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34、花开日 侍奉陛下还

　　明灯初上，霜雪纷飞，吕清站在廊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多时，寝殿的门打开了，吕清急忙迎上去，“皇后殿下，这还是要回永坤殿？”

　　披着披风的人缓缓点了点头，吕清急忙吩咐人将轿辇抬过来，一边亲自扶着人登轿，一边劝说道，“陛下给您赐了配殿安歇，您其实不必回永坤殿去的。”

　　登轿的人脚下一顿，正欲转头，一旁的王灵媛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看似搀扶实则挟制地将人推上轿辇，“多谢陛下也多谢大监了，只是咱们殿下不愿再让陛下为难，之前殿下还是宸妃之时在配殿居住了许久，那些前朝的老臣是怎么日日追着咱们殿下骂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啊还是赶紧让开，好让殿下早些回去歇息。”

　　“是是是。”吕清急忙让开道，恭恭敬敬站在轿下弯腰拱手，“那奴就恭送皇后殿下了。”

　　轿辇被稳稳当当抬起，拐了个弯往永坤殿方向移动，吕清身后的内侍上前一步，低声问，“大监，您吩咐的已经交代下去了。”

　　“那就好，”吕清点点头，“让内侍省的人都警醒着殿，昨日冲撞了殿下那等事绝不能再发生。”

　　“是，奴们会注意的，”内侍顿了顿，欲言又止地问，“皇后殿下她，明晚还会来吗？”

　　吕清瞥了内侍一眼，“怎么，见皇后殿下受宠，想去永坤殿侍奉？”

　　内侍急忙摇头，“奴不敢，奴不是这个意思，断无离开甘露殿之心，只是奴之前再内侍省的时候，学过宫规，也听前辈们说过，这陛下连着五日召幸后妃之时，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还是头一回，所以好奇罢了……”

　　“收起你这份好奇，”吕清看向轿辇离去的方向，“在宫里头好奇心最要不得了，尤其是对这位新皇后。”

　　永坤殿这几日换了熏香，新香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格外安神。谢知悔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听到了动静才睁开双眼，殿门处出现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大约是看到了她，身影一顿，不再向前。

　　“既然回来了，就过来吧。”谢知悔指了指贵妃榻旁的矮几，“这是董夫人派人送入宫的补药，吾用不上，你来将它喝了。”

　　对方一听，竟然害怕得颤抖起来，“我，我乏了，想回去休息。”

　　“难不成觉得董夫人会害你？”谢知悔摇头失笑，“不喝就不喝吧。”

　　身影如释重负，想要转身离开，就听谢知悔又在身后问道，“明日，可还要去甘露殿？”

　　身影一僵，谢知悔叹了口气，“你我虽非同父，却也同母，便提醒你一句，无情最是帝王家，你可向他求荣华富贵，但绝不可求真心。”

　　“阿姊说的，我记得了。”

　　谢知悔知道她没记住，但是也多说不得，在她眼中本就是自己占了她的位置，抢了她的皇后之位，多说无益，她言尽于此，挥了挥手对王灵媛道，“带她下去吧，好生照看。”

　　上阳宫中发生的事，凡是同谢知悔，同永坤殿有关的，都被许殿正事无巨细地传给了远在太安的郑玄瑛。

　　郑玄瑛是在董良宜留在甘露殿过夜的第二日启程的，太安那边需要她决断筹谋之事很多，已经到了不得不启程的地步，但是她在洛州有放不下的人，许殿正只能以这种方式让她安心。

　　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又千头万绪的，郑玄瑛忙得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几乎没有，但她每日都会留足半个时辰，仔仔细细地将许殿正传给她的消息事无巨细地看上一遍，初时还好，时日一久，她竟开始觉得无法亲眼见到人的日子很是难挨，于是，她在来太安后第一次给许殿正回了信。

　　许殿正接到传信的当天，永坤殿就新调来了两名宫人。人是谢知悔向许殿正提过的，因为持夏和持秋被调去侍奉居住在配殿的董良宜了，谢知悔贴身侍奉的宫人又不能随意决定，思来想去，她让丹若给许殿正传了话，要了两个信得过的，背景清白的宫人。调来的两个宫人都是十八岁，一个名唤晚月，一个名唤晨月，晚月擅长丹青，晨月擅长庖厨。

　　自从圣康帝选择相信谢知悔，暂不追究她欺君之罪后，她就变得清闲许多，因为圣康帝恢复了段修媛贤妃之位，并命她协理六宫，谢知悔肩上的担子轻省下来，将更多的心思扑在前朝上。

　　郑玄瑛走之前安排她见了清宴茶庄的韦庄主，郑娘子的医馆，还有郑玄瑛的清宴茶庄，都是她在宫外的眼睛。

　　晚月来到永坤殿的第一天，恰好是清宴茶庄的消息送来的这一天。谢知悔靠在窗前，面无表情地掰开用来传递消息的桂花糕，往口中丢了一小块，有些甜，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眉。

　　这么一个画面被丹青手暗中绘下，然后以迅速地离开上阳宫，离开洛州，来到太安，来到郑玄瑛的手中。

　　晚月的画技称得上出神入化，其实她已经将谢知悔画出了神韵，可郑玄瑛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浮于纸面的美人让郑玄瑛更加急迫，她很想什么也不顾，立刻回去将人带出来，带来太安，绑在她身边。

　　时节已经入春，再过两个月，棠花便要盛开，她等不了太久，她想在棠花盛开时，就见到她。

　　“殿下，夜已经深了，怎么还不歇息？”王灵媛端着茶盏步入殿中，一抬眼就瞧见谢知悔靠在贵妃榻上，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人送回去了？”

　　“是，”说起这个，王灵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谢知悔起身来到妆案前，摘下发上玉簪，拿起木梳缓缓梳理长发。

　　“殿下，已经连着半个月了，陛下他，吃得消吗？”

　　谢知悔手上的动作一顿，“……”

　　王灵媛叹了口气，“董娘子，也是受委屈了。”

　　“你这话，有些大逆不道，”谢知悔侧着身子看过去，笑道，“背后议论陛下，当心被人听了去。”

　　“臣也就是同殿下您说一说，”王灵媛想不明白，“娘子那般容色，怎么甘心侍奉陛下呢？”

　　“她不甘心，不甘心坐上这个位置的，是吾。陛下已经没有活着的儿子了，于她而言，与其当王妃，不如当太子之母。”

　　“那殿下您还放心让她去侍奉陛下？这不本着取皇太女殿下而代之去的嘛？可再怎么着，陛下那年纪都能当娘子的爹了，侍奉陛下还不如去侍奉皇太女殿下，殿下一高兴，照样也能给荣华富贵……”

　　“……”，谢知悔震惊地看着王灵媛，“阿媛，你在说什么？侍……奉？”

　　“额，”王灵媛急忙改口，“效忠，臣一时嘴瓢，是效忠。”

　　谢知悔松了口气，好声叮嘱，“日后莫要乱说，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可不会当你是在玩笑。”

　　王灵媛张了张口，点头，“是。”

　　大雍每三年举行一次春闱，按日子算，距离春闱已经不到两个月了，礼部年前就拿出了章程，但是圣康帝一直没定下主考官的人选，因而此事一直悬而不决，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定下的时候。

　　谢知悔这几日都在密切关注甘露殿那边的动静，春闱之事，既是为国取才，亦可为多方势力相争的重地，上一届主考官乃是沈伯齐所推荐，因而三年前入围的举子大部分都入了沈伯齐麾下，偶有几个刚正不阿的，也被沈伯齐以各种名义贬官外放，若非郑玄瑛的制衡，前朝差一点就成了沈伯齐的一言堂。

　　今非昔比，郑玄瑛如今是大雍储君，天子若有心，便该趁机将此事交给东宫操办，也好趁机为储君在前朝巩固根基，树立威信，但郑玄瑛这把利刃早就脱离了圣康帝的掌控，天子怕是早就后悔这些年费尽心血只养出了个白眼狼，所以春闱这个大好机会，正是打压她的时候。

　　谢知悔相信郑玄瑛这些年已经已经积攒下了不少人才，她需要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机会，让这些人走上朝堂，走进大雍官场，为她所用，所以哪怕明知希望渺茫，谢知悔也觉得，应当勉力一试，争取一下那个主考官的位置。

　　她早早就请许殿正给郑玄瑛传了消息，但一直未曾收到回信，没有回信，她根本拿不准郑玄瑛心中属意的主考官人选，也就无从着力。眼看此事迫在眉睫，太安那边，才慢悠悠回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奏疏已呈，待帝决断。”

　　谢知悔暗自揣摩，郑玄瑛的意思是让她按兵不动？

　　很快，谢知悔就知道郑玄瑛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你没听错？”谢知悔从树下缓缓转过身来，“殿下她，当真要陛下将今岁春闱设在太安？”

　　董良宜冷着一张脸点头，看上去不大情愿的样子，但迫于某种压力，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谢知悔，“皇太女殿下给陛下上书，说太安刚去县置府，各处都缺人才，希望陛下将今岁春闱定在太安，凡中举者，入太安府为官。”

　　谢知悔听罢心中越发觉得奇怪，以她对圣康帝的了解，这封奏疏上的请求根本绝无实现的可能，她不会不知晓，但还是上了这样一份奏疏，这背后，到底是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