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不破》shrinkingviolet

23、鬼市（一） 翌日一

　　翌日一早，笃宁与兰泽离开了只剩断壁残垣的客店，一路北上抵达燕京。

　　已是晌午，燕京人流如潮，许是白日且天下大势平稳，人城关口不严，二人轻易混了进来。

　　燕京奢华远非常人能想，屋檐砖瓦似日日打扫般锃亮如新，寻常人家门阶皆以玉石砌，丁点青苔不见，街道坊市界限分明、治理有序。

　　入了正街就是扑鼻而来的饼香，烙馍在铁锅上慢火焙烤，一个巨大的驴肉火烧的招牌竖在地面，背着稻草把子的小贩带着一圈红彤彤从身侧钻过，三两黄口小儿追逐着要买，引来一阵热闹。

　　酒肆才是客满盈室，赤膊大汉围在一起呼号猜拳，还未入夜就酩酊大醉。

　　气候宜人，几队家眷围在脂粉铺精挑细选，许是久未踏足房门憋闷惯了，抛却人间对女子德行的规训，你来我往揪着帕子跑起来。

　　二人置身喧闹中，脱俗疏离，与满城烟火气显得格格不入。

　　兰泽：“好是热闹，我也有百年为享受这等繁华与安泰，上次醒来人间还是一幅千疮百孔的模样，真是今非昔比。”

　　人间事宜笃宁很少涉猎，一般都由郤巍和苏御交涉，虽然身处督部，但他只负责简单粗暴的羁押、捉拿、斩首的行动，一概没有坐在后方纸上谈兵的闲散。

　　笃宁也难得处在这种氛围，心里不免褪去沉郁。

　　“热闹难得，值得细细品味，否则世间福祸相依、时来运转又沧桑巨变，一时的安稳可能转瞬即逝。”笃宁娓娓道来。

　　兰泽不喜欢他这话，好像永远都是以悲郁的目光看世间，好像所有美好都是一时故可以论做假的，就算享受过一次美妙都要被无边无际的孤独涌上替代，他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这口气仿佛连他都是时乖运蹇，下一秒就会飘散，不值得悲叹。

　　所以他揶揄：“你不想活了？”

　　只是日常感概的笃宁感到莫名其妙，眉头紧锁，“休要口出不逊。”

　　兰泽偏头撇着嘴，自从客家兰泽有了“见死不救”的举动，笃宁虽未明说，心里却其清楚，此人惯会花言巧语不可尽信，尤其是紧要关头，那还带着他做什么？

　　他也说不清，就这么留着好像……也不错。

　　虽然一路鸡飞狗跳，吵架拌嘴，想到这就面上薄红，他好歹在天上地下闯了许多年岁，怎么会忍不住与他吵闹，有失礼数。

　　兰泽转头就忘事，气得多了一会就会自己哄自己，谁让旁边站了个木头人，他佯作气冲冲地问：“你把我诓到燕京是做甚？”

　　笃宁：“……找人。我尤记一人钻研世间各种奇诡之事，号称鬼界百事通，或许他有办法。”还是郤巍早年在他耳边倾诉，一得了奇闻趣事就急着讲给他听，才知晓此等人物。

　　兰泽：“什么人竟如此大的口气？还是在鬼界，不会在那臭气连天的鬼市？”

　　他点头，问道：“你既知鬼市，想必曾到过那，不知内里如何，可有稀奇之处？”

　　兰泽一把展开玉扇，在他左右两侧来回踱步，终于开尊口：“瞧你这语气，没去过？不稀奇，里头好是臭，臭得熏烟睛，里头的人个个长得如牛鬼蛇神，满面獠牙、青眼红面，不堪入目。”

　　……根本套不出有用的信息。

　　他看对方没有表示出多大兴趣，又说：“你说稀奇的——真有一个，”说完看他反应，故意吊胃口，笃宁看透他的心思，敷衍说：“哦？如何稀奇？”他满意了，“鬼市有一闻名遐迩的鬼楼，里头住着数只艳鬼，俏丽秀妍、浪荡奔放、清雅绝尘、陌上公子数不尽，玩法可谓多样，想象不到。”

　　笃宁看他如此了解，想必没少光顾，知道他浪荡，却不知哪里都玩得起来，与鬼相伴日夜，必因精气衰竭而亡。

　　于是由衷提醒：“鬼气伤身，纵欲劳神。”

　　兰泽这下不笑了，也不臭显摆，支支吾吾解释不清。

　　晓市也就是鬼市五更点灯开市，至晓即散，白日不可见。

　　他们就在客栈消磨半日，兰泽四处闲逛，笃宁打坐调息，旧伤复发又添新伤，身体虚弱。

　　及至入夜，时候到了，他们马不停蹄来到燕京通往鬼市的入口，方才门户众多的小巷不见踪影，只剩两堵望不到头的垣墙，二人顺着走下去，不出片刻垣墙消散，一阵白光凸现转瞬消失，四周就是开阔的大街，此为鬼市。

　　鬼市不只是死人存续之地，也是生与死、人与鬼的交界，由于存于天道又不顺轮回，所以死了又不想再辗转人间的鬼都会选择来这里，由游魂变鬼魂，受鬼气滋养，一旦选择就必须永远留在此地。

　　当然，也有堕仙，承受几载轮回惩罚后无颜回天界——实际上是混不下去了。也可来此，毕竟这里不问前世今生，不问资历，论仙阶，论实力。

　　一只通体铜绿的马精擦肩而过，带来一阵茅草味儿，兰泽立刻捂鼻屏息，嫌恶地往笃宁身上靠。

　　那马精却突然回头，赤红的眼猛地盯上他，持着浑厚的嗓子怒问：“小白脸你少给老子装，竟敢嫌弃本大爷，知不知道老子的名号，老子号称‘铁绿蹄’，一脚踢飞你信吗？”

　　“我看是‘铁驴蹄’吧，臭……”后话被笃宁拦下。

　　“你！你竟敢把本高贵的劲马与拉磨的蠢驴比较，欺人太甚！”凭他的脾性怎么可能忍得了，一脚飞踢从天而来，别看这马瘦长，胳膊大腿都是肌肉，不过肉质一定很柴。

　　他不想让手对上恶心的马精，拉着笃宁衣袖，一甩一甩。

　　剑鸣嗡然，笃宁一剑斩断踢来的绿脚，那马精都没反应过来，由于速度过快而感受不到疼痛，下一秒剧痛就传遍全身，亲眼看到躺到冰冷地面的脚，抱着剩下一截腿竟然呜呼晕过去了。

　　眼看聚集的人愈来愈多，他拉着兰泽快速离开。笃宁凭着师弟先前描述终于找到他所说的地点，百事通就在里面。

　　门店没有牌匾，无门无窗，像是一个只留出口的坟茔。

　　短暂停留就抬步进入，入室既黯，咻地窜出一个漂浮的人脸，他和善一笑，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晚辈兰泽，听闻明老百事通的名号，瞻仰已久，今日特来拜问。”笃宁不由分说自报家门，至于报的谁家你别管。

　　兰泽揶揄，随声附和：“晚辈花幽，特与家兄携手而来。”

　　明老没有立即追问，反而收起笑脸细细观察二人，显然不觉得他们是普通鬼或者人——这话也是废话，能来此者皆非凡俗。只是他们绝对不属于这里，浸淫鬼市数不清多少载，他识人识物从未出过差池。

　　明老眯缝着眼，问：“老夫见识浅薄，一时看不出小友的资历，不知小友来自何方？”

　　“我兄弟二人乃是金陵上夷人，去岁游学遍游各方，艳羡燕京奢靡故搬迁至此。”

　　他沉着应对，兰泽抱臂在一旁看戏。

　　明老捋捋长胡思索，气氛沉寂，不知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看不出而不语，笃宁心中莫名生出担忧，因为此举或许找不到线索还会增加多一人知道印记的风险，再想深些，百事通不是徒有虚名，甚至会把他的底细看个彻彻底底。

　　明老忽开口：“既然你们能找来也是因缘际会，老朽就卖个人情，不谈价，先说所为何事。”

　　二人会心相视，于是笃宁说：“我二人游历至盘隅一带，只带了三两家丁，在一家客栈歇脚，谁知夜半哗乱陡生，便匆忙去看，竟是我家看守惨死屋中，一口气都没了。郎中来了也辨不出来伤势、伤口，诡异至极。”

　　明老点头，继续听着。

　　他接着说：“我兄弟二人虽不是什么大义凛然、赤诚仗义之辈，但走前家母嘱托定要安然回来，如今世事离散实在过意不去，再加上事情诡异，特来一问。”

　　明老：“死者周身可有可疑之物，莫不是为人所害？”

　　他拿出事先誊在纸上的印记，承上，“扒开看守的衣物，臂膀上一发着蓝光的印记显现，马上就誊到纸上。”

　　本不以为然的明老接上信纸，忽然面色严肃，厉声问：“这印记可有给你二人之外的人看过？”

　　兰泽上前：“除了你并无他人。”

　　明老大喝：“好！既然他人不知，那就好办了！”黑暗中本来就一张人脸，慢慢地化出肢体，成了完整的人形，明老从一团虚影变成了实体。

　　他一挥手，唯一的入口被彻底堵塞，这里成了闭塞的坟墓，送葬者阴森的声音徘徊不去，“好办了，好办了！老夫只要把你们杀了就好办了！”

　　“咻”团团黑波如坠星般向他们冲击，笃宁唤起剑意，嗡鸣声与撕裂空气的洪波格外刺耳，很快，周围又出来几个手持兵刃的恶鬼，持着刀枪剑戟就无脑地攻上来。

　　“别愣着，快帮忙！”

　　笃宁呵问他为何不像之前那样召唤藤蔓，然而在他背身之时一个半面青红的恶鬼拿着长枪偷袭，来不及躲了！

　　一只玉扇挡在长枪之下，不费吹灰之力反手震飞恶鬼，兰泽幽幽道：“藤蔓需要灵气，在人界仙界甚至妖界我都可以随意召唤，可现在不行，鬼市不属道，不归属自然，我无法连接孩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