男人身前。
她仰头,看向对面。马上的男人瞪大双眼,难以作出任何反应。
下一瞬,他面前的人影消失了。
山月掠过男人,脚步不停,继续向后方冲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弓弦悄无声息地勒住了男人的脖颈。
山月手腕翻转,微微用力。
没有任何声音,一道血线自男人脖颈处浮现。
也没有任何痛苦,男人依旧睁着眼,刀从手中脱落。
山月抬手,接住掉落的刀,她腰身一转,在半空中翻身落鞍。
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激起烟尘。
尸体最后的记忆,是少年抬头上望时,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那是只有少年人才会有的一双眼,有青涩,更有一往无前的决心和舍我其谁的信念。
那双眼睛,安静而炽烈,让他近乎有了被灼烧的错觉。
“驾!”
一声低喝,山月调转马头。
马蹄踏碎烟尘,跃过地上的尸体,载着山月继续向前方冲去。
明月隐入云层,大地上没有一丝光亮。
黑暗中,山月的行动不受丝毫影响。
三岁前,她日日以秘药锻眼,即便是在黑暗中,她亦能视物如白昼。三岁后,她的生日一过,师父便蒙上了她的眼。
一个弓手,最重要的是她的一双眼,最不重要的也还是这双眼。
三年后,她一个人在陌生的深林野地中亦能行动自如。那时,她才重新见到了光。
可现在,山月视之所及,没有阿善,到处都没有。
山月头脑中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来不及想。
向前,还是向前。
远远地,身后似乎传来姬情的声音。山月头也不回,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一刀又一刀,鲜血浸透衣衫。有时是她砍在别人的身上,有时是别人砍在她的身上。
伴随着厮杀声,一簇又一簇血花绽放于深沉的夜色中。
右前方,一人冲出,一刀砍在了马腿上。
马匹吃痛,人立而起。后方一左一右两道刀光呈交叉之势袭来。
电光火石间,山月矮身,从马上滚落,雪亮的刀锋贴着她的头皮擦过。
她咽下喉中的血沫,顺势闯进了贼众的后方。
终于,山月找到了阿善。
阿善的头,咕噜噜地滚到了她的脚下。
山月低头,一片血污中,阿善和她对上了视线。
死亡来时的一瞬,阿善看见的,是小姐折身向她奔来。
阿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肯瞑目。
山月的弓瞬发如流星,但这一回,死亡走在了星光的前面。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个弓手十数年的昼夜不辍似乎只是为了看清此刻。
山月在阿善的眼底,看到了她自己。
刹那间,万籁俱静。
只余下眼泪坠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血水里,溅起小小的血花。
月亮重新探头,月色如水,一寸寸拂去阴霾。
身上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山月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唰。”一抹寒芒闪过。
一人持刀,直冲山月面门而来。
月光泻在刀锋上,刀芒打在山月的眼下。
千钧一发!
山月仍一动不动。
刀锋已至,避无可避,男人狞笑的脸近在眼前。
“月姑娘,躲开!”姬情声嘶力竭。
来不及,根本来不及!姬情一闯再闯,却仍连人带马被挡在几步远的地方,徒劳地伸手。
“砰!”
一蓬血花在空中炸开。
刀尖停留在山月的眼前半寸处,再无法前进半步。
男人茫然低头,笑意凝固在脸上。不知何时,他的心脏处破开了筷子粗细的血洞。
血洞附近,是细碎的铁屑。
远处山坡,一瘦削的老者缓缓收手。
他有一双很特别的手,其手指修长远胜常人,无名指与中指齐平,皆比食指长出一个指节。
平日里,这双手都被垂下的衣袖遮掩,不见日光。唯有他出手时,旁人才能窥见一二。
老者的视线仍停留在前方,那里的厮杀仍在继续 。
“月姑娘!”姬情的声音在山月头顶响起。
山月茫然抬头。
姬情已闯进她身旁。马蹄不停,他坐在马上,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朝下方的她伸手。
山月恍惚片刻,这样的情景,她似乎曾在记忆中见过。在往后的若干年中,它还会不断地再现。
有时是姬情,有时是旁人,他们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走。而她,只是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个来带她走的人。
四周都是人,密密麻麻,却无一人是她的朋友。
她的身前站满魑魅,身后围绕魍魉,所有人的面容都模糊不清。
她被架在中间,与对面的三人遥遥相望。她是弱点。
弱点,她吗?
山月默然。
“月姑娘。”见她不动,姬情从马上探出一部分身体,弯腰去拉她。
山月喟叹一声。
终究,她伸手,迎上了姬情的手。
借力,她轻轻跃起。浴血的身躯轻盈似云。
她挥出了刀。
天旋地转。
皎洁的明月映入姬情的眼底。
怎么会……姬情后知后觉。他分明没有抬头,怎会见到月亮?
月亮再度隐入云中,不再出现。天地之间,一片晦暗。
视野仍在旋转,第二眼,姬情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躯——他的身躯。
第三眼,他看到了砍下他头颅的人……月姑娘。
月姑娘浑身都在颤抖,唯有她的手,很稳。
原来,朋友的刀会是凉的。姬情想。
喷涌而出的鲜血当头浇下,淋遍山月的全身,和她的血混在一处,不分你我。
原来,朋友的血也是热的。山月想。
姬情向后仰,重重倒在地上。
他死了。
一刹那,风息人止,草木失色。世界突兀地定格,紧接着,四周的一切一块块地崩碎,无数的光影交错,倒退。
山月的视线从姬情身上移开,投向了远方的山坡。
下一瞬,天地俱黑。
再睁眼,月悬中天,山月仍是在姬情的怀中。
月光如霜,冷冷地照彻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月是旧时月,人非旧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