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校园 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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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口市第一中学的早晨好像比其它地方都要来的更快。
天光才刚刚擦过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操场上已经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晨跑的队伍整齐地绕圈，神采奕奕的老校领导和同学生们一样打着瞌睡的年轻老师们形成鲜明的对比。口号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一节一节地回荡，很好地满足了校领导的控制欲。
——多么有朝气啊！
校门口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风一过，细碎的光影落在肖文钰的身上，让她情不自禁地晃了晃。
回来了。她想。
她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道路上孤零零地走着，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指尖停在门把手上多等了几秒才下定决心推开。门一开，熟悉的粉笔灰味道和热水壶蒸汽的湿热气息迎面而来，她甚至有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只是请了个短假。
那些不需要陪跑的代课老师们一半正在翻看教案，一半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着学生，肖文钰的出现，打破了平静。
“哎呀，文钰回来了！”
“怎么样啊现在？医生怎么说？”
“你这气色看着还不错嘛——”
几位老师几乎同时围了上来，语气热切又带着克制的打量。肖文钰笑了笑，语气温和：“好多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恢复期还要注意。”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脖颈。那一小段被衣领遮住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疤，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但指腹触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硌手。
围着她的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沉默了一下，彼此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话题很快散开：“那就好那就好——你一会儿是第一节课吧，先坐着歇会儿，一会儿才有精力上课。”
人群退去，肖文钰终于得了片刻宁静，她坐下来，把教案一页一页摊开，手指按着边角抚平。
三个月。
她离开讲台不过三个月，居然已经开始对那扇教室门生出一种微妙的迟疑，她几乎忘记了一个老师要做些什么。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合上教案，起身。
走廊比她记忆里更亮，学生们的脚步声、笑声、拖着椅子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她在门口就像在办公室门口一样地怔愣了片刻，推开教室门。
“砰——”
几声清脆的响动几乎同时炸开，彩纸在她头顶散开，轻飘飘地落下来。门后几个班委早就埋伏好，举着礼花筒和鲜花，一拥而上：“欢迎回来——肖老师！”
教室里顿时沸腾，笑声、掌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喊：“肖老师你终于回来了，我们英语都要废了！”
肖文钰又是愣住，眼睛被那一片明亮的色彩晃得有点发酸。她看向黑板，文艺委员用粉笔画了一个夸张的漫画头像，头发被画得蓬松又有点凌乱，旁边用极大的艺术字体写着——
“我们最爱的肖老师，欢迎回家。”
她是前两天才决定好今天回来上班的，知道这件事的本该只有班主任梁老师和同办公室的几位老师而已，也不知道这群孩子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大概又是老梁那个大漏勺干得好事——但这至少说明孩子们真的很关心自己。
她本来想板着脸，摆出一点老师该有的威严，可是嘴角刚绷住，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咳了两声，掩饰似地偏过头：“行了行了，别闹了。”
接过花，她低声道了句谢，又把英语课代表叫上来，一点也不因为自己的感动而软下心肠道：“来把卷子发一下。”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一片哀嚎：“啊——不是吧——”“刚回来就考试啊——”
这让肖文钰忍不住笑起来，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敲：“好了，让我看看这段时间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学习。今晚的自习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要到了，到时候我会来讲这份卷子。”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不许交头接耳，严肃地对待这场随堂考。考得不好也没关系，查漏补缺最重要。”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卷子的沙沙声。
“在我说开始写之前，只许看卷子，不许写卷子，高考的时候要是提前动笔，就会判作弊知道吗？”肖文钰敲了敲一个已经开始写后面的题目的学生的桌子。
像对待真正的高考考场一样，肖文钰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宣布现在可以写名字了，再把收音机从包里拿出来，摆好，旋钮拧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用这种老式收音机来放听力也是为了模拟高考，只是音质自然远比高考时的广播要差得多。但肖文钰坚信平时的条件越是艰苦，临上“战场”时才会越从容。
“注意听题。”她说。
英文听力缓缓流出，带着一点失真的磁性。学生们低头答题，认真起来。
肖文钰也低下头，笔尖落在卷面上，陪着学生们一起考试。
可听着听着，她的思绪却慢慢发散开来。
那声音…有一点不对。
在清晰的英文句子间隙里，似乎夹着什么别的东西，像是被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从收音机里渗出来，又像是贴在她耳后轻轻呼吸。
“不要害怕…”
她猛地一震。
“你才没有做错...”
“...我才没有做错…”
——是啊，我是没有做错什么。
这个念头像是被谁替她说了出来。
肖文钰猛地抬头，指尖用力按在收音机的开关上，“啪”地一声，声音戛然而止。
一瞬间的寂静在教室里得十分突兀，学生们纷纷抬头看她。
肖文钰立刻摆摆手，尽量自然地笑道：“抱歉，我的错，不小心碰到了，你们继续。”
她重新打开收音机，声音恢复正常，只有规整的英文听力在教室里流动。
可是她再也听不进去一个词。
她不知道刚才那个声音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听见。她不敢问，也不敢确认。这个年纪的学生有可爱的一面，也有讨厌的一面，她不想让自己可能还没有恢复好以至于产生了幻听的时间被学生们知道，故而整节课她都心神不宁地在讲台坐着。直到下课铃响，她几乎是立刻收起卷子，匆匆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比早晨更吵，她却只觉得心里更加空落落的了。
——本以为来上班就能抵抗这种麻木的空虚感，怎么到了这里，还是一点也没有变好。
她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脑子里却还在回荡那句话，一遍一遍。别在想了！
有人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肖文钰皱了皱眉，抬头。
是那个被梁老师安排在讲台下的御赐宝座的女生，杨明，正笑得一脸无所谓地看着自己。
肖文钰一向不太喜欢她。肖文钰年纪不大，在教师这个身份里却算得上古板，她不喜欢这种爱耍小聪明的学生，成绩再好也没有用，整天接话影响课堂秩序和别人的学习效率，还常常让老师的话尬在一半。
是以，肖文钰并没有接杨明的茬，只是皱着眉头，上下扫视了她一眼。
杨明却毫不在意，把一块巧克力塞到她手里：“肖姐，我一看就知道你已经适应不了起这么早来上课了，你刚刚是不是低血糖了？来，给你补补。”
她说完嘿嘿一笑，转身就跑。
肖文钰低头看着掌心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巧克力。外包装被揉得有点皱，却干干净净的。
这个孩子…心倒是细。
她剥开包装，巧克力的甜味刚刚散出来，她却止住了。
那句话又轻轻浮上来——
“我才没有做错…”
她的手指慢慢捏住。
下一秒，她把那块巧克力连同包装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又抽出几张废纸，压在上面，不想让别的哪个大嘴巴、事儿多的老师或爱传话的学生看见了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校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