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如坠月》湉湉大王

2、相遇 林如纭和眉

　　林如纭和眉姐一同前往项目会的时间到了。
　　她们进入政府大楼，这里的装修相当低调，会议室有着大大的落地窗，几位残联的负责人已经落座，其中有一位负责人是坐着轮椅的，还有两位正在调试设备的古城区工作人员以及文化旅游管理科科长。

　　李锐上前迎接林如纭和眉姐，主动双手握手，“感谢你们过来支持工作。”林如纭和眉姐纷纷说，“为杭城建设做贡献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还请了一位设计老师共同参会，他是通用设计领域的新锐，也是希望能共同评估我们的方案。万老师他眼睛不方便，这件事我提前向你们沟通，以后可能还会多接触，见谅。”

　　李锐则不等她们回答继续说，“万老师也是艺大的副教授，相信我们今天的沟通会一定会顺利的。”

　　“也姓万吗？真的很巧。”林如纭听见这个姓氏稍微有点激动，但是她怎么也无法将两个人的身份联系起来，

　　“你认识？”眉姐还挺意外她有这样的反应，和李锐一起商务笑容般地看向林如纭。

　　林如纭笑笑不好意思地说，“我上学时确实也有一名万老师，不过他是教其他方向的，好久没见过了。”他们两个了然地笑笑。
　　三人简单客套了一下，林如纭和眉姐就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入座了。

　　因为有轮椅的缘故，为了方便进出，策展人这组两个座位就放在这位同事的正对面，也是会议室最外侧了。

　　随着一声声有规律地敲击声，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了。
　　林如纭和眉姐本来在一起贴身交谈的节奏也被打断了，众人包括林如纭纷纷抬头看向会议室，门口那两人逆光而来，走廊的一束光芒直射进会议室。

　　万隽迟就这样侧在助理身后，拄着盲杖站定在众人面前。

　　林如纭整个人怔在座位上，也没有起来迎接，只定定看着来人。
　　那是她真真切切想念了八年的人，她每晚都希望能在梦里看见的人。

　　现在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门口。
　　好似从前，又不复从前。
　　———————————————————————————
　　林如纭听见耳边的轰鸣。
　　“我是万隽迟。”
　　“从这学期开始，要给你们班上色彩设计基础课。”
　　“我们学校有一个老师，是盲人。”
　　“万老师眼睛不方便。”
　　然后是那一阵阵敲击声，那是盲杖的声音。

　　多年以后，她再回想起她人生中的这一分钟，都觉得无比漫长，她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看不到周围的环境，她只看见想念的人降临，而他却再也看不见自己。
　　———————————————————————————
　　王之眉率先起身。
　　“林小姐，这就是今天的专家，万隽迟老师。”李锐见林如纭没什么反应，便先开口介绍来人，王之眉赶紧捅捅林如纭让她站起来，小声跟她说，“来人了。”
　　“万老师，这是王之眉和林如纭女士，是此次策展的负责人。”

　　她的万老师，可是以写实油画见长的新锐画家。
　　他的眼睛怎么能看不见？

　　“王女士，林女士，你们好。”因为眼睛不方便，万隽迟社交时几乎不会主动伸手握手，便只听着李锐的介绍后，顺势接了话，礼貌问好。

　　“您…您好。”林如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不然她的眼泪马上就可以喷发出来。

　　李锐见两人这么客气，便说，“看来两位都有艺大的背景也没见过面。”

　　万隽迟抢先地沉沉说道，“可能林小姐并没有选过我的课。”他说完之后，手指在盲杖顶端捏了一下。

　　林如纭一时语塞，他竟然都不记得自己了，只觉得这些年爱慕他的可笑。

　　王之眉见平时一向主动的林如纭不再接话，便客气地说，后期展览具体内容由林如纭负责，还要多多配合，向您请教。

　　万隽迟深沉温柔的声音应答了好，便跟着李锐和其他人打招呼，其他人几乎直接来到万隽迟的面前和他进行自我介绍，只是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同事没有移动，他的位置在林如纭正对面，万隽迟便在助理的引导下来到了他的面前。

　　林如纭的眼睛始终盯着万隽迟的脸，当他来到那位同事的面前，便在助理引导下将他的手放在低于他位置很多的轮椅上的双手上。

　　然后他再小心翼翼地来到林如纭的对面即将入座，助理先带着他的手碰到桌子，然后摸到椅背拉开椅子，再将手滑到坐垫，让他预估到自己的位置和距离坐下，并带他摸到水杯的位置，这时万隽迟才缓缓将盲杖收起来放在自己左手边，右手又忙接过助理递过来的盲文笔记。他在坐下后把脸朝她的方向偏了不到半秒，然后才转回会议桌。

　　她看着他虚虚晃晃不准确的动作，心揪成一团。直到他坐稳了，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因为万隽迟的到来，本来寂静的会议室也开始了一段热闹，林如纭却失去了刚进会议室时的活跃，大家只以为她是因为紧张便不再多寒暄，即将与会。

　　林如纭也定了定心神，喝了一口水，待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会议上先由李锐主要介绍，再由各环节和部门的负责人进行工作补充发言。芦洲古城的这个项目，说好听点是旧城焕新，林如纭深知这是新领导想要将芦洲的文化底蕴打造出名，还要典雅，不失文人风骨，又想在社会关怀上深层链接，想要的太多，便难于取舍。

　　其实这个项目还特别赶工期，要求在2027年元旦落成。算上筹备和施工其实一共就半年，虽然政府内部已经启动了一部分基础问题，但真正落实的工作还有一大堆。

　　但眉姐听了整体规划以后希望能缓解林如纭的焦虑，对她悄悄说，“这个项目接下来没什么不好，我觉得通用设计的理念对这个城市发展很有利，作为新一线城市就应该有这种领先的服务态度，既能帮助到政府工作，也能服务群众受惠，我们承接也能锻炼你的工作能力。”

　　这会议的上半场，她听的是浑浑噩噩，休息时间，王之眉和林如纭在向工作人员问一些关于报价和合作伙伴的问题。

　　其他人站在一个3D沙盘前，纷纷讲着自己的见解，这个沙盘的出现一来是向大家展示芦洲古城的布局、改造区域和展览区域，更是因为万隽迟的方便，他需要一个更立体直观的方式了解到这个城市的构造，也方便他提出意见的时候大家理解他在说什么。

　　于是他站在沙盘的一个角落上，还在触摸着一个模型和李锐讨论着什么。
　　李锐的声音不大，但却传到了林如纭的耳朵里，“……家里还好吧……你们……”有些词语太过嘈杂实在听不清。
　　万隽迟也浅浅回应他还可以之类的话语。

　　会议下半场，林如纭逼自己忘掉万隽迟的所有事情，进入工作状态，提了一些自己的意见，但由于自己对无障碍的认知仅在提供帮助上，便在此方面不敢多说，只希望其他人能补充。并给出了一个自己规划的工期计划，为大家从艺术家和展厅执行的角度提供了比较完整的建议。

　　下次会议定在三个星期后，到时大家会继续推进工作，但推进主力就是林如纭了。

　　会议结束后，眉姐着急回上海处理工作，便匆忙和大家打了招呼，带着林如纭赶紧上车离开政府大楼。

　　林如纭和眉姐坐在汽车后排，司机在前面开车，眉姐问她，“你认识这个什么万老师？”
　　“没有，我跟他不熟。”
　　“年轻人呀！”
　　“……”
　　“你没想到他看不见吧。”这句话王之眉
　　“……”
　　“我只是你老板，你把工作做好了，我们就皆大欢喜，至于其他，我……”她做了一个把嘴拉上拉链的手势。

　　她眼眶中含泪看向窗外。
　　展览的照明，是月亮。

　　万老师。
　　再见。

　　这么多年未见，居然都配不上一句好久不见。
　　你就这么不愿意想起我。

　　林如纭回家以后就把包随便一扔，坐在地毯上灯也没有开，昏暗的房间只一味地等待夕阳落下，就像她的心，一点点变冷。
　　——————————————————————————

　　刚上大一的时候，林如纭太爱睡懒觉，开学以后上课第一天便睡到下午快要上课，她手里端着刚拿到手的奶茶外卖，飞奔向班门口，生怕今天的新老师抓住她的小辫子，结果在门口拿外卖的时候挤到了前面的人，她匆匆回头，对他说了一声抱歉，于是便急忙跑开了，但她还是看到了他的样貌。

　　被风吹起晃动略长一些的头发，一双迷人的桃花眼，小麦色均匀的皮肤，熟男的那种帅气，一眼就让她足够惊艳。

　　还有，他身上浓郁的树林的香气。

　　这个男人，就这么闯进了她的眼里，然后是她的心里。

　　上课铃响起，她还坐在教室里狼狈地吃着三明治的时候，那个眼睛里透着温柔的男人进来了，随意地将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兜里，身上的白色衬衫，袖管挽起，露出肌肉线条饱满的小臂。

　　“我叫万隽迟，从这学期开始，要给你们班上色彩设计基础课。”
　　“这是我的邮箱，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那时，是他的28岁。
　　———————————————————————————

　　八年后的今天，万隽迟就这么站在房间的窗户前，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抚摸着玻璃，今天的月色照人，他就这样再也看不见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