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钥》一只莲藕精

5、一颗心脏

　　这个新年唯一值得庆祝的是在埃蒙留下一条黄水晶灵摆送给克莱恩以后这个孩子终于从漫长的梦境中中挣脱出来获得了片刻喘息，并不值得庆祝的是伊利亚在冬季来临前的某一天一身是血的撞开研究所大门晕倒后至今未醒。列宁格勒的繁荣安定与研究员一家没有任何关系，纵管村民们感谢的礼物堆满了储存室，研究员家又恢复成刚开始清清冷冷的模样。

　　在结束冬日储存物资后阿蒙坐在研究所的大门门槛上把玩着埃蒙赠送的银框单片眼镜，祂已经不是小孩子，漫长的冬季对祂来说没有任何娱乐。父亲整日里围在伊利亚的床边忙前忙后不知在做些什么，一无所知的小克莱恩便完全被托付给祂照看。

　　半靠在门上嘴里叼着根随手薅来的野草，阿蒙漫无边际的想起有关埃蒙的事情。祂自然清楚那位先生的身份，倒是惊讶自己在未来竟然会成为这样无趣的大人所以才会一言不发的任凭祂在家里住下。随着年纪增长隐约察觉到自己身上属于人性的那部分悄然流逝的阿蒙也会在无人的地方思考一些有关以后的事情，比如说再进一步或者就这样活下去得了的想法。祂直到自己不是那种能为了一个目标一往无前放弃一切的神话生物，对于埃蒙嘴里的成神没有任何执念。再往前一步就是克莱恩那种下场，保持现在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

　　父亲的唠唠叨叨，伊利亚的说教，克莱恩明明嫌弃又口不对心的照顾，我明明比那位先生幸运许多啊。

　　阿蒙完全放松了身子半靠在门边抬头看着漆黑幕布上嵌着的红月，祂又开始发散起思维来。父亲也受过非凡特性的影响大概率是不用担心衰老问题，布拉金斯又不是人类更不用担心寿命问题，他们可以等克莱恩长大一点一家人可以离开这里去旅行，或者把两个大人经营的列宁格勒再拓建一下建造一个父亲心心念念的城市。

　　可是事实上这些只是妄想，且不说克莱恩与天尊的拉锯屡占下风，伊利亚的情况更是让人捉摸不清。

　　最重要的是，阿蒙知道一切。

　　祂的一次偷窃让祂知道了这温情面纱之后面目狰狞的一切。

　　最初的蝴蝶扇动翅膀，故事已经开场，而逃避毫无用处。埃蒙写在告别信的话明晃晃的把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一一告知，祂特地做了处理只等待着诡秘三途径的任何一个高位格者开启它。父亲却依旧沉浸在这场美梦中，可怕的是阿蒙不知道该怎么叫醒他。

　　从遇到伊利亚开始，他们就已经落入了另一位旧日的剧目里。这位序列之上源自最初的伟大神明精心编纂了一出有声有色的戏剧，福生玄黄天尊，堕落母神，宿命之环都是这幕戏剧落幕时最出色的演员。谁又能想象得到，摒弃本能的高傲神明会为了一个目的走到一起共同出演一出戏剧呢？

　　把所有希望掐断，上帝只要伸出手，父亲一定会拉住这根救命稻草。

　　这就是他们的命运。这就是这个冬天过后即将发生的事情，这就是另一个自己临死之前放弃一切有尊严的死法也要让自己看到的未来和命运。

　　阿蒙咬断了嘴里的草根，祂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自己告知这一切。

　　祂明明只是个无所事事只想过平静生活的普通神话生物，这些拯救大家拯救世界的事情由祂来做是不是太违和了一些。

　　“阿蒙，你在想什么？爸爸在叫你回去吃饭”，克莱恩打断了祂的思绪。

　　“没什么”。

　　“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候，小克莱恩是为什么过来呢？”阿蒙脚下蜿蜒出一只触手顺着灯光下克莱恩的剪影滑动着要去够他的脚腕，克莱恩一脸无奈的狠狠踩了这只阿蒙触手一脚。

　　“没有为什么，看看你还正不正常，有没有突然被天尊夺舍从多动症儿童变成自闭症了。你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昼夜了，爸爸看不到你才让我出来找你”。他伸手想把阿蒙从地上拽起来，阿蒙抬着头不伸手也不肯起身。“过来陪我坐会儿吧”，祂拍拍身边的位置，特地替克莱恩扫去门槛上的尘土，不容他反驳就把人拽着做到身边。

　　“我亲爱的弟弟，你可真像个人类。明明掌握着源质和与我一般的唯一性，明明是一滩虫子的聚合体，你却保留了作为人类的一切情感和习惯。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却记得自己还是个人类”。阿蒙啧啧称奇的把手放在克莱恩的头顶学着父亲和伊利亚的样子揉了揉，“克莱恩，我们明明是同类”。克莱恩没有反驳阿蒙的任何话，他也饱受人性流失的困扰。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小实力很弱，这种情况没有阿蒙来的严重。

　　他仅仅是不怎么能太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情绪的波动了

　　“你这里也有一颗心脏，哪怕它是由时之虫组成的”。

　　“在你十二岁生日的时候爸爸告诉我们研究所是一个新的家的时候，这里就长出了一颗心脏”，克莱恩用手比了比阿蒙心口位置，他纵容着自己放松下来和阿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暂时忘记了福生玄黄天尊，暂时忘记了他从命运的一角窥见的东西。

　　他想和自己现在面临着困扰的不怎么看的顺眼的倒霉哥哥聊聊天，仅此而已。

　　“你有烦心事”，他肯定地说到。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阿蒙反问。

　　“你害怕死亡吗？”

　　“只要是一个有智慧的生命个体就都会害怕死亡，我也不例外”。克莱恩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并没有对自己的回答有丝毫语言加工。“你呢？”

　　“我也害怕，对于我来说活着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可是总有些事，高于其他”。克莱恩想了想回答了祂另一个答案，也是他从命运中所窥见所思考的。相较于研究员的摸索和阿蒙的一知半解，关于非凡者与世界真相这种东西反而是掌控了一部分源质和得到过天尊醍醐灌饼的克莱恩了解得更多一些。

　　“在更重要的事情面前，有关于是生死的问题是一文不值的。在旧日时代，我的故乡，人们总会用‘生亦我所欲也，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来形容一件高于生命的事情”。

　　“很有趣的说法，那么克莱恩，我们再做一个假设吧”。

　　“如果福生玄黄天尊在你身上苏醒，为了苏醒祂不介意借用外神的力量，也不介意这会对地球造成什么样的损害，更不会介意灰雾之下的普通民众。你有一个阻止这件事情的机会，只不过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你会选择什么呢？父亲又会选择什么呢？

　　“我会的”。克莱恩再次坚定的回答。

　　“人是一种善于欺骗的生物，你是否在欺骗你的内心呢？”

　　阿蒙并不想要他的回答，祂回应了克莱恩刚开始的一句话。

　　“克莱恩，我并不是人类。时之虫能组成我身上的任何一部分，挖出来这一颗我还能变出下一颗。这里是储存非凡特性的地方，而不是储存情感的地方。支配我的只有本能，情感在这一切中占据的是一小部分”。

　　“可是我知道的不比你少，用一句朋友告诉过我的话来说，命运就是如此无常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忘记这近十年的温情脉脉，每个人都会回到既定的命运当中。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是同类但不同路。可是对于一个人来说，家人和朋友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我不知道未来的你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未来的我们会有什么样的交集。我能祝愿你的只有一件事情”。

　　“阿蒙，我希望你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长出一颗属于你的心脏”。

　　“哪怕是痛苦着，抽搐着，也能跳动起来的心脏”。

　　阿蒙没有回应，既没有贫嘴也没有说话。祂站在研究员树立起来的路灯下，黑色袍子让祂几乎和夜幕融为一体。克莱恩自顾自地朝前走，他没有回头。灰色的袍子像是迷雾一般笼罩着这小小的身影。朝前是研究所，朝后是列宁格勒。那天的埃蒙与伊利亚的身份调转开来，往列宁格勒走的是阿蒙，往研究所走的是克莱恩。祂要替父亲去主持今年的秋收工作，他要回到研究所继续照看研究员和伊利亚。

　　“一颗能够跳动的，属于我的，心脏吗？”

　　阿蒙喃喃自语道。

　　“可是我只是一条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