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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榆和R-七滴眼泪。 ...

  •   B10高危活体收容层是一片死寂热衷徘徊的所在。

      近乎无数的收容室如鸽笼般密集而规整地挤在一起,沉没在粘稠得近乎实质的静谧之中。整个空间被厚重的特质异能合金严实包裹,让人想起深埋地下的蜂巢,挤压、隔绝,要所有存在都窒息缺氧。

      空气里飘着混沌的低频嗡鸣,那是抑制器阵列运作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机械在深夜里学着野兽磨牙发出的声响。

      最深处的收容单元门侧,悬着一块冷白色金属牌,黑墨被用篆刻工艺深嵌在上面,凝成行冰冷的字:

      【RFK-B10-CON:D-001 负责人:R】。

      门前立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淡金色发丝梳成背头纹丝不乱,左手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右手握着台平板模样的操控设备,屏幕淌出的冷光堪堪映亮他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颧骨偏高,腐烂霉制奶酪般的浑蓝眼,眼窝深陷,嘴角天然向下撇着,像一辈子没学会怎么笑。

      “三名A级权限实验员死亡…一名B级权限实验员失踪,四十五名武装部队成员确认阵亡,三十二位D级人员死亡……后厨库存短缺十公斤肉类三十公斤果蔬,药间C类管制药剂遗失二十支……”

      中年男人——R,用指尖划着平板上的清单,正用一种混杂着失望和说教的语气,陈列着谁创下的数条罪行。

      他的声音平直,毫无起伏,像在读一份采购清单。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抬起眼看向设备屏幕。

      R的声音正通过设备上的收音器在收容室里播放。画面中,少年正松弛地躺在地面上,那地面是特制的合金板,光滑得能映出模糊倒影。

      她眼睛对着天花板,仿佛快要从那片单调的白色里盯出一朵花来,看起来完全没在听他说话。

      这种漠视显然相当地挑战人的神经,
      R的眉头紧紧蹙起。

      “1116号,”他开口,声音饱含不悦,“你真是冥顽不灵。”

      男人抬手,在平板上调出操控面板。手指在几个选项间悬停半秒,然后按下。

      D-001收容室内,异能限制装置功率调整至最大。

      屏幕里,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稠得发黑的血液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淌,帮助合金地板上积成的水洼扩散,榆的躯体就像是张泡在红墨水里的纸一样浮囊发软,摇摇欲裂出带着毛绒边框的内胆碎片。

      R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慈悲的专注,像神父在观察迷途羔羊的苦难。

      “你身上依然留存着一些可笑的妄想,”他对着收音器说,声音在收容室的四壁间回荡,“这是需要被剥离清除的存在。1116号,你需要反思。”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悲悯,像在宣读教义:

      “你的研究价值是无法复刻的。不要再无理取闹地幼稚自私了,用一人的牺牲换来世界的进步——”

      说到这里,R无奈叹气:“你该为此感到荣幸。”

      血液已经从七窍流到脖颈,浸湿了白色实验服的领口,但屏幕里的少年依然没动,只是微笑着,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摄像头的方向。

      观察到这个微小反应,R继续说:

      “何况你清楚,你永远都离不开这里。所以做的事情简直天真到愚蠢——”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榆懒洋洋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金属上:“您现在,真的能笃信我出不去吗?”

      R的瞳孔微微收缩。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探究地看着她,缓慢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榆的嘴角缓慢咧开一个轻快的大幅度,地这个动作让她鼻腔里的血流得更急。

      “要在过往,”她笑意漫溢,每个音节都似芭蕾伶人足尖旋于音乐厅穹顶,轻盈悦耳:“这个功率的限制器会让我的大脑「砰」地一下,像黄油玉米混合物变成爆米花那样炸开。”

      她耐心地停顿,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

      “可是现在,”她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能给我做到的伤害也就这样了啊。”

      R的手指在平板上收紧,指节泛白。

      “我说R,”榆的声音里渗进一丝笑意,“在‘回到’收容室之前我找过你。但是好遗憾啊,我们没能见上面……”

      榆的眼珠完全转向摄像头,那双黑得吸收所有光的眼睛,正正“看”着屏幕外的他。

      “你躲起来了吧?”她轻声问,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躲到了远离B10的更深处?”

      R的表情出现了瞬息的裂缝。

      很短,不到半秒。

      然后榆低低笑出了声。

      好似能够越过厚重的合金墙壁看清楚他的神态一样,她的笑音声调干瘪、浅淡,但里面的某种东西让R的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怕我啊?”她问,语气近乎温柔,“Dear,你比E还要胆小。可怜,这可怎么办啊?

      她倏地停住话语。

      低头,轻笑。

      这个动作让她残缺的身体在拘束带里微晃,特制的合金带子把她牢牢绑在固定支架上,上臂被完全束缚,而关节的位置,带子直接勒在断肢的残端上,压在随意暴露的伤口处。

      她身上的白实验服早失了原色,吸染过火的白玫瑰花瓣般晕开一片层次驳杂的红褐:最深处是干涸发黑的血痂,表层是新渗出的鲜红,中间过渡着铁锈般的暗褐。

      几根金属探针正顺着断口血管,逆着血流方向缓缓推进,针尖在皮肤下顶出细微的凸起,虫豸般在皮下游走。

      R面无表情地按下了通电按钮。

      没有声音。

      但屏幕里的少年身体猛地弓起,所有肌肉在同一瞬间生理痉挛到极限的、僵直的弧度。

      少年的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短促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重新瘫软下去。

      头发被汗和血浸透,贴在额头上,她喘息着,却依然在笑。

      R看着收容室内的监控画面,原本纯白色的墙壁早已被大片黏腻的鲜血覆盖,那并不是一次性溅上去的,是经年累月的、一层叠一层的泼洒与流淌,看起来像某种抽象的壁画。

      那些都是训诫留下的产物,可即使如此……

      R啧了一声。

      可即使如此,1116号依然是那副令人火大的云淡风轻态度。

      “您真小气,”榆对着摄像头嬉笑,声音虚弱但清晰,“不愿意听我说话下次惩罚时把声带割下不就好了?”

      她极其轻微地晃了晃肩膀,那个动作让空荡的袖管随之摆动,像某种残缺的旗帜。

      R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错的建议。下次我会考虑给你服用氯.化.汞。”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实验流程。

      榆立刻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浮夸得像在演舞台剧:“那个痛呀~申请换成肌肉松弛剂。”

      “申请驳回。”
      R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平直的、宣读教义的语调,而是渗进了一丝真实的、几乎不加掩饰的嫌恶与恶意。

      那恶意很冷,像手术刀划过冻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谨慎,又被割触反馈颤栗得看起来有点发抖。

      他盯着屏幕里那张苍白的脸,视线刻意扫过她空荡的衣袖,慢慢说:

      “「源泉-β」药物的研发实验会在明天,1116号。”

      他顿了顿,观察她的反应,继续道:“我很好奇,你在经受过后还能做到像现在这样轻松吗?”

      榆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茫然很纯粹,不是伪装,是真的没听懂。

      她眨了眨眼,血从睫毛上滴下来,像红色的泪。

      显然,榆完全没理解哪里会「不轻松」。

      R嗤笑一声。

      笑声很短,里面有种扳回一城的畅快。

      “没关系,我还记得,”他慢慢说,像在品尝陈年的酒,“第一批「源泉-α」在普通人身上起作用的时候……你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他的眼神飘向远处,像在回忆某个珍藏的画面。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R轻声说。

      *

      半年前,k号设施,B7层主实验厅。

      巨大透明的观察舱立在厅中央,像一口水晶棺材,舱外,数十名实验员围聚着,白大褂挤成一片刺眼的白。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舱内,瞳孔在护目镜后疯狂震颤。

      榆被押在观察舱前的地面上。

      她的脖颈上戴着特制的异能限制项圈,金属扣紧贴喉骨,让她不得不保持仰头的姿势,双臂都还在被反铐在身后,手腕勒出深红的印子。

      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按着她的肩膀,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前方。

      观察舱里,站着十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流浪汉、被拐卖的人口、欠下赌债的瘾君子、街头捡来的孤儿。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手脚戴着轻质镣铐,有些人眼神迷茫,有些人在发抖……

      有个老人一直在喃喃祈祷。

      R站在控制台前,背挺得笔直。

      他觉得那些人像菜市场里展示给众人观看的半扇猪肉……不,比那更可怜愚蠢。

      猪肉至少知道自己死了,而这些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外面,看着那些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准备注射。”他说。

      机械臂从天花板降下,末端装着十支针筒,每支针筒里都装着一种奇异的液体。黑透的,却在某些角度泛出星云般的微光,像把一小片缩小的宇宙装进了玻璃管里。

      「源泉-α」。

      针尖刺入皮肤。

      十个人,同时。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在9分钟后,有人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哭泣着身体瘫软下去。

      然后——

      进化开始了。

      不,这还远远称不上是进化。

      只能说是某种更暴力、更无序的“畸变”。

      一个青年的手臂率先鼓胀变形,胸腔跟着从内里被蛮横撑开,肋骨如濒谢的花瓣般外翻绽裂。

      R观察到,青年的皮肤变成了一种透黑色,肌肉组织开始像河水一样软塌、流动,从骨架上滑落,他的头颅转了180度,颈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即使如此,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涣散的眼珠徒劳地眨了眨,随即整具躯体轰然坍塌,在地上摊成一滩蠕动的黑色粘稠。

      哀嚎声。

      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撕扯时发出的原始声响开始在封闭的实验厅里回荡,撞在金属墙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加。

      R移开视线,盯向监控数据。

      心跳飙升到300,脑波乱成一片疯狂的锯齿,体温有的突破45度,有的降至20度。

      生命体征一个接一个报警,红灯在控制台上疯狂闪烁。

      又要失败了,他想。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观察舱角落里,那个六十多岁的流浪者突然停止了颤抖。

      他安静下来。

      然后,他的影子开始蠕动。

      不同于光影变化带来的错觉,那是影子本身在动,像活物一样从地面“站”起来,拉伸、变形,边缘长出尖锐的棘刺。影子越扩越大,吞噬了周围的光,吞噬了其他实验体崩解的残骸,最后——

      炸开。

      彻底的“解体”。

      黑影如潮水,席卷了整座观察舱。所过之处,血肉、骨骼、冰冷的镣铐,尽数被吞噬掩埋,而后又像退潮般,缓缓沉降、覆落。

      黑幕褪去的刹那,透明舱内所展露的景象让世界安静了十几秒。

      控制台的数据屏上,一行绿色的字闪烁:

      【异能波动确认:「暗影操纵」强度:C级,持续时间:1.6秒】

      然后,欢呼声炸开。

      实验员们拥抱、击掌、甚至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欢腾的欣喜在这里炸开了降临了,他们相约着在哪里聚餐、如何庆祝,又谈论研究着下一阶段的实验该如何进行。

      成功了。

      能让普通人获得异能的药物,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鼎沸的欢呼里,R被同事们簇拥着,肩背撞着滚烫的温度。那些从导师口中淬出的「你并无天赋」,师哥师姐投向他研究方向的嗤笑与鄙夷,尽数在这喧腾里燃成了飞灰。

      他是「源泉-α」的研发功臣,是足以撬动世界格局的,冉冉升起的星。

      人生轨迹,因他的异能对研究的惊天助推彻底改写,因1116号这枚天降的、完美的实验品,被生生扭转了航向。

      天赐的才能。他想。异能力。
      天赐的实验品。他想。1116号。

      就在这极致的欢愉中,他忽然想看看她。

      他想看看,这个普罗米修斯盗来的火种、这个未被预兆的潘多拉魔盒,在见证了他所创造的“福祉”后,会是什么表情。

      他转过头。

      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飘散的彩带和香槟泡沫,他的视线落在实验厅角落——

      榆依然被按在地上。

      她的视线越过欢呼的人群,无视控制台上闪烁的成功数据,

      她在看观察舱。

      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舱内那片狼藉。

      十个人的残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胳膊,谁是谁的内脏,像被顽童捣烂后又随手抛撒的肉泥,暗影残留的黑渍在舱壁上涂出抽象的图案,像某种原始部落的血祭壁画。

      她在看。

      那是一种R穷尽毕生学识也无法清晰解构、无法准确描摹的神情。

      悲伤?愤懑?
      他说不清,唯独可以笃定,那绝非恐惧。

      那是一种……空旷的东西,像立于悬崖之巅俯瞰深渊的人,蓦然惊觉深渊也正抬眼凝望自己。像穷极一生推演公式的数学家,最后却算出「万物皆虚」的终极答案。

      然后,他看见了。

      一滴极淡的水珠,坠落在她的胸口。

      继而数滴水痕,错落层叠地凝在她苍白的面颊。

      七滴眼泪。

      R永远无法忘记那天1116号的神情。

      *

      “你哭了,不是吗?”

      R温和地微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种畅快的、近乎残忍的满足。

      “因为有人因你而死了。”

      收容室内,榆的目光停在天花板上某处,听完R的描述后,她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追忆的神情。

      她沉吟了好一会儿,像在认真翻找记忆宫殿中某个角落里被遗忘的档案。

      然后,榆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决定了:

      “我不记得了。说有就有吧。”

      R的眉头又蹙起来。

      显然,他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他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系统里其他控制选项:温度调节、气压控制、神经刺激频率……

      像在思考接下来该用哪把刑具。

      “你哭了,”他重复,声音冷下去,“我很确定,那是懦弱无能者的标志。我真喜欢你那个表情,也更喜欢最初时候的你……至少比你现在要有趣得多。”

      出乎意料的是,实验室里的少年在听完这句话后,居然表达出了赞同。

      “确实。”

      榆说。

      她的视线从天花板里挪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向摄像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像钟表指针走向某个注定要抵达的位置。

      最后,她的眼睛正正对着镜头。

      漆黑,深邃,吞吃所有光亮。

      然后榆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种东西让R的后背窜过一阵寒意,像是有什么妖魔在她身上划开了道口子,正预备着要从那缝隙里缓缓钻出。

      “毕竟现在,”她轻声说,“我根本无所谓任何人的死活。”

      她停顿,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悬停,

      像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

      “所能留下的……”

      榆收回了笑容。

      苍白的面容微微抬起,为谁惋惜般,她轻蹙起眉,眼角弯着温柔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种无法说清的悲悯:

      “也只有鳄鱼的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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