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贷》深海牧鲸

1、第一章

　　刘大力像只丧家犬一样蹲在“福寿金”纸扎店外的阴沟旁，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烟头。他手里攥着女儿的病危通知单，医生冷冰冰的话语又炸响在耳边：“三万块，三天内凑不齐孩子就只能等死。”

　　他和老婆掏空了积蓄，浑身上下已经掏不出一块铜板儿，亲戚朋友也借遍了，依然堵不上那个天文数字，临到后头，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像躲瘟神。

　　绝望像剔骨刀一样从内部剔掉了他全身的筋骨，只剩下一滩软泥般的皮囊，在生活的重压下无声塌陷，

　　“听说了吗？老钱能救急….”邻居老李头几天前欲言又止的话，鬼使神差地在他脑子里翻腾起来。

　　刘大力丢掉手中的烟头，茫然地望着前面的纸扎店，纸扎店门脸极其窄小，缩在阴影里，像是怕见光似的，门框边竖着一块陈旧辨不清本色的木匾，木匾上用朱砂书写的“福禄金”三个字倒像是渗血一般新鲜且清晰。

　　他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这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诡异的纸扎店跟救急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那扇半掩的、仿佛怪兽巨口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又像是垂死的叹息；门内，是无边的昏暗，只有几星烛火般的光点在深处摇曳。

　　刘大力拿出最后一支烟含在嘴里猛地吸了吸，又将它丢回香烟盒里，然后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用肩膀顶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更浓烈、更阴冷的纸灰和线香混合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

　　店堂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盏蒙尘的油灯在角落的柜台上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墙壁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纸扎的金山银山，车马楼房，更多是高矮胖瘦各异的纸人，无一例外都留着空白的脸皮，只待画龙点睛那一笔就能动起来似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穿着件不合时宜的厚实马褂，一双浑浊的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没什么活气，正是老李头说的钱老七。

　　“来了?”

　　钱老七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脸上咧开一个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救急?好说。”

　　刘大力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喏，写下你的姓名还有生辰八字。”

　　钱老七随手从柜台旁拿过一个册子递给刘大力，册子的前页已经被写满了，只剩下最后几页。

　　刘大力按下心中的犹疑写下名字和八字。

　　钱老七将册子拿过去，转头熟练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和一个缺了口的瓷碗，接着，他又从布包里抽出一根手指长的银针，针尖在昏暗中闪着一点幽蓝的、不祥的光。

　　“伸手。”钱老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阴冷。

　　刘大力如同提线木偶，颤抖着伸出右手食指，冰冷的针尖毫不犹豫剌破了指腹。

　　刘大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触感带着刺痛从指尖传来，随即一颗血滴凝出来被钱老七用手一挤，滴在那个破口的瓷碗里。

　　接着，钱老七拿出竹篾、彩纸、浆糊，甚是熟练地扎出一个与刘大力身形、轮廓几乎一模一样的纸人！

　　钱老七用毛笔在那破瓷碗蘸了蘸，又拿过册子翻开刘大力写的那页，然后在纸人胸口写下刘大力的名字和生辰，那血一沾上纸面，瞬时像活物般迅速洇开、渗透，而就在血珠渗入纸人的瞬间，刘大力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一-那个一直僵立不动的纸人，它那用纸糊的、没有脖颈的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朝着他的方向，扭动了一下!

　　刘大力看得心惊肉跳，脚下像是生了自我意识一般想要马上逃走，然而手指摸到口袋里的病危通知单，想到病床上的女儿，急需用钱的压力瞬时压倒了他所有想法。

　　钱老七递过一张黄裱纸写的借据，上面的条款语焉不详，但借款金额和利息的计算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大力看到利息那条写着“九出十三归”，先前按下的犹疑又浮了上来，攥着那张拮据犹豫不决。

　　钱老七好像看出了他的纠结，笑眯眯道：“这就跟去钱庄借钱一样，按期还，啥事没有，再说了，在你之前已经有很多人来我这儿“救急”，现在不也没什么事，不然我这小店也开不下去，你说是吧?”

　　钱老七话音刚落，刘大力好似看到不同方向的纸人扭动脖颈陡然间齐齐转向了他，他在定睛去看，又好似错觉一般。

　　刘大力刻意忽略掉被注视的怪异感，在钱老七蛊惑下，按下了手印。

　　接着，钱老七收下借据，咧着笑递给他一袋钱。

　　刘大力一把抓起钱袋，手里沉甸甸的重量瞬间驱散了心头莫名的不安。他手指颤抖着解开袋口，白花花的银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够了！给女儿治病的钱有了，剩下的，还能撑好一阵子！

　　他紧紧攥住钱袋，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先前那些恐惧和茫然在沉甸甸的银元面前竟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他忽略掉身后如影随形的注视感，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小店，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幽深的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