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宋渡檀

41、进屋 来了

　　按亮了灯，昏黄的光一下子铺开来，驱散了黑暗。

　　陈阿好眯了眯眼，看清了屋里的陈设：一张抛光得发亮的橡木餐桌，几把线条简洁的现代餐椅，墙角立着个白色的斗柜，上面搁着台超薄液晶电视。在餐桌正中间摆着个藤编果篮，里头盛着几只红彤彤的苹果，果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比起从前的破破烂烂，现在这里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行李箱被放在了餐桌旁边。

　　沈肆将钥匙放在桌上，又拿起杯子，倒了杯水，递给她。

　　灯光下，陈阿好觉得，不过才两个月不见，眼前的男人似乎轮廓更硬朗了，眉骨很高，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汗衫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点锁骨和更深的麦色肌肤。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息，混着一点车载香薰的木质调，还有更底层的，属于男人身体本身的气味。

　　陈阿好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沈肆望着她呆愣的样子，轻咳了一声，“今天不知道你要回来，所以家里没有煮吃的，你想吃什么？”

　　陈阿好坐车回来前吃过了半个面包，现在虽然有点饿，但是太晚了，不好麻烦别人，所以点点头，“我吃过了。”

　　沈肆没理她，径直走进厨房。陈阿好也跟了进去，她发现厨房里面也改造了许多，把原先的柴火灶台变成了燃气灶，还安装了抽油烟机。

　　沈肆打开了冰箱，拿出两颗鸡蛋，西红柿，土豆，一小把青菜，一盒豆腐。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是菜刀碰到砧板的、沉稳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真的不用了，我真的不饿，你不用特意为了我做饭。”

　　“我没吃饭。”沈肆望着她，表情戏谑。

　　“哦”。陈阿好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对方背对着她，肩胛骨在汗衫下随着动作轻轻移动，腰线收得很窄。锅里的油热了，鸡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爆开，香气立刻弥漫整个厨房。

　　“你准备住哪个地方？”对方忽然开口，没回头，“你要住老屋的话，我明天喊人来把锁换了。”

　　陈阿好想了想，“不住老屋了，我还是住我自己家吧”。

　　当年陈相跟李书君结婚的时候，家徒四壁，一穷二白，等生下陈阿好的时候，才赚了一部分钱又借了一部分钱，在村里沿河公路边修了一栋三层楼的新房，后来为了还债，两人才抛下年幼的陈阿好，外出深市闯荡。

　　只不过这么多年，当年花了十几万修的楼房，都没有怎么住过人，岁月久远，如今已经有些许颓败之相了。在陈阿好的幼时记忆里，唯独每一个暑假，奶奶周后兰都要带着她去打扫楼栋，给院子里除草，给四周撒上除虫剂。

　　“去看过你家的房子了吗？”对方继续说，铲子翻动着锅里的蛋，动作很熟练。

　　“没有啊......怎么了？”陈阿好不懂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对方把炒好的菜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水，准备下豆腐和青菜。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你恐怕现在住不了那里，具体等你明天回去看看再说。”

　　陈阿好有些莫名其妙。

　　沈肆关了火，把汤盛进一只大海碗里。然后转过身，端着炒好的菜，摆放在餐桌上，香味诱人。

　　沈肆把饭碗和筷子递过来，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陈阿好的手背。那手指很热，带着刚沾过热水和油烟的、干燥的热度。

　　陈阿好瞬间身体绷直，有些发愣“不用了，我不饿......”

　　“饭菜做多了。”对方说，声音低低的，离得近了，那股混合着木质调和体温的气息便更清晰地笼过来，“我一个人吃不完。”

　　望着眼前的一切，陈阿好有些招架不住，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她口是心非道，“我......不吃了吧。”

　　“陈阿好。”沈肆直视陈阿好，眼眸深邃，锐利如鹰，“你很怕我吗？为什么？”。

　　“哪有！”陈阿好立马反驳。

　　这是真的，陈阿好不怕沈肆。只不过是自己的心理作祟，之前三番两次说过自己不想跟他有瓜葛，还在心底暗暗发誓，再也不要跟他有牵扯，可是如今真有事情，还是要找他帮忙。

　　最后，她还是厚着脸皮接过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一直烫到心底。

　　她低头喝了一口白粥，黏稠干稀适度，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把她一整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

　　半晌，对方忽然抬手，粗糙的指腹擦过陈阿好的嘴角，带走了一小片沾在那里的饭粒。动作很轻，快得像是不经意，但指腹擦过皮肤的触感却异常清晰，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摩挲。

　　陈阿好猛地抬眼，对上了对方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她的影子，静静地，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干嘛！！”陈阿好瞪他。

　　“沾到了。”沈肆收回手，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陈阿好，直到陈阿好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烫起来，他才转过身，走向灶台。

　　陈阿好帮忙一起收拾碗筷，然后挽起袖子对沈肆道：“我来洗碗吧！”
　　“不用了。”

　　陈阿好执意要洗，毕竟吃人嘴短，她不是那种喜欢坐享其成的人。

　　沈肆也没再管她，转身上了楼去给陈阿好找洗漱用品。

　　——

　　快晚上十一点了。

　　陈阿好把最后一只碗倒扣在竹制沥水架上，又拿抹布将灶台边缘溅出的水一点点擦干净。

　　乡下的夜比城里安静得多。

　　窗外没有汽车声，也没有隔壁楼上拖动椅子的动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再往后，便只剩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来该给李书君回个电话，幸好刚才进门找他借了充电器，现在手机总算可以正常使用了。

　　现在的时间点，李书君估计已经睡觉了，她就只在微信上给李书君发了个消息，那头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走出厨房。犹豫片刻后，还是沿着楼梯往上走。

　　不同于以往的水泥楼梯，现在的楼梯是铺上了木制的地板砖，扶手被打磨得很光滑，楼梯转角处嵌着暖黄色的小灯，将人的影子安静地投在墙上。

　　她上到最后一级台阶，看到了里面的装修，有些惊讶。

　　客厅不是从前的欧式风格，装修变成了木制风格，呈现出沉静温润的深棕色。墙面大面积留白，一侧嵌着整面书柜，书不算多，却摆放得整齐。靠窗是一张灰色布艺沙发，旁边放着一盏线条简洁的落地灯，以及灰色高级的地毯。

　　没有浮夸的水晶吊灯，也没有乡下新房常见的金色雕花。

　　家具不多，却每一件都恰到好处。

　　甚至连窗边那张长桌上随意摆着的黑陶花瓶，都显得极有品味。瓶中插着几枝不知道从哪里折来的野生乌桕，叶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陈阿好怔了好一会儿，暗道，“有品”。

　　“看什么？”

　　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她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身。

　　沈肆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的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床薄被。他个子太高，肩背又宽，站在灯下，几乎将身后的灯光挡去一半。

　　他刚才大概在铺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黑色的家居服，黑色短袖的袖口卷到了肩上，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额前的碎发略微垂下来，鼻梁挺直，眼窝深，眉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锋利的阴影。

　　他的皮相一直都很不错。

　　只是常年待在乡下，身上又总有一种沉默而强悍的气息，容易让人忽略他五官里的精致。

　　尤其是那双眼睛。幽深，安静，仿佛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从不轻易说破。

　　陈阿好移开目光。

　　“没什么。”

　　沈肆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客厅。

　　“喜欢这种风格？”

　　“嗯。”

　　她顿了顿，还是诚实地补了一句，“这要花很多钱吧。”

　　男人看向她，眉梢很轻地抬了一下。

　　“我在你印象里很差钱？”

　　她没回答。

　　谁不知道沈肆当年来苦庙村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就算后来二人在深市相遇，沈肆的状况要好很多，可还是在破出租屋里过活，所以在陈阿好的世界里，她一直认为沈肆是很穷的。

　　穷得惨绝人寰的那种。

　　当年对他最上头的时候，陈阿好都想过自己要发奋图强，给沈肆一个美好的前途和未来，一定挣很多钱，让他不再受苦受穷。

　　“你这个落地灯蛮好看的，花了多少钱？”陈好觉得这个落地灯很好看，随口一问。

　　“忘了，15吧。”

　　“啊？15快这么便宜吗？”

　　“万。”

　　“什么？！”陈阿好听到后面的单位后，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这个灯15万？？？”。

　　沈肆点点头。

　　果然，这么多年，陈阿好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是个穷人，不喜欢花钱大手大脚，就算创业亏了那么多钱，可那都是正儿八经创业的项目，她一直以为，基本所有钱都拿来投资，而在生活方面，就相当艰苦朴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