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36、春日迟 要做，就做

　　今岁举行春闱的诏书又隔了七日才正式发出，春闱的时间同以往相比略有不同，按照以往惯例，春闱应该于上巳节前一旬结束，但是今岁的春闱时间却被推迟至三月末，圣康帝在诏书之中也言明做出如此改变的原因乃是因为今岁会在太安新府另设一考场，由皇太女全权主持太安府考场的春闱，凡在太安府参加科举的学子，中选后需在太安为官五年，五年后方可另置，科考一事兹事体大，所以才给予学子足够的时间去思量选择。

　　在太安府设立春闱考场的诏书一下，紧接着，郑玄瑛便以皇太女的身份发出布告，宣布了太安府今岁的主考官为前翰林学士，陈砚衡。

　　陈砚衡这个名字在大雍朝堂上消失得太久，但是却无人疑惑此人是谁，毕竟大雍开国以来连中三元的人，也就这么一个。当然，除了连中三元，陈砚衡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他出自淮南陈氏，帝师世家，其父陈戌庚前后任宁徽帝、崇庆帝、成德太子郑道彦以及圣康帝郑道成之师，乃三朝帝师，而其祖父陈昂又曾任昌化帝、昭文帝的帝师，曾有传闻说，若非章宪皇后难产而亡，那么她生下的那个皇子也会是陈砚衡的弟子，而后来陈砚衡之所以被贬，就是因为反对圣康帝立沈氏女为继后，并宁死不愿当沈皇后之子齐王郑玄瑀的老师。

　　可如今这么一个年过六十，被流放了半生的人，却愿意为了皇太女再度出山，一时之间，流言甚嚣尘上。

　　甘露殿中，满地狼藉，圣康帝指着沈伯齐怒斥道，“他不是死了吗？陈砚衡不是死了吗？沈伯齐，你曾信誓旦旦地告诉朕，陈砚衡早就病逝于朔阳，怎么如今活了？不仅活了，还重新出山了！”

　　沈伯齐汗流浃背，事已至此，他根本不敢再说出实情，其实他根本没暗杀陈砚衡，而是一直将他秘密留在朔阳，本想着留他一命，让他经历半生流离，好好磨一磨他的傲气，等到沈氏有了皇子，再将他请出山为小皇子的老师，借此收敛天下文人之心，哪知陈砚衡身子骨那么差，在朔阳的第五年就病死了。

　　“陛下，臣不敢欺君，臣派人前去探查过，确认陈砚衡已经死了，至于他如何会活过来，臣根本不知道，请陛下明鉴！”沈伯齐暗自叫苦，没想到郑玄瑛的后手一个接着一个，总是这么出人意料，令人措手不及。

　　圣康帝狐疑地注视着沈伯齐，“不敢欺君？大将军干过的欺君之事还少吗？”

　　沈伯齐一阵头疼，暗自在心中将谢知悔痛斥了一番，要不是她擅自做主对陛下道出实情，如今陛下也不会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事已至此，也没有旁的选择，于是他道，“陛下，陈砚衡的确已经死了，就像北固军主将商大将军早已死了一样，如今活着的，谁知道是不是个替身呢？皇太女殿下年纪尚轻，易为他人蒙骗，陛下您身为君父，对殿下有教导之责，当为皇太女殿下拨乱反正。”

　　“哦？”圣康帝缓缓坐直了身子，“沈大将军所言，也不无道理啊，只是如何让天下人相信，那个陈砚衡，是个冒充的呢？”

　　“这……”沈伯齐一咬牙，主动请缨道，“请陛下将此事交给臣，臣必定会向天下人证明，此人乃冒充的。”

　　“大将军，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太安府的府衙是临时用县衙改造的，县衙为三进院落，第一进作公堂，第二进为议事堂，第三进原是作为县衙值夜人员的临时休息之所，而今被改成皇太女的下榻之地。第三进之后是一圈围墙，围墙西侧开了一个角门，从角门出去，是一个僻静的小巷子，巷子里有六家宅院，郑玄瑛以私人的名义购置下了正对着府衙角门及左右的三家。

　　诏书已下，春闱便成了太安府近日以来的头等大事，郑玄瑛时常在议事堂忙到深夜，这一日，她却在申时就离开，通过角门来到了府衙后头最左边的一处院落。

　　这座院落只有一进，院子中间是个不大不小的天井，天井里头栽了两棵桂花树，眼下还不是九月，桂花树上绿油油一片，一朵桂花也没有。

　　郑玄瑛穿过天井，来到正屋，一进门，就闻见了浓重的草药气息，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来到左边用屏风隔出来的卧室里，眉头一时之间皱的更深。

　　“怎么还没有醒？”

　　听到声音，榻边的女子转过头来，待看到来人是郑玄瑛时，急忙起身下拜，“给殿下请安。”

　　郑玄瑛上前一步扶起她，视线落在榻上，“隋侍郎如何？”

　　“医师妙手回春，阿耶已无大碍，只是一时半会儿难以醒来，”女子忍不住抽泣，“不知还有多久才能醒来。”

　　郑玄瑛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

　　“是，殿下说的是。”说话的女子便是工部侍郎隋正清的独女，这位隋娘子名义上在万福观入道，但实则早就被郑玄瑛派人接来了太安好生保护起来，为的就是让隋正清无后顾之忧，结果隋娘子是平安抵达了太安，但是隋正清却在洛州来太安的路上出了意外。

　　据船上的人说，隋侍郎是不小心掉进水里的，但是郑玄瑛并不相信，不过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幸而她早有预料，预感到隋正清此行途中必会遭到意外，所以命韦庄主派人暗中保护，果不其然，隋正清在沿着洛水下黄河进入关陇地界之时，突然落水，要不是韦庄主派来的人反应及时，隋正清早就葬身鱼腹了。

　　“孤顺道过来看看，隋娘子若是有事，直接命人往前头府衙递个消息，”郑玄瑛叮嘱道，“这段时日暂且委屈隋娘子，就不要出院子了。”

　　隋娘子点了点头，“殿下放心，妾会一直守着阿耶，一旦阿耶醒来，妾就会派人去告诉殿下。”

　　郑玄瑛微微颔首，离开了这一处宅子后，又去了最右边的那一处。两座宅院一模一样的布局，只是里头住着的人不同。

　　陈砚衡正拄着拐杖站在桂花树旁，郑玄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叶子还是叶子，还未走进，就见陈砚衡转过身来，“殿下来了。”

　　郑玄瑛笑问，“吾已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瞒不过陈老。”

　　陈砚衡摇头，“可不是脚步声出卖了殿下，而是从殿下身上传来的味道。”

　　郑玄瑛挑眉，“陈老认得？”

　　陈砚衡抬了抬手，请郑玄瑛到石桌旁坐下，桌上有一局残局，郑玄瑛落座后，低头端详了片刻，捏起一枚白子落下，陈砚衡眸中露出赞叹之色，“置之死地而后生，殿下这当断则断的觉悟，比草民那徒弟要高得多。”

　　“陈老说的，可是，阿筝？”

　　陈砚衡闻言挑眉，“阿筝？看来她什么都对殿下说了。”

　　“即便她不说，孤也会查出来。”郑玄瑛又落下一枚白子，问，“今岁春闱的试题，陈老可想好了？”

　　陈砚衡拿开棋盒，露出了压在下头的一张白宣，他将白宣交给郑玄瑛，“殿下如今缺的，乃是能干实事之人，反正今岁的春闱已经破了先例，不若再大胆一些。”

　　郑玄瑛接过来的白宣上只写了四个字，“经世致用”。她琢磨了片刻，问道，“陈老的意思是，让参考学子以此为题，作策论？那该以何为最终评判依据，若是全凭阅卷之人喜好，只怕最终学子们会不服。”

　　“殿下放心，草民会事先拟出一份阅卷评判标准，到了开考之时，随试卷一同发下，再则，草民提议此次太安府的科考，阅卷之人从五位增加至十位，所有考卷十位阅卷官都一一评判，摒弃甲乙丙评次之法，改用计数法，由一到十进行计数评分，最后取十位考官计数的均值，最后按照计数由高到低取士。”

　　郑玄瑛从未听过这样的评卷之法，这样一来，的的确确推翻了大雍立国以来科考的评卷规则，可陈砚衡的法子，听上去更加公允。

　　“其实殿下不必有顾虑，自从殿下您从后宫走向前朝，所作所为哪一项不惊世骇俗，如今只不过修改一下评卷的规则罢了，您以公主之身登上储君之位，这本就是打破规则之事，而正因为如此，您需要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规则。”

　　“那会触动许多人的利益。”

　　“您已经触犯了这天下最位高权重之人的利益，此局不成功便成仁，”陈砚衡问，“殿下，您现在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不进则退……

　　郑玄瑛也曾这么对隋正清说过，而隋正清接纳了她的劝说，孤身来到了太安，其实除了隋正清，还有许多人，都怀着像隋正清一样的心思来投靠她，她若不做个彻底，若是失败，连带着这一群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陈老，孤一直想问你，你为何会选择孤，你也是一个男人，而孤，是一个女人。”

　　陈砚衡落下一枚黑子，回答说，“草民此生收过的唯一的徒弟，不也是女人？男人女人，又有什么分别，草民选择的，是大雍，谁能让大雍重返治世，谁就是草民的选择。”

　　见郑玄瑛不语，陈砚衡又笑着问道，“难道殿下不想早点达成夙愿？至少，也能早点将阿筝接过来吧？许久不见，也不知阿筝，在宫中好不好。”

　　郑玄瑛这才道，“您说的对，要做，就做的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