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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追忆(一)   雾隐山 ...

  •   雾隐山下有个小道观,道观几乎香断火绝,因着雾隐山常人难入,能来得都是修士半仙,修仙修仙,修到一种境界就不惧鬼神,自成信仰,所以久而久之道观虔拜的人少之又少,从未有过香火鼎盛的时期。

      与雾隐山恶劣艰险的环境相反,道观坐落在草木茂盛的山坡,山脚溪河缓缓流淌,云遮雾蔽的天气少见,四季如沐,时常能看到灵兽、未化形的精怪靠近,就算吸不到灵气,在此等祥瑞之地排泄也是一大雅事。

      一条懵懂的小黑蛇就被这风水宝地吸引,他在一处偏僻林子苏醒,却不像刚冒壳的雏,很可能被遗弃在此。他没有排泄的雅性,而是怀着敬仰虔诚的心问道。

      他不知从何处来,又惑于何处去,凭着极强的感知逡巡而至。

      道观漆瓦脱落看不出真正的颜色,道门久闭落寞破败,但在小蛇眼里是何等虔诚之地。他透过门墙仿佛看到袅袅升起的白烟,泛黄的经书上誊撰的不是墨汁,而是发着金光的神谕,打坐练功的道人就是神仙!

      神仙是谁?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他们一定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好在破门门槛朽烂,拉低了进入道观的阶级,他细小的躯体滑溜溜地朝底下钻,轻而易举就“攻破”城门,他毅然站立,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领兵攻城的将军,士气恢宏。

      可惜大将军还未来得及慷慨陈词,头顶就落下一团黑,一只净手把他揪起来,蛇尾蜷缩在半空。

      “没想到师傅说得不假,真有客来访。”揪着他的人嬉笑,小蛇愤愤地盯着,要用眼神嚇人,看着好奇围上来的一群人。

      他们是道观里的道人,男女皆有,里里外外数十个不止,皆着海青色短褂,脚蹬黑中带白的圆鞋。

      捉着他七寸的人头上顶着一个大圆包,在黑帽上矗立,这时,仔细看每个人颅上顶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的竟然有两个大包肯定更厉害,有的挂着几根木棍,这肯定不行太寒碜了。有的头顶“莲花”看着神秘严肃,绝对是大能。

      小黑蛇在自己的评判标准中给这群人分了个高下,初时不懂,冒冒失失无甚敬畏,甚至对观中“仙人”的模样失望至极,但还是安慰自己,别太挑剔。

      不一会儿他被揪着进了烟雾缭绕的大殿,小蛇矮小目力有限,只看到那些人恭敬沉肃的拱手叩拜,齐声:“拜见真人。”

      “师傅,客人来了。”小蛇被他稳稳放下,不敢造次了,他闻着满口香火气,仿佛置身云端。

      众人叩拜的才是仙吗?小蛇偷偷瞧那殿中央的人。

      是个白发苍老的,头顶还没先前那些人的花样多,只是别了个桃木棍,但小蛇直觉他才是观中的定海神针,不都说神仙手拿拂尘满脸白胡,那老者就是此等模样,蓄着疏密的白胡,满脸岁月留下的折痕。

      而且,小蛇本能地产生敬畏,靠近就不自觉内心平静,万般嗔痴烟消云散。

      这是气场,是人是仙都不可能天生就有,不在花言巧语、妄自尊大,在岁月磨砺不失自我的淡然,不需要释放灵力与威压就能知道老者不是一般人。

      “你且上前。”老者的话露出十分威仪。

      小蛇迷蒙不已,先前揪着他的小道士弯身推他,示意上前。

      踌躇满志的小蛇成了缩头乌龟,畏怯地滑着身子,在距老者打坐的蒲团半米处停下。被放下后视线更加有限,他只能看到米黄的蒲团以及露出的半截八卦图案。

      “怀幽,你们退下。”

      怀幽就是揪着小蛇的男道士,带着一众师兄弟退下。

      殿门紧闭隔绝了一切嘈杂声音,也阻挡大片光泻进来,只余殿内两侧高窗接收阳光,殿内充斥着寂静与昏暗。

      小蛇紧张的心乱跳,虽然是小东西但心劲大着呢,强迫自己三寸尾巴支撑身体,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恳求神仙把自己留在这,就必须摆出气势来。

      “我……道长,您说我是客人,那就是把我一介蛇妖放在眼里,倍感欣喜。道长您慈爱仁厚,我今日远道而来,就想求您一事:我想留在道观。——当不成徒弟,做个扫撒下人也好,让我也受仙光雨露的熏陶,我的妖生就无憾了。”

      道长捋捋胡须,浑浊的眼睛看着深不可测,但莫名让人生不出畏惧,只感觉出奇的平静,超然物外。

      半晌,他慈祥平和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殿内,“虽妖性却纯,是个难得之才,璞玉可琢。”

      “可有名姓?”

      “没、没有。”

      “你以后就叫明瑜,留在我雾隐观吧。”

      “徒儿明瑜,拜见师傅。”

      老道长道号“虚云真人”,法力深厚,浑然天成的道骨仙风叫他景仰,虚怀若谷的胸襟无人不叹服。

      而怯生生的小蛇初到虚云观对一切事物好奇不已,会跟在真人尾巴后观察袍子纹绣,蹲在真人旁模仿打坐,爬上屋顶细数屋檐飞角,夜半潜入膳房偷吃消夜,真人常教导戒贪嗔痴,可是没说要戒馋啊……贪吃的小蛇唯独不喜念经听书,最是馋嘴。

      虚云真人宽厚仁爱,不仅带他进观给了安身之所,还教授诗文讲义,至小蛇摆脱蒙昧初具“人形”—人的简单评判。

      小蛇换算成人的年纪说到底还是个稚子,蒙昧,天真,顽皮,脆弱。

      凡是观里真人皆远世俗,虽膝下无子却经年有童子被送上山,由此也有照顾孩童的经验。

      小蛇脸圆润白皙,是妖所以身体比一般人类孩童健朗,但语言系统似乎落后一大截,初时只会模仿他人言语,自己答话又结结巴巴,一开口连修行数年的真人也板不住脸,一片轻笑。

      笃宁不懂,只觉被嘲笑了,为此堵气不再开口,怀幽师兄就会凑到跟前戳戳小蛇的脸,温厚柔和的嗓音在发顶响起:“哈哈,小蛇生气了吗?不气,怎得这般可爱讨人喜欢。”

      他可记着出来乍到被怀幽揪在手里的丢脸事,好在师兄平日宽厚稳重,没再捉弄他。小蛇傲娇地暂时服气这个师兄。

      “不如自明日起师兄师姐教你说话识字,读书写字,往后就是剑法心法,这也正是师傅叮嘱…”白司师姐说着。

      小蛇最先记住的就是她,白司头顶的圆包又大又圆,比大师兄的还要鼓囊囊,横眉黑又浓显得精气神足,短褂穿身飘逸自在。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道法修习与头上的圆包大小毫不相干,但还是钦慕大圆包,期盼自己的发丝快点生长,好盘一个最厉害的显耀一番。

      修炼之时,有耐心的怀幽师兄率先教授他剑术,一把桃木剑横扫万军,顿时从敦厚转为盛气凌然,剑招沉稳有力,小蛇由此刮目相看。

      白司师姐会在他剑法的不足之处指正,往往一语中的,是个细致观察者,其余师兄夸她以后见招拆招不在话下,毕竟善于观察破招。

      还有云游子、玄化、松风、守拙真人,跟着他们打坐筑心,笔耕不辍,走神了会被玄化师姐打手心,偷懒就有云游子代师傅训斥,这时松风就会出来打哈哈,为他解困。

      虚云真人则每三日亥时就会召他近前,凝心静气连坐一夜,他发现真人老怕他走歪路似的,总对他说些云里雾里的话,他只记得“大帝……蛇神之体……陨落之时”“掌握自然之力的神”云云。

      不知不觉已过两载,小蛇差不多在道观熟稔,逐渐轻车熟路,自己俨然是个成熟的小道士了,也这春风细雨下璞玉渐成。

      蛇妖明瑜在雾隐观度过了成长期,也在两百岁时化了形,三百岁时有了自己的“字”——笃宁。

      真人常叫他的字,小蛇喜欢,觉得这是亲近的表示,师兄弟也变着花样叫他,“黑蛇”“小蛇”“顽蛇”叫来叫去都是欢喜他,道观生活真的幸福得让人觉得太过飘渺,生怕被时光碾在脚下一去不复返,他格外珍惜。

      细细想来,好像每一百年他就会迎来命运中的大事,对他来说化形是大事,起字是大事,初次学剑是大事,第一次有过受罚是大事……在道观里和师傅师兄弟一起,苦乱酸涩皆是值得珍惜的。

      即便他仍未弄清自己的来处,也不妨碍他逍遥自在,况且,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归处,往后余生奉献道观,与道士修仙论道,不求飞升成仙,只求师兄弟岁终正寝,师傅得道高升,师门永安,风调雨顺。

      再后来的一百年,也发生了小蛇命运中最难忘的大事。

      这百年间道观一反门可罗雀的凄凉,本就朽烂一截的门槛简直要被踏破,拜道的人鱼贯而入,却又不像客,像人间话本里逼宫的判贼。

      他们说着:“你以为凭你这破道观能守住什么,只是一堆发霉泡烂的朽文,死了也带不走。”

      “仙就是道的最终追寻啊,虚云,你少装腔作势!敢说你不想成仙?”

      “可惜你我不是天选之人,那等懦弱之徒怎会是天定之人啊,命格,命格!凭什么不能改变!”

      “妖神之子究竟在何处?识相点吧虚云,你看谁还在做着无功无禄的蠢事,只要你交出他,我定……”

      “那位又要沉睡,妖神就是唤醒他、禁锢他的命数,更改不了,不如顺从,不然你……”

      虚云真人不动如山,好像奋力坚守着什么,来的人得不到什么就走了,没过一月又来新的,门槛彻底撑不住烂成飞屑,香火却依旧少得可怜。

      有什么事情悄然异变,或者只是一直被掩盖如今再次被翻了出来,小蛇整日惶惶不安,在阳春三月做了个“海沸江翻”的“梦”。

      他魂魄离体,不知飘到哪里,只觉面前有一堵厚实的“气”阻挡他向前,心下一动便收起锋芒,毕恭毕敬地俯首,“气”仿佛认可他,容许他通过。

      眼前豁然开朗,不是一处难忘的景象,也不是多情子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更不是乱象丛生的秩序失常,是他从未有过的、为之震撼的海纳百川与万象更新——高楼轩宇拔地而起,亭台楼阁飘忽水面,柴米油盐在锅中翻炒,仙人端坐执掌人间,凡人生离死别于中交叉。在场景转换间,一个个人走在路上,荆棘丛生或康庄大道,有人迷途知返,有人大道无垠,他们脸上浸满向往与持守,或许永远也不会出头,但都永不停歇。

      其中一张脸让他无比熟悉,是他顶礼膜拜的师傅——虚云真人。

      真人站在贫弱人前,迎在危难前,守在江山后,立于天地间。

      恍惚间他与真人对视,那眼就像厚土载物。

      蛇妖明白了,他进入了师傅的虚空之境,以卑怯与谦恭被真人看到,邀他平析雾隐观人人挂在口边的“道”。

      然而,真人忽然散了,路上行走的人也停下,仿佛迷惘之人,有的竟然发出哀嚎恸哭,悲怆四起。

      路不见了,人也因迷失而踌躇。

      路又骤然“架起”,不再存于温厚的大地,而是架在半空,伸向云端,有人试着踏上这终点在天的路,不再脚踏实地,可惜只是触到一点就站不住滑下去,有的灵机一动踩着搭起的人梯向上走,虽然踉跄但跨越一大步。

      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哽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明白了,坚守是那么难,前路或许都是未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脚踏实地反倒被遗弃,这甚至不需要百年,一瞬即可被取代,就为了踏入那人人向往,追寻的虚无缥缈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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