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钥》一只莲藕精

10、第 10 章

　　巨人王庭里没有冬天，神庭里的玫瑰与蔷薇永远盛开。

　　从乡下来的小土狼安提哥努斯好奇的走到花丛边用力嗅来嗅去，克莱恩跟在造物主身后路过庭院看到蹲坐在花丛边的安提哥努斯愣神了片刻，造物主倒是会心一笑。

　　“你小时候刚刚学会寄生也喜欢钻进花丛底下睡觉，王耀每每找不到你就会往花丛里去看。梅迪奇精心侍弄的玫瑰花总是被来抓你的王耀弄的一团糟，让祂看他不顺眼了好一阵子”。

　　“咳咳”，被提起黑历史，克莱恩偏过头去尴尬的咳嗽一声，“那不是不懂事嘛”。

　　没有惊动窝成一团在玫瑰花丛下睡觉的安提哥努斯，父子两个一前一后缓缓踱出了这段走廊。克莱恩自外面回来有十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处理这段时间指向诡天使的祈祷，王耀和造物主想和他谈谈都找不到时间。

　　“魔药消化的情况不错，从序列二至序列九的魔药全部消化。或许你能恢复记忆也跟这个有关，经过这些年的传颂和你的回应锚点也很稳固，人性方面也不需要太过担心。你有没有感受到来自王耀的锚？”

　　穿过走廊，前方是喷泉广场。王耀就坐在那里写神庭月份报告，瞧见克莱恩和造物主一前一后的来了便起身招呼他们一起来坐一会儿。手边的报告被整齐叠好，克莱恩撇了一眼他的工作。大概是接近尾声，整整一叠纸上写满了各种调度指示。

　　“小周又长高了”，王耀欣慰的说。现下克莱恩的身高快及得上王耀了，之前没顾得上仔细看，一别十几年，当年的小豆丁一眨巴眼都快赶得上自己了。

　　在王耀面前克莱恩无法像在造物主面前一样绷着脸，伸出手比划了比划两人的差距。

　　“跟您还差一点儿呢”。

　　他这话逗的造物主和王耀一起笑起来，“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呢”，王耀这样说着。

　　一起散步的变成了三个人，环绕着整个神庭的长长的走廊专供朝圣者与神国子民游览，造物主和祂手下的几位天使也时常来这里散步，一路上遇到的弯腰行礼者不多，但都也见怪不怪。

　　“主”…

　　“光辉殿下”…

　　“克莱恩殿下”…

　　路过零星的游览者，造物主同王耀说起最近的事情。之前他都在边境来回，自身却没有非凡能力，很多问题都只能等到回来之后再行解决。大多是其他途径的古神余孽作祟，近来却多了些比较古怪的事情。

　　“上上个月十六日，回程路上我曾路过一个湖泊，同行者有几位太阳途径非凡者。踏过那里的一瞬间，我们都听到了一种来自地底的声音似乎是在诱惑我下去。失神了一瞬，人已经在湖边了。据几位随行者说，在我的脚接触到那个地方的一瞬间那湖泊变成了浓黑色”。

　　造物主听到那个时段时就皱了皱眉，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露出一种微冷的光芒。

　　“确定那几个随行者没问题吗？”

　　“一路上没什么问题”。

　　“你们路过的那个地方是在切尔诺贝利附近？”

　　“是，另一条路起雾了，随行的除了我们这些有战斗力的，剩下的是几个边境屠城之后的幸存者，走那条路不安全”。

　　造物主沉吟一会儿，“名单列出来，交给审判所”。王耀猛地抓住祂的手臂，似乎是气急了。“踩进湖里的人是我，你这是要做什么？”

　　造物主忽略了这小小的冒犯，对于王耀祂一直是尊敬或是纵容着的。这并不包括有关这种问题的事情上。

　　“这批人必须处理”，造物主平静的不带一点情绪。

　　“你可以把他们交给主教看管，可以派一位二阶或者三阶天使监视。可以将他们带到这里由你来净化他们。这不包括把他们交给宗教审判所，那是审判恶魔处理犯罪者的地方”。

　　“你要做什么？实验？还是其他事情？”

　　王耀的手愈发用力，手背上几乎爆出青筋来。

　　“米哈伊尔，那是你的子民，你的信徒！别放弃他们好吗？”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了。

　　“在外界唯二的源质一起盯上你了，在克莱恩成长起来以前你和西大陆封印不能出任何问题。这批人只是开始，只是试探，总有一天你会和祖国先生一样走上死路。为了这个世界着想，我首先要保证的就是你的安危”。

　　“我在西大陆呆了几千年，那里的源质可远比这里要多”。

　　“那是因为母神还活着，母巢只是源质。它没有活化，也没有遗存上一任主人的精神烙印。混沌海和源堡不同，那是上一任支柱掌控最深的源质。我和他都不能完全控制，在这个距离第一纪元不远的时代，原初上帝和福生玄黄天尊的精神残留远比你想象的更多。他们能做到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可是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你只是想做实验，看一看普通非凡者和普通人被源质污染会是什么结果”。

　　哪怕说了这样近乎冒犯的话，造物主依旧平和的在同王耀解释，就像第一纪元伊利亚总会和祂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样。

　　“谁都无法保证这些人的其中一个会不会成为死而不僵的支柱的伥鬼，当年我们也是在切尔诺贝利就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那些信奉堕落母神的，就这样作了祂的伥鬼，毁灭了一个刚刚萌芽的希望。同样的情况，不能再次发生”。

　　“你可是造物主，混沌海的新主人，这个时代的主宰”。

　　王耀几乎要和祂吵起来，扭头看到不远处和一位信徒交谈的克莱恩转而又压低了音量。他拽着造物主的胳膊不肯撒手，“我以后不会离开神庭半步，你选另一种方式处理这件事情”。

　　造物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祂也看到了克莱恩。

　　“您得知道，神不是万能的。我本质上，还是个普通的研究员”，祂这样说着。

　　“我所剩的能够保护你们的时间又还有多少？”

　　克莱恩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这是必要的牺牲”。

　　“现在你和阿蒙年纪都不小了，该正式上岗工作了”。造物主在承载着亿万光辉的神殿中宣布，“克莱恩跟随王耀与萨斯利尔处理公务，阿蒙还是跟着梅迪奇学一学回应祈祷什么的，好歹干点儿活”。被点到名的两位神子一个用脚画圆圈，一个老神神在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梅迪奇听到这个好消息时正坐在椅子上嘲笑昨天王耀去钓鱼哈哈大笑的大嘴合都合不拢，这下子嘲笑祂的人成了王耀。

　　“主，我觉得阿蒙这样就挺好的”。听到自己的名字，阿蒙回过神来。

　　“父亲，感谢您的信任”，已是青年模样的时天使人模人样的起身行礼，又人模人样的说，“不过我希望能够跟随王耀与萨斯利尔，学习一些有用的东西”。

　　听罢梅迪奇嘴角微微抽搐，不知是喜是悲。萨斯利尔同样嘴角抽搐，似乎十分想要拒绝祂。

　　造物主老怀大慰，懂事的小儿子不用祂操心，自己和大儿子的关系不尴不尬的也不好干涉，唯独二儿子实在令神发愁，如今好大儿有上进心，做父亲的怎么能不支持。

　　前几天刚和王耀吵过架，脸上挂不住的造物主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萨斯利尔。

　　萨斯利尔一抬脚，“主，您为什么踢我”。造物主深吸一口气，“萨斯利尔，阿蒙有上进心这还不好？做为我的半身，你应当有些行动”。

　　乐，乐，必须乐，被造物主用力掐住腰的萨斯利尔微微一笑，扭头看向了正与克莱恩闲谈的王耀。

　　“王，你我受主所托，自当好生教习两位殿下。那自今日起，阿蒙便很随你处理边境之事。克莱恩就交于我令他学政务之事回应信徒之祷告”。王耀看了看抬头看屋顶的造物主，又看了看一脸求求你了的萨斯利尔。

　　“行”。

　　阿蒙跟在王耀身后穿行过庭院，今日祂受他的要求要与梅迪奇一同前往边境查勘防务。只是不见克莱恩，阿蒙探头探脑的往王耀跟前看了好几遍。似乎是要从他身上盯出一个克莱恩一样，“我以为他会跟我一起去”。

　　“他得在萨斯利尔那里再呆上几天才能和你汇合，有很多事情得处理。神庭的，地方的，边境的，还有各地教会的，最近几年要处理越来越多”。阿蒙旋即安静下来，神庭里能忍受祂的除了梅迪奇和父亲也只有克莱恩。和有趣的弟弟在一起，可比跟梅迪奇那个鹦鹉在一起好很多。至于提出要跟随王耀学习，只不过是在好奇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萨斯利尔是父亲的半身，所以父亲能够容忍祂时有僭越。王耀是来历不明却也不是非凡者也不是人类的奇怪生物，父亲对他的纵容反而远远超过神庭里的任何一个人。

　　“阿蒙，前往边境以后不要声张。虽然当地教会和审判所会配合你的行动，涉及到另一位神明的事情你还是要等到克莱恩和你会合以后再行处理。梅迪奇在北方，奥库塞斯和列奥德罗都在南方，剩下的天使之王需值守各自驻地。所以只有你和克莱恩前去，情况不对立刻返回。那里距离梅迪奇的驻地不远，克莱恩的能力正好能起上作用。你父亲腾出手会合萨斯利尔一起去的”。

　　“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必须抽调两位天使之王前去确认。甚至于最后必须要父亲前去处理”。阿蒙有些好奇，父亲可是近百年没有踏出过神庭了。

　　“我收到消息，法布提想要和母神合作从深渊爬出来。边境已经空了两座小城，现在唯一要确认的是祂们达成了什么合作。看看那个蠢货有没有在自己的地方给那位母神阁下设置祭坛，确认边境受损情况以后你们就退回来，最后整理文件上交给萨斯利尔”。

　　“可以”，走到神庭出口的石阶上，阿蒙振开羽翼。

　　“看来我的主要任务就是保证我亲爱的弟弟不会热血上头非要处理那里的事情，其他倒是其次的”。“克莱恩就多由你照顾了，你也多多保重，情况不对立刻回返”，王耀叮嘱道。

　　“知道了”。

　　祂化作乌鸦，消失在了云层中。

　　等到克莱恩赶到距离深渊最近尚且无碍的小城—以太城时，阿蒙已成功混入当地教士阶层。扮作行脚商混进城内的克莱恩看到城中心大肆宣扬万物之母的伟大的阿蒙教士，克莱恩不禁叹服于阿蒙的整活能力。通过灵性感知，这座已经完全被污染的城市里，教士的一半都被阿蒙给寄生了。“这位先生，我要向您介绍我们的主，伟大的万物之母，，，”

　　边上钻过来一个白净的阿蒙教士，拉着克莱恩就往人群外走。等到了小巷子里，他们才恢复原本的模样。

　　“小克莱恩，你终于赶到了。接下来就由你来带领着你可怜的哥哥赶快结束这里的事情吧。我已经有十几只分身不得不被抛弃了，天知道流失的特性给我带来了怎样的伤害。此次事情结束，我可得向王耀申请工伤补偿”。几乎把神国范围内一条序列吃绝迹阿蒙，心疼万分的抚摸了自己怀里装着十几条时之虫的封印盒子。

　　“闭嘴吧，我是不可能让你碰任何一条我的灵之虫，赶快收回你的分身。被污染的带回神庭让父亲处理就行。法布提和母神合作，恶魔途径在这些事情上的感知能力很强”。

　　不知何时面前的分身已经替换成了本体，阿蒙数着克莱恩身上若隐若现的灵之虫笑嘻嘻的说。

　　“可是现在不行，亲爱的小克莱恩，自打你进城的那一刻就被母神标记了。如果想要出去，不脱一层皮是万万不可能的。更何况，这里的教会非凡者被腐蚀了。那些普通人可没有，他们的脑子里只是被灌输了一点儿新的理念而已。如果我们离开的话，说不定接下来这些普通人会被当作祭品献祭哦”。一圈儿阿蒙笑嘻嘻的绕着克莱恩重复道，“小克莱恩，你真的要走吗？”

　　“我看到了他们的命运，你也能感受到吧”。

　　“小克莱恩，你会怎么做？”

　　“反正我只要把祭坛的位置搞到手就会离开，这里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阿蒙故意的，克莱恩知道祂这么说的目的只不过是又一场游戏而已。对于祂来说，十几万人的性命说是重要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祂的任务只不过是确定法布提通过什么方式让母神绕过屏障在地上投注力量，这么问只不过想看克莱恩的反应并以此取乐罢了。让他为难的是，梅迪奇也不会在意这座城市的人活着与否。边境不出问题，就是祂的职责。

　　“没有我，你离开不了这里”。电光火石之间，克莱恩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阿蒙，被标记的只有你”。他成功看到阿蒙得神情一点一点由戏谑收敛起来，那张惯常笑着得脸上神情莫名。“旧日的安排，不是我们这些小小的序列一能反抗的”。

　　“反正这里的事情不会让你我丢了小命，不过我劝你放弃做些什么的想法吧”。克莱恩皱起眉头，阿蒙这些云里雾里的话里似乎隐藏了他一直以来忽视掉的关键信息。

　　“当当当，现在要做选择题的就是我亲爱的弟弟你咯”。阿蒙又乐了起来，“天平这一边是你亲爱的哥哥的性命和边境城市十几万普通人的性命，天平的另一边是我们亲爱的父亲和我们敬爱的老师想要隐藏的一个可怕的秘密”。

　　“你该怎么做呢？”

　　克莱恩意识到了什么，他紧紧握住出发之前王耀亲手带到他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

　　“他不会回来的”，立在神殿里的造物主替祂的幼子回答。“对于这个孩子来说，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选择题”。神之左手面无表情的立在祂的下首，拿着一本册子来回翻看。“对于你那个破计划我不做评价，边境的问题我无能为力”。他这样说，姣好的面容上布满了冷意。“历史会证明你的选择是否正确”。“你所谓的救赎蔷薇，只不过是召集了一群贪婪的蠢货和几个心思各异的古神来实行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

　　他禁闭双眼，不去看这满殿光辉。这让他想起旧日时代的白炽灯，和灯下伊利亚紧闭双眼的尸体。

　　相互搀扶着从神道爬上来还不忘互相嘲讽的克莱恩与阿蒙被早早就等待在入口处的亚当王耀一人一个背了回去，阿蒙似乎是遭受了什么生命不可承受之痛一样一直在嘴里叨咕着几句话，克莱恩半路睁开眼睛看了看阿蒙的情况就又闭上眼。

　　在各自的神殿里休息整一个月，两人才能勉强下床。期间造物主悄悄来过，只叮嘱阿蒙几句话就悄悄离开。王耀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不和祂说一句话。

　　等到新的神殿修筑工作接近尾声时，克莱恩终于睁开双眼。

　　不出意外王耀就像以前一样守在他身边，只是他休息的地方变成神庭外王耀自己建的小院子，从窗子里望出去能看到大片的蔷薇盛开着。安提戈努斯就候在花丛边上，时时往窗子里看一眼。

　　“醒了”，停下手里的活计，王耀轻轻扶起克莱恩在他腰后面垫了个枕头。克莱恩没精打采的，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只救下了几百个人，其他人都死了”。他闷闷的说，“像是地里的麦秸秆一样，风一吹就倒下了。法布提的子民割麦子一样割走了这些人看到明天的太阳的可能”。

　　“是啊，现在这个世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人命如草芥，在什么时代都会发生啊”。

　　“可是您知道这不一样”，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他们没办法反抗，任何挣扎都是那么可笑。这样的世界，天上落下一粒尘土落到那些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山，在神明看来这只不过是一片又一片的锚点，他们的性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反正这一茬割完了下一茬很快就会长起来。又有什么可心疼”。

　　大概是经历了一场屠杀，这孩子的心绪一直不太平稳。透明的触手一直拍打着地面，身上隐隐约约能看到灵之虫游动的影子。他年轻的孩子，他未曾忘记自己是谁的孩子。

　　“我在最弱小的时候也这么愤懑过，无力过，对于强大的国家来说我们就是地里的麦子，我的孩子的性命对他们来说和牲畜也没什么区别。等到我也成为一个比较强大的国家以后世界还是那个样子，可是我还记得我是谁，我曾经经历过什么。所以我努力的去做了一些事情，为那些对这个世界来说无足轻重的人去发声”。王耀讲述起这些故事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他所经历的即是历史，他所讲述的即是岁月。中国人钟爱史书，大抵是因为岁月史书里总能找到一条去往未来的路。

　　“我就看着他们倒下去啊，我就看着一座又一座尸体叠成的山垒起来啊，他们甚至还都在睁着眼看着我，我许愿许了无数次可是就是没有一个人再站起来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明明有能力却什么也做不到，为什么我要告诉那个孩子我会带着他离开那里，为什么我要跟那些人承诺我会带他们走出去。我算什么奇迹师啊”，他终于哭号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把自己蜷起来。

　　听阿蒙说过以太城的情况，法布提手下进攻那座城市收割灵魂与血肉，母神插手祂的眷者封锁了整个地区，事态完全失控，等到萨斯利尔带着梅迪奇赶去时阿蒙和克莱恩几乎已经站立不住。诡秘三途径正面作战本身就是在找死，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怎么撑过来的。就是这样，最后从城市的边边角角找出来的幸存者不过二百来个。

　　“命运就是这样，奇迹只是奇迹”。

　　造物主出现在了门边，今日祂穿了一身正式的神袍。

　　克莱恩也看到了祂，扭过头去不说话，翻了个身就又躺下了。造物主也猜到了他的反应，尴尬的摸着鼻子笑了笑。

　　“克莱恩，好好睡一觉吧，我们该走了，再见”。意识朦胧里，克莱恩听到了祂的告别。

　　窗外的红色蔷薇花盛开着，似鲜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