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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DAY5:Typhon 其十六 ...


  •   某一天,

      我开始认真思考你的名字是什么。

      具体是哪一天无法记清,我对数字的敏感度太差,记忆力也黏稠凝糊地像是朦胧雾,普通人就是如此,周遭的事物不努力留神刻意记录就会被时间钝化。

      果然我并无才能,

      就像是她表达的那样,我其实不适合做实验员 。

      科学需要想象力,需要突破边界;

      实验员要对数据决算有绝对的掌控性,实验员要为科学的崇高奉献所有理性,实验员要有着永不言弃的韧性。

      这些我都没有。

      导师……我现在应该称呼他为N,曾言我这样的人并不适合投身于伟大的事业,在融合药水气味的冷色灯光淌满我的掌心时,恍惚以为浓烈的血味把我的胃撕扯出来丢在地上时,

      我就明白他是对的。

      收到N递来的、K号设施的请柬时,惊骇滔天巨浪那样淹没了我,呆滞地捏过那封信件,嘈杂的斑斓的思绪里,最后清醒弥留的是N的那句——

      「你的家人只会收到你在为国家效力的消息,并不会清楚更多细节,他们会为此荣幸的。」

      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N看着我的眼睛,两汪球体,磁石那样有吸引力,我从中看见深渊在向我招手:

      「你的家人都会得到保护。」

      我说:…请您让我考虑一下……
      我恳求:我可以和家人沟通问询吗……?

      N的神情锐利又古怪地和蔼着,粗糙怪诞的扭曲油画那样糊在他的脸上,就在我以为他要回绝我这僭越的请求时,

      他点了头。

      N同意的理由是:「我和你一样,也有个弟弟。」

      我听不出这是否是真话。

      怀揣着绝望的喜悦,
      我打通了电话,告诉了他们。

      妈妈、爸爸、弟弟……我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然而还没等到我将这份工作的危险性和灰色面讲出口,手机听筒里就爆发出一阵欢腾的喜悦。

      母亲语调轻快地说:「我们为你感到自豪。」

      听起来像只轻快的鸟。

      父亲态度努力冷硬着说:「家里的资金来源有了着落,拼命供给你让你出人头地真的太好了。」

      听起来是块弹不出回响的石子。

      弟弟问:「我可以拥有玩具了吗?」

      听起来像是谭复杂的泉水叮咚响着。

      于是,余下的话语被我咽回肚子里。

      我被选中来到k号设施大部分因为天赐的幸运,小部分因为缄默而顺从。

      在我为一个人开始阅览种花的书籍时,见到句很深刻的话:

      【笨鸟先飞】

      可我的翅膀太孱弱繁重,它飞不起来,于是只能做只翅膀遮缩着脖埋头前冲的鸵鸟,这就是我生存下来的方式。

      掩耳不闻,遮目不观,缄口无言。

      我的人生轨迹,大约自那时起便已定格。

      即便垂垂老矣,子孙绕膝,我的身份大抵也依然是K号设施里一名无足轻重的实验动物技术员。

      对此,我并无太多遗憾。

      这里的时光在单调中溶解得飞快,日常里聚泡着形形色色的天才与怪咖,相较于无谓的攀升,安守本分,做一名B级人员,倒也德位相配。

      如果我没有遇见榆的话。

      *

      如果我没有遇见榆的话。

      “你在做什么?”
      我问。

      话一出口,便知是句蠢话,她窝在墙角,在做什么事情答案一目了然。

      可我依然问了,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仅仅为了填补这片粘稠的寂静。

      “我在吃东西哦,小A亲~”
      榆的声音飘过来,像首被含化了的甜腻又恍惚的歌谣,是一缕温软的氤氲雾气,因咀嚼而朦胧。

      我站在阴影里,身体克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看她洁白的牙齿精确地切开皮肉,将那团模糊的血肉送入喉间。

      吞咽声黏稠而缓慢。

      「小A亲」。
      耳根蓦地烧了起来。

      这哄小孩似的称呼,让我的脖颈一阵刺痒。

      “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你明明……从厨房拿了食材的。”

      “为什么还要吃这些?”
      心跳在胸腔里撞得越来越响。

      我移开视线,望向脚下,那些暗红黏腻的液体,正无声地漫过我的鞋底。

      多么危险的话题啊。

      “嗯……”可少年的脸上并无太多被冒犯的意味,她歪了歪头,凌乱发丝被冷光浸白,歪斜湿漉在苍色的面庞上。

      她的视线在周遭游戈,逡巡飘荡去我所无法触及知晓的地方:“没有什么理由呢?”

      “嘛,你就当做癖好好了。”榆转过头来,血色盛开的虞美人那样在她唇角绽放,她齿间轻轻衔着截斑驳的桡骨,眼睫垂晕染出小片暧昧的阴影。

      我感到喉咙发紧,手指蜷曲攥皱了衣料,榆就微微眯起眼睛,那眼神像是缠上了什么湿黏的线:“下次再问这种话,”

      她含着骨头,声音朦胧,带着种温软的甜腻,“就不只是这样了哦?”

      「不只是这样」是什么含义呢?

      如果再问了会怎么样呢?

      “哎呀,”她神神秘秘地笑:“那就把你也吃掉。”

      说话间那节骨头依然杵在她唇间,支棱八叉,细雨天低飞的蜻蜓那样轻盈美丽地在半空颤动着。

      我帮她丢掉好了。

      鬼使神差,我对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榆怔了一瞬,随即,她慢慢地、极近地靠过来。

      温热的鼻息先拂过我指尖,随后是柔软的脸颊,轻轻蹭过我的掌心。

      最后,她将下颌完全托付过来,任我捧住。

      睫毛扑朔扫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们都愣住了。

      榆眼神迷蒙了一刻,又渐渐聚起光,直直看进我眼底,这个瞬间我突然就想:究竟是她会错了意呢,还是她曾经和谁有做过这样的互动所以混淆了呢?

      我得不到结论,因为榆什么都忘记了。

      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你的家庭是怎么样的?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和我的交流里几分真心几分谎言?

      我不能知道,也或许永远都不能知道,因为唯一的知情者早已自顾自地就把一切都丢掉了。

      因为我来到K号设施时榆就已经是RSK1116,而非她自己了。

      *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了死亡;

      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悄然离去;

      而第三次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就真正地死去。

      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你有关。

      这样想,榆其实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死掉时,她就已经在自己的家乡里完成了三次死亡。

      因为她永远都回不去啊。

      如此的悲哀。

      可为什么你自己的事情、你的不幸,
      还要连累牵扯到我呢?

      我拇指抵住榆下颌,食指与中指拈住骨端,轻缓地施力。

      她的唇顺从地松开一道缝,温热湿润的口腔内部若隐若现。

      是人类的结构啊,我这样想着。

      而她任由我抽走那截濡湿的骨头,血腥气弥散开的刹那,我蹲下身,用指腹擦拭她嘴角。

      榆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看我,呼吸轻缓地落在我额前。

      那片寂静里,只有她温热的吐息,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离开收容所时,过去的那个疑问又跃入脑海:

      榆的全名会是什么样子?

      在那个世界,她是种花人,应该是种花吧,还是霓虹人?

      我不完全清楚,毕竟从字形上看,中文和日文中的“榆”字几乎完全相同。

      B外出学习,D不知所踪,C和E死了。
      B5北侧的这排单间宿舍,如今只余我一人。

      生物认证通过,我把揉皱的实验服胡乱塞进衣柜,径直踏入浴室。

      任由水流冲刷身体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起:
      如果榆的名字里带水就好了。

      要是有水就好了。

      我从未见过榆流泪的模样,但总觉得,如果是那样的一个名字,像此刻包裹我的温水,或许能无声地洗去她身上那些洗不净的血痕,也能擦干她莫须有存在的泪水。

      紧接着,我对我这个想法感到无语和好笑——她轮得到我来怜悯吗?

      明明我才最无辜啊……谁又来为我申诉呢。

      这不死不灭的存在,因她我才会被N邀请来到K号设施的存在,因她我和我的家人才——

      榆从未问过我是否恨她,正如她也从未告知,是否会在将来的某天杀死我。

      *

      完成实验日志时,夜色已深。

      我对着台灯发怔,直至R的消息刺破寂静:

      「三位A级人员中,C与E已确认死亡。」

      报告末尾冷静地补充,最后一位死者的身份,至今仍未查明。

      外界炮火未歇,

      这间宿舍在此刻讽刺地反而变成了只安静的保护壳,而我这只蜗牛缩在这里进行思索。

      这件事很不同寻常。

      眼下因战争爆发,绝大多数顶尖研究员早已撤回各自祖国,余下的人……包括我,正被驱策着将异能转化为武器,将生命锻造成战争的工具。

      为确保K号设施存在的最高保密性和方便身份识别,全体成员按权限等级服用了由异能技师特制的保密标识装置,其标记浓度与颜色随人员等级区分:A级为红色,B级为蓝色,C级为绿色,D级则无色。

      清点结果确认,除已知不在场的E与C外,其余A级成员均在设施内——

      那位身份不明的逝者因此显得格外可疑。

      他显然是某位秘密返回设施的外派人员,目的不明,且所有出入记录均未载其行踪。

      这极有可能意味着,是某国政界高层直接下达了某项密令。

      如此推想,他的身份也未必是“无人知晓”,而是R他们“不可公开”。

      权力倾轧在此地早已司空见惯。

      英、法、美、日…各国派驻至此的精英,除却顶尖的科研能力,往往也兼备谍报训练。

      因国家利益暗斗而引发的实验员之间的“意外死亡”,在过去也并非没有先例。

      想到此处,或许众人至今仍能维持表面上的共事,本身已是一种奇迹。

      「源泉-β」在I期试验中获得预期外的反馈数据,R得以据此回应上级质询。美方对进度表示认可,同时将E的死亡事件轻轻搁置,暂定性为可接受的战术损耗——问责的齿轮,被暂时踩下了刹车。

      实际上,E的死亡这件事让我有些疑惑,并非是对于榆行径的疑惑,而是由此派生出另外一个迷茫:

      榆为什么不杀死R呢?

      我的视线落在实验日志的第一页,上面的文字密麻地竖着:

      【千百年来,人类对于异能的探索从未停滞。

      纵使以K号设施“多国联合制办的顶尖异能研究所”的地位,也无能为异能下一个确切的定义,更遑论追溯其起源。

      它自基因的混沌中浮现,被人格与心灵所拘束——这似是而非的结论,恰是认知边界的写照,真相始终悬而未决。

      榆的降临,则撕开了这沉默的一角。她是奇迹,更是通往真相的钥匙。

      名为「源泉」的宏伟药物的研发,其根基牢牢系于R的异能「人体学说」。正是这种能触碰生命最微观构造的能力,使得研究者们得以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解剖”:从榆的存在本身,剥离并提取出她那已凝聚为现实之物的异能(血肉、「黑河」触手),以此作为一切研发的起点与蓝图。】

      毫无疑问,如果要谈憎恨的话,她最厌恶的就是他才对。

      ……

      她真的怀有憎恨吗?

      那天——榆烧毁“人格数据备份中心”的那一天,我在E所弥散的死亡气息中望向她的眼睛。

      那双黑曜石色的眼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深冬凌晨的天际。

      她处理掉E的态度,就像对待一块略微碍事的障碍物,即便将之彻底粉碎,也不过是配合着演出一丝应有的在意。

      仿佛连那点情绪,也只是为了显得正常而刻意披上的外衣。

      我合上日志本,把这些想法用泛黄的纸页夹好,一起收进抽屉里,

      就在这时,特种终端震动,昭示着邮箱里收到了一则难得的彩信。

      这个时间谁会给我发消息?

      按开终端,置顶里那个被标记“特殊关心”的对话框尾端骤然浮现出鲜亮的红字未读提醒,

      是B。

      指尖微怔,随后点开消息页面:

      【[图片]】

      触目是片沥青色的天空,带着毁灭一切的势不可挡,细瘦的闪电蜿蜒小蛇那样爬满天空。

      眼珠在皮骨里晃动,然后,在这宛如邪祟降临末日开启的撼景底、动感强悍似塔灯光点被瀚海簸荡碎裂的毁灭中,我终于安心地在角落里发现了那个渺小的苍白人影。

      青年背对着我,雪色的衣角被风雨漫天扯起,稍长的墨发随性地披散着,我盯着青年的后脑勺看了很久,想透过其中去看见具体而清晰的神情。

      B说这是Typhon,是神话里被称为所有怪物之父的堤丰,人身蛇肢的怪兽,它的符号是6与9的拼接样的,符号学的含义里它也代表忮忌。

      我问他:怪兽在哪里?
      他反问我:在你眼前这张图片是什么模样?

      于是我又仔细瞧看那张照片了,确定它只是一场风暴,规模或许不普通,但鬼怪一定是没有的。

      于是我就这样回B:只是风暴而已。

      这次过了一会儿,
      他回我:【原来如此。】

      我盯着一会儿那句话,想问询这是什么意思,又不想在他面前展露出更多的费解来。

      可B就像是知道我想问什么一样,温和发送:

      【祂的影像能映照出观者心底的潜意识。令我有些意外的是,你所见的没有某个具体的人形,而是一场风暴。】

      这是试探吗?
      我苦笑着想。

      似乎察觉到我的警惕,B换了话题,开始描摹一些琐碎,讲炖的软烂黏糊的豌豆南瓜泥搭配咸香的小羊腿味道很不错,醇厚又嫩滑,层次感很足;说科考队明日要出发启程回到尼泊尔,大家要再去发现书页的地方看看;问我是否有考虑好他的表白,如果觉得太过草率的话这次他会带着枚我一定会喜欢的戒指回来。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就像是个赤身裸体的人被丢到战场上,手无寸铁茫然无措,只能呆滞地看着那些文本。

      他发:【说一千道一万,其实只是我想你了,还请不要嫌弃我啰嗦,我听说导师回到了研究所,到时候大家一起吃饭吧。】

      【学长,我不在时你有没有想念我呢?】

      私下里,B称呼我不会用编号也不会用名讳,他叫我学长,说这样听起来相当亲密,彰显我们在同僚之外还有一层关系。

      犹豫片刻,我岔开话题:你收到需要做身份公证的消息了吗?

      对面回的很快:【是用来检测我们这些处在「外界」的A级人员是否“健在”的那个问卷是吧?形式主义,我更倾向他们只是想走个流程而非真的找出来那具无名尸体是谁的。】

      ……这倒是和我想的一样。

      稍感倦怠,余光瞟见桌旁的摆钟,明天N要找我会面,我需要早些休息了。

      发送消息:总之,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要休息了,晚安。

      B发送给我他新学的微笑颜文表情,随后道:

      【我能有什么事情?反而你更让人担心。】

      【保护好自己,晚安,一夜好梦。】

      我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上面的纹路错综复杂,像是复杂的图腾,

      轻声道:

      “……晚安好梦。”

      *

      她安静地望着我,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翕动。

      恍惚间,仿佛能听见蜂鸟振翅时,那细碎而迅疾的微响。

      我抬手,轻轻覆上她的双眼。

      掌心传来睫毛轻颤的触感,细密而柔软,像春草拂过皮肤,带来一阵无声的痒。

      「我的实验员啊,你在做什么呢?」
      榆一边问,一边抬手揉玩着我的头发。

      我在盖住你的眼睛。

      因为我不喜欢你看我的眼神,那像是在透过我来看另外一个人,我也不喜欢你的眼睛,黑的那样深邃,里面什么都没有,谁照进去都留不住影。

      空出的手,掐上她纤细的脖颈,随后用力收紧。

      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低声说。

      我一定会离开你,不如你去死好了——你去死吧。

      你这个来到别人的世界即将把别人的世界搞得一团乱遭的人,早点结束生命吧,那就是你的解脱,你的救赎。

      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现在这样。
      实验很痛啊…刑讯很痛苦啊…!家人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感觉,你明白吗?那么绝望,那么窒息——

      榆戏谑地注视我,哈哈大笑着,像是终于看见了什么让人心满意足的场景,手舞足蹈,欢欣喜快。

      「你知道我死不了啊,我怜悯你。你的人生,只要有我横亘在你面前,你就无法看见曙光的路。」

      少年的声音有些缥缈:

      「这是你不敢接受B的原因吗?」

      是啊,
      掌心用力。

      你还在笑什么呢!?

      我已经逐渐看不清她的眼神,榆愉悦地弯起眼来,拍揉我的头的力度像是在嘉奖一只听话的狗。

      「你啊……」

      她轻声叹息,像一句未能成诗的偈语。

      世界在这一刻碎裂了,地面塌陷,我们开始坠落。

      下方是无边的黑暗,我看见榆微笑着向后倒去——像一只折翼的水鸟,从容地滑向深渊,

      然后,
      不知从何处赶来的风暴降临了,

      电光撕裂天际,积灰的云层翻涌如怒海,在那片混乱之中,飘零着一个少年苍白的身影。

      雨水淋漓,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角。

      「A啊,」

      “轰隆”

      「敬我,可怜、可爱的,实验员啊,」

      「你——」

      雷雨爆鸣之中,我听见榆隐绰含笑的声音,细弱地自云朵间挤进来,要抓住的,要做出决策的,我闭上眼,纵身向飘零朦胧扎跃去,畅想知道她会张开双臂接住我。

      一息,
      一闪,
      一瞬间。

      粗白的电流让天光大显,惨亮的世界一览无余,我落进了空荡的暴风眼。

      「Sajna,
      晚安。」

      倾雨暴戾擦去一声叹息,

      温热黏腻的水花落在了我的唇瓣,

      而她再也不见。

      *

      我自恶梦之中惊醒,温热潮腻的感触爬满了唇瓣,抬手轻抹,室内灯火未启,昏暗的室内我勉强意识到自己留了鼻血。

      是否是室内的暖气开的太过,鼻腔里逐渐满溢着让人焦心的湿润气味,闻嗅之间扒满了甜腥腥的铁锈。

      简单处理过伤口,我整理好衣物,在床边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

      凌晨四点。

      离我的排班还有三个小时,睡意却已经不见了。

      那就把今天的事提前准备一下吧。

      这么想着,我打开了宿舍的门。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倚在墙边,手里翻弄着打火机。银色的机盖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声音细碎,在寂静的凌晨里一下一下地响。她眉眼间挂着些不耐,像是被迫忍受什么。

      另一个站在她身侧,神情愉快,眉眼舒展,仿佛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两位欧洲人,
      是F和J。

      门枢转动,声响不大,却在凌晨的静谧里被放大得异常清晰。F率先侧过头,朝我微微颔首,然后——

      一脚猛踹向了身边的人。

      我呆住了。

      J的身体像一张脆弱的纸,在空中折成明显的“>”形,重重撞在合金墙壁上,又缓慢地滑落。

      她瘫坐在那里,竟挂着满脸餍足的笑意。

      “滚起来,Frog。”F嫌恶地低骂。

      听见那个蔑称,J翻了个白眼。

      眼珠移动间,她的视线扫过墙壁、地面,最终——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缓缓聚焦。

      黏腻。森凉。

      像某种软体动物爬过后颈。

      胃部骤然收紧,恶心感和本能的警觉攥住了我的内脏。

      我看见J慢慢牵起唇角,咧开的弧度像一道刚刚切开的伤口,还没开始流血,但注定不会愈合。

      “喔!是你啊。”她笑起来,仰在地上,声音轻快得像在问早,“可真巧。”

      我压下翻涌的抵触,垂眼行礼:“您好。”

      “睡不着?”
      J嬉皮笑脸地躺在地上,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被踹过后的狼狈。

      这疯子找我搭什么话?

      F似乎也有着同样的疑惑,斜眼瞥着J,目光冷而古怪,像在看一条正盘算咬人的疯狗。

      “去工作。”我简短地答。

      “啊,这样呢——”

      她拖长了尾音,别有深意地调侃着:

      “看来RSK1116和B不在,你夜里很孤独呀。”

      我:……

      礼貌微笑,转身。

      正欲离开时,J的声音从背后懒懒地递过来:

      “什么都割舍不了的徘徊者,最后的下场会很惨喔。”

      熟悉的言论,
      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我顿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为了我想追求的东西,我可以抛下一切。”J平和地陈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生也好,死也好。家乡、亲人、朋友,过去的一切——我都可以不在乎。”

      闻言F用鼻音发出嗤笑,寂静里,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我浑身发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究竟选择了哪边呢?”J才不理会,神神叨叨地问,带着天真的好奇,“我真好奇,最后会不会在那里遇见你。”

      那里又是哪里?

      不知道不想理,
      我真想给她一巴掌。

      可惜,即使同为A级人员,我也绝不能对法方空降派发的特派员做出任何冒犯之举。

      于是我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没关系。”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随意得像刚从自家沙发上起身。

      “一会儿你就懂了。”J轻笑,“说起来我有个很好奇的问题,未来要是在那里见面的话,你把答案告诉我吧。”

      什么问题?

      我蹙眉盯着女人看,J却没什么解释的意味,只是神秘微笑着,姐妹好那样和F并肩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逐渐溶解。

      彼时我并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在三个小时后,我听见了J的死讯。

      她的碎尸被发现在巨型离心机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DAY5:Typh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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