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52、第 52 章 皇帝陛下也

　　尼珂用手里的饮料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好吧。”她说，“祝他活着回来，祝你们的孩子平安健康。”
　　中场休息。转播镜头转向观众席，开始和观众们互动。情侣们在镜头里接吻，小孩子被父母抱起来接受欢呼。这里有一些政治上可以解释的意图：鼓励求偶，鼓励生育。但是最根本理由还是人的社会属性本身：人热衷于和别人产生联系，所以人会乐此不疲地爱或见证别人的爱
　　按尼珂一直以来的性格，她其实一点也不热衷见证这些。人的社会性特质在她身上一向淡薄。不过此刻她没有和斯黛勒继续闲聊打发时间，而是聚精会神地关注着镜头里的影像。
　　又过了几分钟，镜头扫到了又一对男女，然而其中一个人恰好正回头看着身后的什么东西。虽然她旁边的同伴拍了拍她，但她没有立刻回头。于是镜头往旁边偏移了一下——和她相隔一个座位的又是一对男女，虽然一个戴了口罩，另一个戴了墨镜，也能看出他们长得好看。
　　戴墨镜的人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入镜，咧开嘴笑了。她摘下墨镜，扭过头，毫不犹豫地去亲旁边戴口罩的男同伴，后者却立刻往旁边一躲。他躲过了女同伴的一吻，但把另一边正在低头看终端的男同伴手里的终端碰掉了。他的尴尬和冒失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取悦了现场观众，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镜头也一直停在他们这。比赛现场的主持人加入进来，对这位男观众说起俏皮话，鼓动他快点和右手边的人亲一个。实在不愿意，和左手边的人亲一个也行啊？
　　话还没说完，主持人的声音突兀地卡住了，接着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样，结结巴巴地说：“等等——旁边这位是——是——”
　　尼珂轻笑一声，和斯黛勒评价说：“有点生硬了。”
　　镜头开始聚焦那个终端掉在地上的人。他戴着鸭舌帽，阴影盖着他的半张脸，金棕色的头发随意披散着，落在他的肩头。
　　“陛下？！”主持人点明他的身份。
　　于是镜头里的皇帝非常无奈地摘下帽子，露出他那张美丽得无与伦比的脸。他羞涩地微笑，一只手紧张地抓着胸口的衣襟，另一只手对镜头挥手。
　　现场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欢呼。欢呼声中夹杂着现场主持人像是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声音。虽然激动到语无伦次，但每个词都恰到好处，让观众们清楚地了解到这样一个事实：这是穿着便装和朋友们混进观众中，坐在普通观众席的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也和你我一样，有他自己的爱好，普普通通的日常。
　　斯黛勒说：“我觉得还好，看不出来。”
　　主持人继续惟妙惟肖地表演她的震惊和激动。在她说到祝皇帝陛下享受观赛时，那个被同伴躲开一吻的女人突然站了起来，紧接着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一个踉跄，而几乎是同时，皇帝则被他左右两边的人拉着从座位上滑下去，消失在了镜头里。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卡住，这次她的震惊不是装的。
　　斯黛勒面色一变，拿出终端开始疯狂打字。尼珂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但她微微向前倾身，目不转睛盯着画面。
　　现场的广播声音好像被切断了转播，但画面没有切断。欢乐霎时变成恐怖。在被静默的仓惶里，屏幕边缘掠过的逃窜的观众中，皇帝扶着前排的椅背，重新站了起来，凝望着屏幕外的一个方向。
　　镜头颤动了一下，然而没有移开，忠实地直播了皇帝的表情：看不到这张脸上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出现在这里显得特别不合时宜的惊异，就像一个坐在教室里百无聊赖的学生突然看到从窗户里飞进来了一只麻雀，落在老师头顶。
　　另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紧跟着皇帝站起来，前面的那个用身体掩护皇帝，后面的那个对皇帝说着什么，抓着皇帝的手臂轻轻拽他。
　　在他们前方，最开始发现险情并被什么击中的女人突然抽搐了起来。她站着的三个同伴都注意到了她的状况。皇帝的视线从镜头之外的地方收回来移向伤者，而那两个人则把视线移向皇帝，嘴里说着什么。
　　皇帝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拍了拍身后人的手，那人于是立刻把手松开了。接着，皇帝把手伸向了他身前的人，从这个人的衣服下面掏出了一把枪。
　　皇帝对为他挡下一枪的“朋友”射击。一道明亮的射线一闪而过。皇帝把武器塞到他前面的人手里，接着转身。他们离开。
　　十秒后，急救人员出现，把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抬出画面。
　　斯黛勒在桌子上播出另一个更小的投影。
　　“这是刚刚被截停传播的摄影，将军。”她说。
　　抖动的画面，逃窜的人影。有一个高呼声穿透了尖叫声，坚定又清晰，是在喊：
　　“克隆人去死！基地精神万岁！最初的路易斯·凯——万岁——”
　　*
　　这是一件大事，皇帝遇刺。要知道帝国的皇帝上一次遇刺是很久以前了——反正在公众印象里是这样。众所周知，哈莫茨的路易斯·凯不会离开首都星——从三世开始就是这样的传统了。从出生开始直到死都留在这颗星球上，连皇城都很少出。去异星视察靠昂贵的量子通讯。而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这片区域，安保工作无可挑剔。
　　在这个星球，没有意外。在这个城市，没有隐私。每个进入这个城市的人都默认要把自己的行踪交给安全署——终端轨迹被实时记录。不存在秘密的会面，秘密的角落。武器在这里需要特别权限许可才能正常开火——除非是自制的火药武器甚至冷兵器。不过那些的话——制作原料也被严格监控。这里可是住着帝国高官，皇帝本人，连天气都要被精心调控，确保每日风和日丽——在这种被精心控制的地方对皇帝实施刺杀？
　　……反正多年以来这都是不可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