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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反夺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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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困在天骨身边,被那股吸食气血的力量压制得动弹不得。天骨站在她面前,身体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那张年轻美丽的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整张脸。她的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从花白变成雪白,然后大片大片地脱落。她身上华丽的衣裳,也像失去了支撑,变成破败的灰色粗布麻衣,挂在佝偻的躯干上。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天骨就从一个美貌女子,变成了一个干瘦的、丑陋的老婆婆。她佝偻着背,皮肤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却亮得可怕——那里面有两团幽火,在燃烧。
“风铃……”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苍老,像风吹过枯枝,“你以为这样就能甩掉我?”
风铃姮用尽力气逃跑,天骨缓慢又可怕地追着她,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草木成灰。
风铃姮跳下月亮。
天骨也纵身一跃,从月亮上跳了下去。她没有翅膀,可她在空中飞奔——每一步都踩在虚无的空气上,却像踩在实地。她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发,连月光都变得暗淡。她落向海面,落向那个正在被翼族战士接应的风铃姮。
风铃姮被丹朱与士兵们托举着,正在半空中飘荡坠落。她看见那个枯槁的身影从月亮上坠落,看见她伸出的手,看见她眼中那两团幽火——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她的心。
她见过天骨的温柔,见过天骨的疯狂,见过天骨的慈悲和残忍。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天骨这个样子——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她的意志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天骨的手触到了她的额头。没有疼痛,没有撕裂,只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额头灌入,沿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风铃姮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僵,意识在模糊,思想在消散,像是一盏灯被风吹灭。
“成功了……”她听见天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近在咫尺,“我终于……成功了……”
然后,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那具她用了二十多年的身体——正在被另一个人占据。天骨的灵魂钻了进去,像一条蛇钻进温暖的洞穴。而天骨原本那具枯槁的躯壳,从空中坠落,落入大海,激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风铃姮的意识飘浮在半空中,看着“自己”转过身,看着“自己”露出一个陌生而满足的笑容。那个笑容不是她的,是天骨的。
“风铃姮”张开双臂,迎着月光,向上飞去。天骨占据了风铃姮年轻健康的身体,靠着她习得的飞行之术,轻松地追上了那个正在升空的巨大球体。她落在月亮上,站在最高处,俯视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大地。
“我要感谢你们。”她的声音被风送下来,飘飘忽忽,“感谢你们帮我启动月亮,感谢你们送来这具完美的身体,感谢你们让我成为不老不死的神女。”
月亮越升越高,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海面上,云羿拼命扇动翅膀,想追上去。可他飞得再高,也追不上那个升空速度越来越快的月亮。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变小,变成一轮真正的月亮,挂在天上,他的爱人风铃姮也被夺舍流放到了月亮上。
丹朱跪在沙滩上,双手撑着沙子,低着头,肩膀在颤抖。聂荒抱着浑身是伤的青鸟,站在不远处,两人都仰着头,望着那轮越来越远的月亮,眼中满是泪光。
姬瑶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了。她站在止微身边,看着月亮升空,看着风铃姮被天骨占据的身体消失在那片银光中,久久无言。
“我们失败了。”止微的声音很轻。
姬瑶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轮巨大的月亮,最后变成一颗普通的、挂在天上的圆盘一般大的星星。
青鸟挣脱聂荒的怀抱,踉跄着跑到海边,冲着月亮大喊:“风铃姮——你给我回来——”
海浪吞没了她的声音。
月亮没有回应。
从此,天上多了一轮月亮。地上少了一个叫风铃姮的女子。
可事情没有结束。
风铃姮没有死。
她的意识被天骨压制在身体的某个角落,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她听见天骨在笑,听见天骨在自言自语,听见天骨对着月亮内部的银光说:“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听见天骨在计划未来——要在月亮上建一座宫殿,要用月亮的能量维持这具身体的青春,要成为万世景仰的神女。
风铃姮没有反驳,没有争吵,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她知道,天骨在等她崩溃,等她放弃,等她彻底消失。可她不想消失。
她想起云羿。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想起他每一次挡在她身前,想起他最后那一眼——那里面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风铃,不要离开我。”
她想起丹朱。想起他笨拙的表白,想起他流着泪离开的背影,想起他为了救她,耗尽心血研究基因编辑、研究天骨的弱点。
她想起青鸟。想起她推开自己的那一刻,想起她在月亮内部被绑在石柱上,看见她时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想起姬瑶。想起她说:“所有的女性,都是自己的女儿。所有的女性,也都是自己的母亲。所有的女性,都是自己的姐妹。”
她想起先女王。想起她在临终前把王冠戴在自己头上,说:“女国交给你了。”
她想起有常氏的养父,想起那些在山野间奔跑的童年,想起每一个爱过她、帮过她、为她拼过命的人。
她不想让他们失望。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风铃姮的意识在黑暗中生长,像一棵不见光的树,根却越扎越深。天骨有时候会感觉到她的存在,会停下来,凝神内视,试图把她压下去。
“你还活着?”天骨的声音在体内回荡,带着不可思议。
风铃姮没有回答。她在积蓄力量。
“你活不了多久的。”天骨冷笑,“这具身体已经是我的了。你只是一个残留的意识,迟早会消散。”
风铃姮依旧没有回答。她知道,天骨在害怕。一个真正自信的人,不会在意角落里的一点残念。天骨在意,说明她并没有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有一天,天骨又开始自言自语。她说她终于实现了梦想——健康的身体,永生的可能,独占的月亮。她说她要把这具身体改造成完美的容器,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她说风铃姮应该感谢她,因为从此以后,风铃姮的灵魂虽然被压制,却也能享受到这具身体的一切好处。
风铃姮终于开口了。
“我不想百毒不侵。”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石面上,“我不想当神女。我不想永生。我只想回去——和朋友们在一起。你把我困在这里,困在你的梦里,可你困不住我的心。因为我的心不在月亮上,在地上。”
天骨沉默了。
那是第一次,风铃姮感觉到天骨的情绪中出现了恐惧。不是对外的恐惧,而是对内的——对那个怎么都压不灭的意识。
从那以后,风铃姮每天都和天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金戈铁马,只有意志与意志的对撞。天骨用了几十年练就的坚韧,风铃姮用了几十年积累的倔强。她们在一个身体里,日复一日地角力。
有时候,风铃姮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很快又被天骨压回去,可她知道自己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重新睁开眼睛。看着月亮窗外的那片大地,看着那些等她回去的人。
月亮还在天上,风铃姮还在战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月亮内部没有昼夜之分,银色的光芒永远恒定,像时间凝固成的琥珀。风铃姮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挣扎了多少个日夜,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只是一瞬。意识的世界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她只知道自己成功了。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凝聚意志,像一颗种子顶开压在上面的石块,一寸一寸地向上生长。天骨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你太弱了……你太差了……你不配……你不行……你做不到……放弃吧……把身体给我……”那些声音像藤蔓,缠绕着她,想把她拖回地底。
可这一次,风铃姮没有理会。
她不再争辩,不再反驳,甚至不再听。她只是专注地、固执地、一寸一寸地向上。那声音渐渐远了,淡了,像风中的残烟,最后彻底消散了。
她睁开眼睛。
银色的光芒涌入视野,月亮的穹顶高不可测,四壁散发着柔和的光。她躺在地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弯曲膝盖——能弯。试着撑着地面坐起来——成功了。
她坐在月亮内部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天骨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她不知道天骨去了哪里——也许是放弃了,也许是消散了,也许是那些在地面上为她祈祷、为她奔走、为她拼尽全力的朋友们,用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帮了她。也许是天骨作为母亲母爱发作,把身体让给了她,不过她不愿意为这样的母亲洗白,即使天骨改过自新,她也不允许这样的人再存在,她不再想那么多,她只知道,这具身体里,只剩下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