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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日方知我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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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一场寒。雨打枝头,一夜催花雨。
雨罢,长绯城内一地残红。
登仙台。
整个长绯城最高的地方,也是城内桃花最美的地方。秋风猎猎,花瓣随风簌簌落下。
一女子站在树下,肩头,衣摆,裙间,皆缀满了落花。
长绯城,有人间绝色的花,亦有人间绝顶的人。
世人唱: “人间桃花随春老,长绯枝头不谢春。”
若干年前,一天仙并他的两好友脱离人间时,以一杆长枪挑住春光,以痴心锁住那桃树枝头万千春色。
愿以此千秋春色代替他三人,常伴于那滞留凡尘,无法飞升的最后一位友人身侧。
此后,长绯城内,桃花常开,四时不败。
他们说,“桃花谢尽时,故人归来日。”
何等狂妄,这三个儿郎认定,除他们三人外,这人间再无人可使这一城桃花谢尽。
仙人之语,世间无人质疑。天仙之力,岂是凡人可以勘破?
桃花树下,两个粉衣剑侍立在女子身后。她们颔首低眉,不敢直视眼前的女子,像两株安静的桃树,在风声中缄默地伫立高台,静待女子吩咐。
她们眼前之人,是长绯城的城主,是当世的绝顶之人。
也是,故事中那无缘登仙的最后一人。
问,国产子供向动画片大结局后才想起自己是穿越者是一种什么感觉?
答,人在长绯城,普普通通的城主一个,普普通通的天下绝顶一个,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上,在高台上普普通通地吹风赏花,一颗绝不普普通通的脑袋快烧化了。
她想嚼点冰块,据说热脑浆要冰镇过味道才会更好。
女子一时记得有人唤她阿月,一部国产子供向动画片中本不存在的角色。
阿月有三个好朋友,女子愿称他们为热血小红,酷哥小蓝,以及胖子小绿。他们四人皆是五百年前的侠者转世,秉天命而生。
女子和他们志趣相投,谈笑间,举杯交尽天下英豪。青天之下,四人指日盟誓——不惜身,诛邪魔,平天下,勿离弃,死生同。
一时耳畔又有人唤她“XX”,这个名字出现时,总伴有无数道混乱的争执声,几千道声音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一道女声在其中格外清晰悦耳。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都重置大改了,女主角还有名无姓的!是你傻缺还是观众傻缺!”
说得好!女子投她一票。
下一个瞬间,又有看不清面容,拿着锅铲的中年妇女在灶台旁唤她,“山月,回来啦,吃饭吧。”
是妈妈在叫她。
“妈妈。”
“欸。”
“妈妈。”
“欸。”
“妈妈。”
“欸,怎么啦?”
“没怎么,我就想叫叫你。”
她像小狗一样呆在妈妈身边,是她在叫妈妈。
她忘记妈妈已经很久了。那妈妈呢?妈妈还在等她回家吗?
“妈妈……”
登仙台上,两个剑侍相互对视一眼,右边年纪稍长的那个上前一步。
“城主,”她恭敬地确认女子的命令:“麻马是何物?”
女子的视线落到剑侍身上,她想微笑,却又笑不出来,最终只剩下一个问题; “我是谁?”
剑侍一愣,虽是不解,但她还是说出了那个众所周知的答案:“您是这长绯城的城主。”
她又问:“长绯城的城主是谁?”
现在是阿月,未来会是XX,而最初,她是山月。
可阿月太单薄,XX太未知,而山月,有关她的一切,又是那么模糊。
那么,她究竟是谁?
“我好像,失去了很多东西。”
“您指什么?”剑侍不自觉地放大声音,故作成熟的脸上浮现出独属于少年人的好奇。
女子一阵恍惚,眼前人的的面容和十年前的一道人影缓缓重合。
不是好友,不是师长,剧情开始时,她第一个失去的人,是……
她又听到了那道女声。
“红衣剑侍的名字定下了吗?”
“定下了,就叫红衣。”一个男人讨好地解释:“她在原版里也没有名字,网友都叫她红衣,把这个名字当彩蛋给观众,又能卖一波情怀。”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有红衣的结局,还是帮男二女主引开追兵后就领盒饭。女主中毒不能动,到时候女主就哭得有破碎感,卖一下她和红衣的姐妹情。男二负责带女主杀杀杀,再卖一波男二和女主。”
“不行,女主修炼玄水经,老设定是从小她就不会哭。”
“那改设定。”
“改不了,女主是不能哭。当年发行漫画里的公示书上写了,玄水经最忌情绪波动,而且女主的武器是青云弓,哭了看都看不清,还怎么拉弓射箭?”
“女主设定不用改,我们没那么多预算。”另外一道声音响起:“红衣不用留全尸,水军还是那些人,就营销绝对残忍真实的江湖,好人说死就死,吸引一波全年龄的来看。”
声音越来越多。
“这儿我们放了一个小boss,提前引出焚天宫的那谁,卖一波他和男主。”
“女主之后中毒下线,男主男二去给她找解药,再卖一波儿男主和男二,观众爱看这个。男主以前不就老是想着女主爆种嘛,再安排一下,宣传一波纯爱,吸引吸引女粉丝。”
“杀入分坛报仇的场面做的爽一点,先把男主往死里打,再让男主爆种装逼,一些男的最爱看这个了。”
“……”
那些男人只想着卖,没有声音再谈论红衣了。
她第一个失去的人,她的剑侍,她的……姐姐。
女子凝神,试图捕捉到更多有关红衣的声音。
“一个侍女,要什么名字,就叫红衣行了。”
“红衣的建模不用新做,把之前那谁的建模拿出来改改就行了。”
“红衣不喜欢男主这点也改改。”
“红衣……”
——轰!
女子一拳砸向桃树。
一道恐怖的巨响以登仙台为中心,霎时间传遍全城。
这道声音令龙低眉,令虎颤栗,碾压了天地间的一声音。
闲人不敢低语,小儿不敢啼哭,所有人维持一个动作不变,喧嚣的城池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她不叫红衣,她有名字。
女子缓缓收拳。
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
“她是山善。”
在两个剑侍惊恐的目光中,登仙台上,桃花齐齐坠落。
桃树枝头,第一次一抹粉色也无。紧接着飘落的,是数不尽的枯叶。
她们向下望去,一呼一吸间,满城桃花,尽辞枝头。
桃花,谢了。
长绯城,迎来了它的秋天。
……
刀光,血光,在一片颠簸中,十六岁的山月睁开了眼。
这是哪?
这里是剧情二次重置后的世界。
我是谁?
是穿越者山月,也是十六岁的阿月。
穿越前和十年后的记忆破碎又混乱,好像浆糊一样搅和在一起,尚且清晰连贯的只有在此世过去的那十六年。
“月姑娘,撑住。”
山月骤然回神,十六岁的她,此时正在和人一起逃命。
新认识的朋友姬情单手稳稳抱她。
姬情雪白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头,他的呼吸打在山月的发鬓,血腥气顺着他的气息涌出。山月知道,他已逼近极限。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放箭,快放箭!”
身后的恶徒紧追不舍。
山月面向后方,无力地靠在姬情的肩头,仅有眼睛可以转动。
快点!再快点!!!
姬情仍在竭力奔逃。
下一瞬,箭雨齐发。万千银光倒映在了山月的眼底。
“噗嗤。”
箭矢射中姬情的后背,箭镞没进血肉深处,尾端的箭羽轻轻颤动。
姬情一声闷哼,咽下了涌上喉间的血气。
顺着箭矢来的方向,山月瞧见了那个射箭的人,记住了他的脸。
姬情按下了山月暴露在外的脑袋,把她掩进了胸前。
“噗嗤噗嗤噗嗤。”
姬情的后背接连中箭。
山月在他怀中闭上了眼。
“月姑娘,就快了。”明知姑娘身中醉花阴,无法回应他一丝一毫,少年人仍不断安抚。
若是只有他自己,他势必早已倒下。
半个时辰前,混战中恶徒持刀从后方突袭,姬情转身的刹那,死亡已近在眼前。
剧烈的心跳声中,寻声赶来的阿月从旁闪出,将原本属于姬情的死亡挡在了身前。
一面的缘分,却让两个少年人结下了生死的情谊。
救人性命,阿月不会迟疑,山月不会后悔。
人倒在了姬情的怀中,他的心跳如擂鼓。
原本意欲死战的少年突然失去了战意。他可以死,她却不能。
他转身,逃了。
月亮高悬中天,皎洁的月光温柔洒下,照亮了他二人的逃亡之路。
身后,恶徒对亲朋的诋毁和讥笑仍不断,初入江湖的少年狼狈不堪,若能活下去,日后他自当冠绝天下。
可惜,江湖上从不缺家世天赋俱不凡的尸体。
逃啊逃,姬情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若是倒下了,还有谁能带他的朋友离开?
快!再快!义气当先,纵然身躯在悲鸣,姬情此时已感觉不到丝毫痛苦。
“姬情,你自逃命去,我不会走。”
失血过多,姬情竟然出现了幻听!
月姑娘怎么可能在此时和他说话?
不,不是幻觉!
怀中一空,他悚然回头。
眨眼间,山月已离他有数丈远。
中醉花阴者,见血封喉。但山月自幼修行的心法玄水经却自带解毒之效。
纵然如此,她也必须全力运行心法,不能受半分干扰。
从醒来的那一刻,山月便停止了全力运行玄水经,直到方才,她才完全收功。
毒素正不断侵入她的奇经八脉,她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但她不能停,她永远记得这一天。
阿善,就在前方。
是六岁时,她从野狼口中救下的阿善。是十载光阴,与她日夜相伴,同起同眠的阿善。是明知会死,仍第一个站出来,毫不犹豫地说出“我去断后”的阿善。
这个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忧她所忧,喜她所喜,将她的一切,永远都放置在自己之上。这个人,只会是阿善。
今夜,阿月会逃,但山月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