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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与梦中不同 他与梦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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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父从电梯中稳步走出。
谢弘毅是典型的成功商人形象。年近五十,身形依旧挺拔,岁月似乎只沉淀了他的气度与眼角的细纹。他言谈举止间带着一股让人如遇春风的亲和力。
“今早的玫瑰很香,”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妻子童令仪插花的纤手上,随即温和地转向苏穆,“看来家里有两位仙子在,花都开得比往常殷勤。”
他微笑时眉眼舒展,让人感到宽厚而从容。
童令仪将最后一支玫瑰插入瓶中,回头嗔他:“这么大人了,嘴还跟抹了蜜似的。看看你两鬓,白头发可藏不住了。”话虽如此,她眼角漾开的细纹却透着受用的光彩。
谢弘毅从善如流地走近,微微低头,指向自己的鬓角:“那便有劳夫人,看看有什么仙法,能让它们‘返老还童’?”
苏穆站在一旁,她看向餐桌旁的谢灼。
他端坐着,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对于父母的调侃,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又或是他的注意力根本在别处。
席间,谢弘毅问谢灼:“这次的游戏,研发进度都还顺利吧?预计什么时候能面向市场?”
“两个月后。”谢灼。
谢弘毅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小菜,语气自然地带出下一句:“你大哥前几天跟我通电话,还特意问起你这边的情况。他说游戏上市前若是需要任何支持,他团队里的人随时可以调过来帮忙,让你别跟他客气。”
“不必。”谢灼的拒绝直接。
童令仪接过话,声音柔和:“等这次游戏成功上市,公司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考虑上市的计划了?那可得提前很久开始筹备呢。”
谢灼略一颔首:“嗯,如果市场反馈达到预期。”
“这是大事,”童令仪神色认真起来,看向丈夫,“弘毅,到时候你可得把把关,帮儿子看看那些章程文件。”她又转向苏穆,语气温和,“小苏现在也在公司帮忙,到时候也能多学学,一家人齐心,事情才办得稳妥。”
苏穆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抬起眼,撞上谢灼的目光。
他看着她,沉静如夜的眸子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评估或思索的情绪。是在衡量母亲的话,还是在观察她?
饭后,苏穆与谢灼一同前往公司。
她喜欢去屿光科技。最初目的明确,如今却有了真情实感。那里的人性化氛围、创造的热情,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让她觉得放松。
她喜欢屿光科技,那里有一种奇特的“松弛的专注”。空气里漂浮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以及绿植散发的清新。那里,没有紧张的生死存亡,那里的员工眼里有光,有爆发的、关于某个游戏玩法或界面的热烈讨论。
那里的墙上贴着写有 “午休神圣不可侵犯”的大字条,以及 “灵感卡壳时,理直气壮地去打游戏”。茶水间永远备着新鲜水果和各式茶点,行政部挑选椅子和升降桌的认真程度,不亚于策划部打磨一个核心玩法。
这些细节,起初她只觉是“福利好”,后来才慢慢品出,这是一种被细致考量过的 “对人的体恤”。
更让她触动的是那些游戏本身。她试玩过谢灼主导开发的几款作品,无论是宏大的世界观,还是某个NPC一句看似随意的台词,都透着一种奇特的“温度”——那是一种对孤独的理解,对陪伴的渴望,对“被看见”的珍视。那不像纯粹为了市场而生的商品,更像创作者将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封装进了代码与美术资源里。
现实中的谢灼,疏离、沉默,像一座终年覆雪的山峰。但在这里,在他所构建的这个数字王国里,苏穆却触摸到了山峰内里可能蕴藏的、滚烫的熔岩。他把在小时候家庭中或许难以直接表达的“关怀”与“秩序”,全部倾注在了这里,为这些追随他创意的人,搭建了一个可以专注做梦、同时又被稳稳托住的“家”。
正是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苏穆每次踏入屿光科技,都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与放松。这里就像谢灼的“第二人格”,或者说是他内心世界的实体投射。在这个由他绝对主导的空间里,她得以窥见冰冷表象之下,那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觉察的、细腻而充满保护欲的灵魂。
在屿光科技放松的时间过得很快。临近傍晚,苏穆接到了童令仪的电话。
“安霁月住院的地址和病房号我发到你手机上了。”童令仪对苏穆是一贯的温和, “你和小灼下班后,顺路去看看她吧。毕竟……她是玉川的女朋友,他们关系存续期间,于情于理我们都该表示一下关心。”
去看安霁月……脑海中立刻浮现“伤害转移”的事情。
这规则,她觉得开心。
“好的,我们下班就过去。”她应下,声音平稳。挂断电话,她去敲谢灼办公室紧闭的门。
安霁月躺在病床上,目光空茫地投向阳台。那里绿意葳蕤,昂贵的日本吊钟与蝴蝶兰被照料得生机勃勃,却更衬得她此刻的无聊与烦闷。
再好的景致,也弥补不了失去主持人机会的这件事的遗憾。
房门被轻轻推开,从宽敞的会客区里,走出一个比她略小的女孩。
“我说安霁月,医生都说你没事了,还赖在这里干嘛?害得我还得跑这一趟。”
女孩语气冲得和那束马尾一样高。
安霁月眼皮都没抬:“我没叫你来。”
她确实不想看到这个妹妹,安馨阳。
获得这“富贵安家女儿”的出身,是她利用基石换来的第二个愿望。愿望实现了,她成了安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可有些东西,似乎愿望也给不了——比如真正的亲情。在这个家里,她像个突兀的闯入者。父母的目光永远更追随着从小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安馨阳,宠爱、资源、毫无保留的信任,都是安馨阳的。
而她,更像一个需要被安置妥当的“物件”,一个光鲜却疏离的大女儿。
安家虽略逊谢家一筹,却也是世代积累的商贾之家。可那些真正的人脉与财富核心,她从没真正触碰到。就连进入电视台、得到那个主持机会,靠的也是谢玉川的人脉。
想到谢玉川……安霁月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这是她用第一个愿望换来的容颜,精致无瑕。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她就知道,唯有这样的美貌,才配站在他身旁。
“哼。”安馨阳看着她抚摸脸颊的动作,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她这个半路回家的姐姐,除了这张脸和谢玉川,脑子里似乎就装不下别的了。
想到谢家,安馨阳眼神骤然一暗,心头涌起一股尖锐的涩意,语气也更冲了:“你以为我愿意来?要不是家里规矩摆着,你是我姐,妹妹不来看生病的姐姐说不过去,我才懒得踏进这里。”
“来看我?”安霁月终于转过脸,嘴角露出讽刺的弧度,“像你这样横眉竖眼、兴师问罪地来看我?妹妹的好作风,我算是领教了。”
安霁月不会对她好?对她好有什么用?安家的财富又不会因此分她半分。这些表面的亲情戏码,不过是维持体面的表演,有外人在的时候演演就好。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安馨阳气得脸颊微红,“妈还让我给你带了鸡汤,怕医院的饭菜不合口味。哼,爱喝不喝!”
安霁月懒得和她吵架。
无端被毒蛇咬伤,已经让安霁月憋了一肚子火,更别提因此痛失了至关重要的亮相机会。此刻她也没心情维持什么姐妹和睦的假象,索性顺着心情讲话:“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漂亮。你不就是嫉恨吗?恨家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女儿不能同嫁一家。你时恨恨爸妈为了‘补偿’我,让我以后嫁谢玉川,断了你嫁给他小叔谢尧的路。”
她顿了顿,看着安馨阳瞬间煞白的脸,心里畅快:“可谢尧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还惦记着嫁过去?嫁给谁?牌位吗?”
“你住口!”安馨阳像是被猛地踩中了痛处,眼圈瞬间红了,“要不是你!要不是爸妈非要补偿你,把你塞给谢家,我会为了避嫌,刻意跟谢尧保持距离吗?如果我当时一直跟在他身边,他怎么会……怎么会出事!”
提到那个名字,安馨阳一直强撑的骄纵霎时崩塌,泪珠扑簌簌地滚落。
那眼泪,是她积压了多年、无处宣泄的痛悔与悲伤。
安霁月看到她眼泪时怔忡,随即被更深的烦躁覆盖。
“要哭出去哭,”安霁月皱紧眉头,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在我这儿掉眼泪,你哭丧啊?”
安馨阳狠狠瞪她一眼,转身冲进会客室,抓起自己的包跑了出去。
病房重归寂静。安霁月靠在床头,抬手按住隐隐发闷的胸口。
她扯了扯嘴角,对着空气低语,像是在说给那个离开的人听,又像是在质问自己:“你以为就你难过么?”
“我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往后拿什么站在玉川身边?除了这张脸——”她的指尖抚过光滑的脸颊,触感冰凉,“现在的我,还有什么配得上他?”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充满了忧伤。
玉川,他今天怎么没有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