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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始终 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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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可风铃姮心中那丝异样,却像一根细刺,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隐隐作痛。天骨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多到让她不安。
可她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比她还年轻,声音却苍老,容貌却年轻。她说自己是丹朱母亲的弟子,说自己的母亲已经离世,说联合协会这些年四处奔波救死扶伤。一切都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风铃姮压下心中的疑虑,对天骨微微一笑:“天骨姑娘一路辛苦,先歇息吧。有什么话,我们改日再谈。”
天骨点点头,在姬嫌公主的陪同下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风铃姮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可风铃姮捕捉到了。那里面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想法。
丹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也觉得不对劲?”
风铃姮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天骨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大殿里阳光依旧明亮,可她的心却像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看不清楚,也散不去。
天骨是在一个黄昏露出马脚的。
那天风铃姮和丹朱正在殿中议事,云羿站在门口,金翼收拢,沉默如一座雕像。天骨端着一盏茶走过去,姿态优雅,笑容温柔,像一只靠近猎物的猫。
“云羿少主,一路辛苦,喝口茶吧。”
她将茶递过去,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云羿低头看她,目光平静,接过茶盏,没有喝。天骨不恼,反而走近一步,仰头看他,眼中映着夕阳的碎金:“听闻翼族人的翅膀,一生只赠予一人。少主把翅膀给了风铃,想必是极爱她的。”
云羿依旧没有说话。
天骨又靠近一些,声音轻得像风:“可她配得上吗?一个连母亲都不认的女儿……”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已触上云羿的胸口。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指尖下的触感不是血肉之躯的温度,而是冰冷的、坚硬的金属。她猛地抬头,对上“云羿”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却空洞地没有灵魂,没有温度。
“你——”
“天骨姑娘。”身后传来风铃姮的声音,清冷而沉稳,“你是在找这个吗?”
天骨转身,看见风铃姮站在殿门口,身边站着另一个云羿——金翼舒展,目光如炬,才是真正的翼族少主。而那个假云羿,正缓缓收起脸上的表情,机械地垂下头,像一台被关闭的机关。
丹朱从风铃姮身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铜钥:“这是我做的傀儡机人,外貌可以乱真,但没有感情,不会动心。天骨姑娘,你费心了。”
天骨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个复杂的笑容上:“你们……误会了。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他是否真心待风铃。作为一个母亲,我总该为女儿把把关。”
风铃姮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母亲?你说你是我母亲,可你一开始告诉我,我娘已经死了。”
天骨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被冤枉的委屈:“我不想打扰你。你有你的生活,有你的养母,有先女王给你的母爱。我算什么?一个抛下女儿去追求理想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认你?”
风铃姮不为所动:“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认了?”
天骨看着她,眼中忽然涌出泪水:“因为我发现我错了。我想补偿你,想把这些年欠你的都还给你。风铃,娘对不起你……”
她哭得情真意切,泪水沿着白皙的面颊滑落,滴在白衣上,洇出一朵朵暗花。丹朱别过脸去,有些不忍。姬嫌公主也红了眼眶。可风铃姮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不动。
“你说你这些年东奔西走,受了伤,生了病,所以没回来看我。”她的声音很轻,“那你告诉我,你受的是什么伤?生的是什么病?在哪里治的?谁给你治的?”
天骨的哭声顿了一瞬。
只一瞬。短得几乎无法察觉。可风铃姮捕捉到了。
“你……”天骨抬起头,泪眼朦胧,“你不信娘?”
风铃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像一面镜子,把所有的表演都照得清清楚楚。天骨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长叹:“罢了。你不信我,我证明给你看。”
接下来的日子,天骨对风铃姮极好。她亲手熬汤,端到风铃姮案前;她缝制衣裳,一针一线都精细;她讲起风铃姮小时候的事,讲她出生时的模样,讲她第一次笑的样子。那些细节太真实,真实到风铃姮有时候会恍惚——也许她真的是我娘。
可那根刺始终扎在那里。
天骨看她的眼神不对。那不是母亲看女儿的眼神,太热切,太贪婪,像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且她总在挑剔——风铃姮治理女国,她说规则太严,对弱者不够仁慈;风铃姮处置犯人,她说应该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风铃姮整顿军队,她说何必养这么多兵,和平年代应该把钱省下来救助穷人。
“你太像你父亲了。”天骨摇头叹息,“满脑子都是规则、秩序、效率。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比规则更重要——比如慈悲,比如宽容,比如爱。”
风铃姮忍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当年离开,是为了追求个人理想?”
“是。”
“你追求的理想,就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地救助一切生灵?”风铃姮问。
“是。”
“包括坏人?”风铃姮问。
天骨沉默片刻,点头:“包括坏人。医者眼中,没有好人坏人,只有病人。”
风铃姮看着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救了一个坏人,他会去害更多的无辜者?那些无辜者的命,谁来负责?”
天骨皱眉:“你这是在用尚未发生的罪,惩罚一个已经受伤的人。这不是正义,是偏狭。”
风铃姮深吸一口气:“那你联合协会的钱从哪里来?你们四处救人,吃穿用度,药材器械,总需要钱吧?”
天骨坦然道:“从被救助者那里来。他们受过我们的恩惠,自然应该回报。如果他们拿不出,我们就去找他们的部落、他们的国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风铃姮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坏人,甚至不是自私的人。她愿意为陌生人赴汤蹈火,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病人,愿意在瘟疫和战火中奔走。可她同时也是一个以恩情为枷锁、以道德为武器的人。她救人,是因为救人让她感到崇高;她索取,是因为索取让她觉得理所当然。她的善良是一种表演,她的牺牲是一场交易。
矛盾在女国经济崩盘时彻底爆发。
天骨以“女王生母”的身份,从国库中支取了大量钱财,用于救助小动物——流浪的猫狗,受伤的飞鸟,被遗弃的幼兽。她将它们收容起来,精心照料,任其繁殖。几个月后,女国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流浪的动物,它们啃食庄稼,咬伤行人,传播疾病。国库空虚,百姓怨声载道。
风铃姮找到天骨时,她正在喂一群野猫。
“你知道国库已经空了吗?”风铃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怒火。
天骨头也不抬:“那些钱用来救助生命,比堆在库房里落灰有意义。”
“那些生命在祸害百姓。你的‘善举’,让多少人吃不上饭你知道吗?”
天骨终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失望:“风铃,我以为你不一样。没想到你和那些庸君一样,只看到眼前的利益,看不到生命的价值。”
风铃姮忍无可忍:“你把我的国家搞成这样,还说我是庸君?”
天骨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猫毛,语气平静:“我是你娘。我生你,养你十月,你欠我的。这国家也是,没有我哪有你?没有你哪有这国家?我拿点钱,怎么了?”
风铃姮怒发冲冠,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就是这样对待那些被救助者的?道德绑架,索要回报?”
天骨理所当然地点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回报我是应该的。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风铃姮看着她,忽然觉得无力。这个女人,她的逻辑是自洽的——她付出,所以她索取;她牺牲,所以她支配。在她的世界里,她永远是那个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永远正确,永远崇高。
“乱世先杀圣母。”风铃姮冷冷道。
天骨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悲悯:“可如果没有圣母,这世上的弱者谁来救?风铃,你太冷酷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唯有仁慈,才能让种族延续。”
风铃姮没有再说话。她下令将天骨一行人圈禁在宫中,不得自由走动。天骨没有反抗,甚至很配合。她只是看着风铃姮,目光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落入网中的猎物。
丹朱是在天骨被圈禁后查出真相的。
那些日子,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联合协会的底细。线索断断续续,像一根被扯碎的线头,他一点一点地接,终于拼出了全貌——
他的母亲没有死。她被天骨圈禁在北狄,已经很久年了。天骨对外宣称她是累死的,对内则以她的名义号令协会。丹朱的母亲,那个创立联合协会的女子,那个一生都在救人的人,最终被自己的弟子囚禁在黑暗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羿!”丹朱冲进殿中,眼眶通红,“我娘还活着!她被天骨关起来了!”
云羿二话不说,展开金翼:“走。”
两人连夜离开女国,向北飞去。临行前,云羿回头看了一眼风铃姮,欲言又止。风铃姮冲他点点头:“去吧。这里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