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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九章 劫后余生 ...

  •   婆罗山的云总是浸着烈焰般的霞色,漫山荆棘草在风中摇曳,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生机。族中有只活了数千岁的丹雀,名唤无方。他无妻无子,一身羽毛早已稀疏斑驳,眼神却清亮如少年。整日领着一群雏鸟在山里游荡,不是哄着小童为他偷肉,便是教幼雏衔来酒坛。族人见他这般,都笑他“老不正经”,可每每他闹得过分了,大家却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
      那一日,斜阳熔金,为扶桑古木的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暖意。无方爷爷就卧在那一树辉煌里,举着那只跟他一样年岁久远的朱红酒壶,对着环绕树下的族人,对着漫天流云,朗声笑道:
      “天地是逆旅,光阴皆过客。幸有樽前酒,万山同醉,风月共我!”
      声若洪钟,带着他特有的不羁与洒脱,他仰头倾尽壶中最后一滴。也就在那一瞬,他松开了手。
      酒壶直直坠落。
      他的指尖开始化作点点星辉,如同无数被夕光点燃的萤火,温柔地向上飞升。那光尘先是缭绕着他的轮廓,继而从他舒展的臂膀,含笑的眉眼,宽大的衣袍间不断逸散开来。
      树下无人惊呼,无人哭泣。所有族人都静静仰望着,像是在见证一场期待已久的归去。光尘越来越多,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团柔和的光晕中,他的身影在其中渐渐变得透明,唯有那畅快的笑容,在星光中愈发清晰。
      当最后一点星光融入暮色,那只酒壶方才“咚”的一声轻响,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声音清脆,敲在每个人心上。
      满天的星辉已经散尽,只余这个酒壶安静地躺在那里,壶口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酒香。
      当夜,镜湖畔燃起了盛大的篝火,映照着每一张释然的脸庞。众人以清冽的湖水沐手净心,围着扶桑树唱起送别的古调,歌声苍凉而辽阔。那些曾随他学过御风之术的族人,纷纷乘风而起,在夜空中盘旋长鸣,鸟唳清越,穿透层云,追逐着那缕新生的星辉。
      人人都说,无方这是回到了母神的怀抱,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他钟爱的山川与风。
      那是青璃第一次亲眼见证死亡。没有悲泣,没有哀恸,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喜悦,一种圆满的送别。她的七窍玲珑心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位族人心中涌动的不是悲伤,而是温暖的怀念与释然。那一夜的风、火、歌声与飞鸟的影,都深深烙在她心底。
      几百年过去了。每当她回想起那个夜晚,仍会觉得,死亡或许并不是终结,而是另一场重逢的开始。
      可如今,当她从这个绮丽而安宁的梦境中醒来,却久久无法回神。
      ——死亡,怎么可能是愉悦的呢?
      阿弃未能阖上的双眼,苍黎转身时未尽的言语,萧景琰以凡人之躯献祭的决绝…他们每一个人的离去,都像在她早已残破的心上,又狠狠划过一刀。那么疼,那么冷,那么不容挽回。
      是因为无方爷爷活得足够久,久到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一生已然圆满吗?
      还是因为她与阿弃、与苍黎、与萧景琰相伴的时光太短,短到每一次回忆都填不满,短到每一次想起,都是遗憾的余音?
      她望着窗外依旧如烈焰般燃烧的晚霞,忽然落下泪来。

      吱吱见青璃悠悠转醒,顿时惊喜交加:“少主!您终于醒啦!”
      青璃微微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吱吱喜极而泣的脸庞,以及那个她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的身影。
      “渊决?”她喃喃道,声音虚弱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一直静立床畔的渊决闻声,立刻上前,玄色衣袂拂过地面,带起微不可察的风。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手,低沉嗓音里是竭力压制的激动:“阿璃,是我。”
      多日来的委屈、恐惧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化作滚烫的泪水滑落。青璃紧紧回握他的手,仿佛生怕这只是一个易碎的梦。
      一旁的玄晖看着这一幕,胸口一阵闷痛。他亦是伤痕累累地守在这里,却终究比不过兄长在她心中的分量。他默默垂下眼睫,将那份苦涩咽下,再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醒了就好。你昏迷这些时日,大家都很担心。”
      青璃这才注意到玄晖苍白的脸色,急切问道:“苍黎和萧景琰他们……”
      玄晖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色,声音低沉:“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他们怕是……”
      青璃难过的闭了闭眼,长睫轻颤。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心头仍是一阵刺痛。相伴多年的老友,怎么一眨眼就天人永隔。
      榫尤见青璃目光转向自己,忙上前一步,面露愧色:“少主,是老奴来迟了。”
      “尤叔,是您救了我们吗?”
      榫尤面露赧然。当初他与鹰将赶到南明城时,正撞见渊决与白帝激战。谨记族长不介入两方争斗的嘱咐,他们始终隐在暗处静观其变。后来渊决击退白帝分身,他们自然也乐得按兵不动。经此一役,他不禁对这位紫宸宫大殿下的可怕实力暗惊——此子日后必成族长宏图大业的心腹之患。
      榫尤尚在斟酌措辞,吱吱已激动地插话:“是大殿下!是大殿下及时赶到,打退了那个坏蛋白帝!”
      榫尤点头,神色转为凝重:“族长甚是挂念,吩咐待少主伤势稍稳,便由老奴护送回婆罗山静养,那里更为安全。”
      “不可!”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渊决与玄晖对视一眼,空气中似有短暂的交锋。
      渊决率先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阿璃伤势未愈,神魂尚虚,此刻长途跋涉,风险太大。待她再好些,我自会亲自护送她回去。”
      玄晖紧接着道,目光却落在青璃苍白的脸上:“南明城危机虽暂解,但白帝动向未明,此时让青璃离开庇护,绝非明智之举。”他的声音渐渐柔和,“至少…等她再好些。”
      青璃给二人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声道:“尤叔,我想再留几日。玄晖为救我伤得如此之重,我…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她说着,目光恳切地看向玄晖。
      玄晖心中一震,既为她此刻的关切而泛起暖意,又因兄长那深沉难辨的目光而如芒在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我无碍的。一切…听凭大哥安排。”那句“希望你留下”在唇齿间辗转,终究未能说出口。兄长亲自率领玄甲军前来救援,以身涉险,这份情谊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青璃,都太过深重。此刻,他唯有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死死按住,选择退回到弟弟应有的位置。

      正当室内气氛微妙之际,一只青羽雀扑棱着翅膀,轻盈地落在雕花窗棂上,歪着头发出清脆的鸣叫,打破了这一室沉寂。
      青璃的注意力被这灵动的小家伙吸引。吱吱见状,忙拭去眼角泪花,强笑着打破凝重:“少主不知,这小东西在您昏迷这些天,日日都在窗前徘徊,赶都赶不走,倒像认得人似的。”
      青璃弯了弯唇角,缓缓伸出手。那青羽雀竟真不怕生,轻巧地跃上她纤细的指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腹。
      她伸手抚上它细软的羽毛,刹那间,两股熟悉的灵力扑面而来,她垂眸,看见了系在雀儿细足上的那枚同心结。
      是阿姐的同心结。上面还萦绕着苍黎残存的灵力。
      电光石火间,她全都明白了。
      是苍黎…是他最后散尽灵力,将这枚载满慰藉与谎言的同心结系于青羽雀足上,任它循着阿姐的气息飞去。他不愿让阿姐担心,即便在形神将散之时,仍惦记着为心爱之人织就一个岁月静好的幻梦。
      泪水瞬间决堤,滴落在雀儿的羽毛上。是啊,苍黎不在了,阿姐该怎么办?
      “阿璃?”渊决眉头紧蹙,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是苍黎…”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果然…回不来了…”
      满室寂然,唯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在回荡。榫尤沉重叹息,斟酌着开口:“羲羽大人她…旧伤复发,正在族中禁地闭关,由族长亲自看护。她心系少主安危,特意托老奴传话,待她出关,再行团聚。”
      青璃闻言点头,泪水却愈发汹涌。阿姐还什么都不知道…她该如何开口,如何去面对阿姐?
      见她哭得不能自已,渊决的心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上前,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她拥入怀中,用宽阔的肩背为她隔开所有纷扰与悲伤,也隔开了玄晖凝望的视线。“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承诺,“万事有我。”
      玄晖看着青璃在兄长怀中寻求庇护,看着他们之间那不容旁人插入的亲密,终是默默退后了半步,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哭了许久,青璃才渐渐止住泪水。察觉到众人关切的目光,她有些难堪地别过脸,轻声问道:“白帝呢?白帝如何了?待我好了…我们一同去白帝城,此仇…”
      渊决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发顶,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不必了。”他的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已经有人,先我们一步去了…”

      当西王母穿过白帝城外的结界时,一阵清越的琴声随风飘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整座城池依山而建,亭台楼阁掩映在缭绕的云雾之中,飞檐翘角若隐若现。街道两旁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远处瀑布如银河倒悬,水声潺潺,与琴声交织成奇妙的韵律。
      她循着琴声来到城中最高的琴台,只见白帝正在一株繁花似锦的石榴树下抚琴。这琴台以白玉砌成,四周云雾缭绕,仿佛悬浮在半空中。琴台边缘生长着几株罕见的灵木,枝叶间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像是缀满了星辰。
      琴声在西王母踏入庭院的刹那戛然而止。
      白帝抬起眼,望着这位携着北冥寒意的故人。指尖仍虚按在琴弦上,唇边却泛起一丝近乎认命的浅淡笑意。
      “我早该知道…”他声音很轻,“他终究是派你来了。”
      西王母风尘仆仆,眉梢还带着北冥墟的寒意。她环顾四周,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灵气充沛得令人心旷神怡,比起她久居的苦寒之地,这里确实更接近他们记忆中灵山的样子。
      她的指尖,一道无形无质、足以冻结元神的玄冰之气,正暗自凝聚。
      这个名字让白帝眼睫微颤,近乎万年,无人再唤。
      她仰头望着那株开得正艳的石榴树,花瓣如血,映在她深邃的眼底。她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缕杀意如丝般缠绕,却迟迟未能迸发。她清晰地感知到,就在她唤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对面那人周身流转的灵力竟如潮水退去,悄然敛入沉寂。
      “我只是…”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想来看看你。”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大荒七神——扶桑、少昊、婉妗、烈煌、玄穹、清风、明月,他们是父神与母神最初的孩子,曾并肩立于天地之初,执掌万物秩序。
      时光如长河静静流淌,如今这些名字只剩斑驳的痕迹。清风以神躯换取风灵圣地万年气运;明月与扶桑各自奔赴宿命;烈煌与玄穹在父神挑唆下自相残杀...
      少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婉妗赠与他的信物,如今只剩他一人还时常摩挲这冰凉玉饰。七去其五,唯余他二人还守着这日渐寂寥的苍穹。
      “婉妗,如今他也要你来取我性命吗?”白帝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是你违背了神律。”
      “是他不肯放过我们!”白帝突然激动起来,琴台上的花瓣无风自动,“他不愿世间有七神并存,所以千方百计让我们自相残杀!他连母神都容不下,这些年来,大荒还有几个神明存留?不都是被他降下的灾厄逐个屠戮殆尽?他要的,是这大荒唯有他一神独尊!”
      “少昊!”西王母急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白帝苦笑一声:“我本以为,若是他亲临,或是派他那些可笑的信徒前来,我定要殊死一搏。可是婉妗…是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漫长的神生,我早已厌倦了。”
      “记得在灵山的时候吗?”他的眼神变得悠远,“我们七个…那时多快活啊。”
      “最听话的你都被他放逐到北冥墟,他明明知道你最畏寒…”白帝的声音里带着痛惜,“母神教导我们要做仁慈的神明,可他…却是这世间最残忍的神。他不爱母神,不爱我们,更不爱这九州大荒。甚至不愿意亲自来了结我。”
      “婉妗,我不会与你动手。”白帝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纯净如初,“他想看我们互相残杀,我偏不让他如愿。”
      西王母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白帝周身开始泛起柔和的光芒。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及地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竟开出了万千朵鲜花——就像从前在灵山时那样。
      “少昊!”西王母惊呼,伸手想要阻止,却只触到飘散的花瓣。
      白帝在她面前自散元神,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琴台的微风里。
      就在这一刹那,整座白帝城开始剧烈地颤抖。原本缭绕的云雾瞬间消散,天空变得灰暗。琴台边那株繁茂的石榴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鲜红的花瓣纷纷凋零,化作尘埃。街道两旁的奇花异草接连枯萎,瀑布断流,泉水干涸。那些闪烁的灵木失去了光彩,枝叶纷纷脱落。整座城池的建筑开始褪色,白玉琴台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瞬间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侵蚀。
      西王母面无表情地启动封山大阵,金色的符文在空中闪烁,将整座山的哀鸣彻底封印。当最后一道符文落下时,白帝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毫无生气的死城,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灵气。

      返回北冥墟的云舟上,她想起父神信使冰冷的话语:“父神说你不必回禀。少昊不会反抗的。”
      她不禁想起,在灵山的那些岁月里,每当少昊心情愉悦时,他的长发就会开出鲜花。她和明月总是追着他,要给他的长发编辫子。那时他们还不是受万民朝拜的大荒七神,只是父神母神膝下无忧无虑的孩子。少昊有着这世间最纯净的笑容,仿佛能照亮整个灵山。
      那时候,大家都还在。
      而现在,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一滴泪终于从西王母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云层,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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