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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夺舍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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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风铃,你要小心天骨。我觉得……她不是普通人。”
风铃姮点头:“我知道。”
云羿走了。风铃姮站在城楼上,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天骨被圈禁这些天,太安静了。不吵不闹,不辩解,不争取,像是在等什么。
天骨她在等什么?风铃姮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根刺还在。
那一夜,天骨托人带话,说想见风铃姮,要向她道歉。风铃姮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
偏殿里只有天骨一个人。她坐在窗前,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依旧年轻,依旧美丽,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你来了。”她转过头,微微一笑,“坐吧。”
风铃姮没有坐,站在门口,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距离。
天骨也不勉强,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满脑子都是规则、秩序、正义。我觉得世界应该是非黑即白的,好人应该有好报,坏人应该受惩罚。后来我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人多了,才发现不是这样。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值得被救。”
她顿了顿,看向风铃姮:“我救过很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有些坏人被我救了之后,继续作恶。我知道,可我不能不救。因为如果我在救人的时候先判断对方值不值得,那我就不是在救人,是在审判。”
风铃姮很生气,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盯着天骨。
天骨站起身,向她走了一步:“我承认,我做错了很多事。我不该不辞而别,不该多年不回来看你,不该拿国库的钱去救那些小动物。可我做这些,都是有原因的。”
她又走了一步:“我受了很重的伤,这些年一直在养病。我不敢回去找你,怕你看见我那个样子会担心。我救那些小动物,是因为它们也是生命,也需要被爱。”
又一步:“风铃,我是你娘。我生你的时候,差点死在产床上。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害你?”
她已经走到风铃姮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脸:“你长得像我。眼睛像我,鼻子像我,嘴巴也像我。你是我的女儿,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的一切也是我的。这是天经地义的,对不对?”
风铃姮想后退,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你——”
天骨的笑容变了。那温柔像一层壳,此刻壳碎了,露出里面的东西——贪婪、疯狂、还有某种饥饿。
“风铃,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却像一条蛇,在灯光下缓缓缠上来,“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身体是我给的,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头,都是我给的。现在,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风铃姮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侵入身体,身体变得僵硬,像无数根细针,从毛孔里钻进去,往骨头缝里扎。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剥离,这种感觉有点像鬼压床。
天骨的眼睛越来越亮,那张年轻的面孔开始扭曲,像水面下的倒影被风吹散:“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永远年轻吗?因为我会换身体。每过几十年,我就找一个年轻女子,借她的身体继续活下去。可那些人的身体都不够好,不够完美,撑不了几年就坏了。直到我生了你——你的血脉和我最契合,你的身体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容器。”
风铃姮的意识在黑暗中坠落。她听见天骨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水面上传来:“我等了你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你长大,等到你足够强壮。风铃,别怕,你不会死的。你只是……变成我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门被撞开了。
两道身影冲进来——一个矫健如豹,一个轻盈如燕。青鸟一脚踢翻香炉,姬瑶挥袖打落天骨手中的银针。风铃姮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被青鸟一把接住。
“快走!”姬瑶挡在她们面前,与天骨对峙。
天骨的脸扭曲了:“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你姑奶奶!”青鸟啐了一口,扛起风铃姮就往外冲。
姬瑶断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寒光凛凛。天骨想追,却被她逼退。等天骨绕过她追出去,三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风铃姮是被冷风吹醒的。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上,身上盖着一条粗布毯子,姬瑶和青鸟一左一右坐在身边。
“你醒了?”青鸟凑过来,咧嘴一笑,“吓死我了,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风铃姮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们……怎么会在那里?”
姬瑶淡淡道:“我们在暗中观察天骨很久了。那女人不对劲,总是鬼鬼祟祟的,我们就跟上去看看。”
青鸟补充道:“结果看见她在你身上扎针,嘴里还念念有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我们江湖儿女,最见不得这种歪门邪道,就冲上去了。”
风铃姮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谢谢。”
“谢什么。”青鸟拍拍她的肩,“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身后,女国的灯火渐渐远去。前方是未知的路,未知的险。
风铃姮靠在车壁上,想起云羿临走前的话——“你要小心天骨。”她小心了,可还是着了道。那个女人太了解她了,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知道怎么让她放松警惕。
母爱。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需要的东西,在某个瞬间,还是让她心软了。
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的爱,不是给予,是占有;不是成全,是吞噬。她们把“我生了你”当作永恒的债权,把“为你好”变成无形的枷锁。她们的爱是一座牢笼,而她们自己,是唯一的钥匙。
风铃姮睁开眼,望着车顶摇晃的油灯。
天骨不会善罢甘休。她会追来,会继续夺舍,直到得到她想要的身体。而丹朱和云羿去了北狄,远水救不了近火。她身边只有姬瑶和青鸟——一个失去记忆的女王,一个风风火火的海盗。
可她们救了她。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是这两个理论上素不相识的人,冲进来,把她从黑暗中拉出来。这世上,有些人的善意是表演,有些人的牺牲是交易,可也有些人,只是单纯地见不得别人受苦。
风铃姮忽然想起止微说过的话——“轮回流转,缘起缘灭。”也许她遇见天骨,是缘;遇见姬瑶和青鸟,也是缘。有些缘是劫,有些缘是渡。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不知道天骨会不会追来,不知道丹朱能不能救出母亲,不知道这场母女之间的战争何时结束。
可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在这条路上,她不孤单。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茫茫夜色。身后,女国的灯火已不可见。前方,天际露出一线微光——那是黎明,还是另一场风暴,没有人知道。
风铃姮闭上眼,沉沉地睡去。这一次,没有噩梦。
马车碾过微凉的晨露,车轮轱辘声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天边那线微光渐渐晕开,将沉沉夜色撕出一道浅白的口子,却依旧驱不散山间残留的寒意。
风铃姮靠在姬瑶肩头,还能感受到身上粗布毯子的粗糙触感,体内那股刺骨的冰冷虽已散去,骨头缝里却仍留着些许酸软,那是被天骨力量侵蚀后的余韵。
她偏头看向身侧,青鸟正扒着车窗,好奇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草木,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鲜活,全然没有方才救人时的凌厉;姬瑶则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间,似是在探她的脉象,神色平静却透着无声的守护。
“天骨的夺舍之术,并非寻常妖法,她靠吸食年轻女子的生机维系容颜,你的体质与她血脉相融,才会被她视作完美容器,往后她定会穷追不舍。”姬瑶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却字字笃定,“她蛰伏多年,布下这局,绝不会轻易罢休。”
风铃姮心头一沉,却没有再像往日那般慌乱。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天骨冰冷的指尖温度,曾以为的母爱温情,如今想来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可转念一想,在她坠入黑暗的刹那,是两个陌生人义无反顾地冲进来,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比所谓的血脉亲情更让人心安。
青鸟闻言回头,拍着胸脯朗声笑道:“怕什么!有我和姬瑶在,定护你周全。那老妖婆要是敢追来,我便拆了她的骨头,让她再也没法害人!”
话音刚落,马车忽地一顿,车夫低声传来警示:“姑娘们,前方路口有异样,像是女国的追兵。”
风铃姮猛地坐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掀开毯子,挣扎着坐起身,原本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犹豫,只剩坚定:“躲是躲不掉的,天骨既然敢派人追来,我便直面她。”
姬瑶按住她的肩,递过一枚温润的玉佩:“别急,这玉佩能隐去我们的气息,先绕道而行。如今丹朱与云羿远在北狄,我们不宜硬碰硬,先寻一处地方调养身体,再做打算。”
风铃姮望着两人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点残存的孤寂彻底消散。她轻轻点头,靠回车壁,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黎明终究会到来,哪怕前路依旧凶险,可身边有了同行之人,便不再畏惧长夜漫漫。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密林深处驶去,身后的追兵声渐渐远去,而远方的天际,微光已然铺满半边天,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