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苦瓜[过芙]》我捡到了鱼

6、第 6 章

　　杨过连哄带骗，说河边有好看的小石头，水凉快，才好不容易把郭芙拉出来游玩。

　　他想着河里或许也能摸点小鱼小虾，总比偷鸡摸狗稳妥些。

　　江南水乡，河汉纵横。他们挑的是一处僻静河湾，水不算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摇曳。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柳枝洒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

　　郭芙紧紧跟着杨过，小手揪着他后腰的破衣服。走到水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杨过弯腰，撅着屁股，开始认真观察起来，嘴里还念叨着：“你看，那边水草底下，说不定就有……”

　　半响没有得到回应，他转头看去，恶作剧地扔了一块石头过去，砸在郭芙蹲在的水边，溅起一波水花。

　　几滴水溅到了郭芙脸上，可她却完全不理他，只是一动也不动地蹲在那。

　　水中倒映出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乱糟糟、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的短发，沾着草屑。一张小脸灰扑扑的，身上裹着杨过不知从哪个垃圾堆翻出来的不合身破袄，臃肿得像个叫花子——不，就是个叫花子。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灰头土脸、丑陋寒酸的小乞丐。

　　郭芙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映着水中那个陌生的、丑陋的影子。她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确认那是自己。

　　“啊！”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猛地后退，仿佛要躲开水中那个倒影，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杨过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她：“怎么了？”

　　郭芙站稳，却不看他，也不看河了。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刚刚出来游玩时的开心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用力挣开杨过的手，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又急又重，踩得河滩上的碎石哗啦响。

　　“芙儿，鱼还没……”杨过莫名其妙，追了上去。

　　“不捉了！”郭芙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

　　“为什么？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杨过跑到她前面拦住她。

　　郭芙被迫停下，仰起小脸瞪着他，因为生气，脸颊都鼓起来一点。她伸手指了指河水，又指指自己，声音又尖又急：

　　“丑！太丑了！”她扯了扯自己身上空荡荡的破袄袖子，“这衣服丑！头发也丑！”她胡乱抓了一下自己那头乱发，气得跺了跺脚，“我从来没有这么丑过！随便一个丫鬟都比我现在好看一百倍！一千倍！”

　　杨过愣住了，能活着，能有口吃的，不被人抓走，就是顶顶重要的事。美丑？能当饭吃吗？

　　“这……这有什么？”杨过试图辩解，有点哭笑不得，“这样才安全，别人认不出。”

　　“我不管！”郭芙打断他，骄纵脾气上来了，转过身背对着他，抱着胳膊，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像个气鼓鼓的糯米团子，“丑死了！我不要这个样子！以后我再也不要出来了！我就待在洞里！哪里也不去！”

　　杨过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以为拉她出来散心是好事，没想到弄巧成拙。

　　“喂，”他绕到她面前，蹲下身，试图讲道理，“这个样子只是暂时的嘛，说什么不出来了，难道不找你爹娘了？”

　　郭芙急忙转头，“才不是呢！要找，肯定要找，你答应了我的！”

　　“那等以后我们找到你爹娘，或者我们下次有钱了，就给你买新衣服，扎好看的头绳，行不行？”

　　郭芙扭开脸，不看他，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明显还是没被说服。

　　杨过挠了挠还有点痒的脸颊，望着眼前固执的小人，这哄女孩子……真是比打架偷东西还要难。

　　那天从河边气鼓鼓地回来后，一连两天，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郭芙就坐在窑洞的角落里，背对着洞口，时不时就要伸手摸一下自己那头杂乱短发，小脸皱成一团。

　　杨过头大如斗，“你再这么蹲着，身上都要长蘑菇了！”郭芙只当没听见。

　　他试过哄骗：“外面开了好多小花，紫色的，你肯定没见过。”

　　而郭芙则把破袄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杨过绞尽脑汁，她现在是他的弟弟，之前的绸裙肯定不能穿了，自己也没钱给她买衣服……

　　对了，市井里有些妇人或孩子，会用布把头包起来，那样就没那么难看了。

　　杨过看了看那气鼓鼓的小身影，长叹一口气，开始行动起来。

　　从废弃的茅屋屋檐下扯来半幅满是蛛网的破麻布；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块浸满油污的靛蓝色粗布；甚至偷偷从某户人家晾衣绳末端，拽下一块边缘磨损的灰色旧汗巾。

　　“喏，用这个把头包起来，就看不见乱头发了。”他一天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献宝似的把这些成果一一展示给郭芙。

　　郭芙只瞥一眼，那嫌弃的眼神就明明白白。

　　“脏。”

　　“硬。”

　　“臭。”

　　“颜色丑死了。”

　　没有一块能入她的眼。杨过忙活半天，一无所获，自己也有些恼了，把那些破布团吧团吧扔到角落，“就你事多，有的用就不错了！”

　　郭芙也不跟他吵，只是嘴巴一撇，反而理直气壮：“过哥哥，芙儿不喜欢那些。”

　　杨过心头一紧，“得得得！大爷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块布让你满意。”

　　他边说边拿起烤热的硬馍馍，掰成小块，自己吃一块，又喂郭芙一块。

　　“嗯！”郭芙嘴里还没嚼完，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马上爬起身，往窑洞深处去。

　　“你去哪？”杨过摸不着头脑，“嚼透了再吞！别噎着了！”

　　郭芙跑到窑洞里面，开始脱衣服，脱掉脏兮兮的破袄后，露出了里面的淡绿色绸裙，绸裙在昏暗的环境里甚至泛出了淡淡光晕，郭芙依依不舍地用两只小手摸了又摸那漂亮的小裙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解开衣领，伸手进去，摸索出了一小块布料。

　　杨过虽坐在外面一动不动，但两只耳朵一直都竖着，不放过里面的一点响动。

　　一阵窸窣后，郭芙欢喜地小跑到杨过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方丝帕，在青色的底子上，一角用茜红色的丝线，绣着一匹栩栩如生、扬蹄欲奔的小红马。针脚细密精巧，小红马的神态灵动活泼，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帕子上跃然而出。

　　“用这个。”郭芙嘟着嘴，揉了揉眼睛，“……我妈妈绣的，我要用这个！”

　　杨过接过手帕，触手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和小女孩的体温。他不懂刺绣，但也能看出那小红马绣得极好，鲜亮灵动，在这灰暗破败的窑洞里，简直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这……太精贵了，包头发太可惜了……”杨过皱眉，这是丝绸吧，怎么也不像小乞丐能用得起的，而且这是她娘给她的。

　　“不可惜。”郭芙立刻说，仿佛猜到他想什么，“总比那些脏布好。而且，”她顿了顿，“包在头上，不显眼的，别人看不见的！”她很怕杨过不同意，抓着他的袖子来回晃。

　　“好了好了，再晃就要散架了…”杨过没办法，压下嘴角，点点头：“转过去。”

　　“过哥哥最好了！”小女孩脸上荡起酒窝，她的要求一旦得到满足，嘴巴马上就甜了起来。

　　她听话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坐下，透着浓浓的期待。

　　杨过拿着那方柔软的手帕，走到她身后。他从来没给人梳过头，更别说包头巾了。他比划了一下，回忆着以前见过的市井小童包头的模样，尝试着将手帕展开，盖在郭芙那头乱发上。青色丝帕衬得她颈后的皮肤更显苍白瘦弱。他笨拙地将手帕的两角在郭芙额前交错，试图拢住所有碎发，然后绕到脑后，打结。

　　过程很不顺利，不是这里漏出一绺头发，就是那里叠得不对称，结也打得歪歪扭扭。郭芙很有耐心地坐着，没有催促，只是偶尔提醒：“左边……左边还有头发没包进去。”“太紧了……扯得疼。”

　　杨过耐着性子，包了又拆，拆了又包，额头上渐渐渗出细汗。

　　终于，第五次，一个勉强算得上整齐的包头完成了。虽然依旧有些松垮，边缘也不算平整，但至少，郭芙那头参差不齐的短发被完全遮住了，只露出苍白光洁的额头、清亮的眼睛，以及小巧的下巴。

　　杨过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裹了头巾的郭芙，洗去了满脸刻意涂抹的灰泥，虽然有些瘦弱憔悴，穿着破袄，但那清秀轮廓和矜贵气息，竟奇异地被这方简单素净的头巾勾勒出来几分。尤其是额角那里，手帕边缘恰好露出了小红马的一只蹄子和飘扬的尾巴，鲜红的丝线在布料和乌黑的鬓角边，成了唯一的亮色点缀，非但不突兀，反而有种稚拙的别致。

　　“好了。”杨过语气干巴巴的，心里却有点莫名的成就感。

　　郭芙立刻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头上的包布，又跑到窑洞角落一个积了少许雨水、勉强能照见模糊影子的破瓦罐前，弯腰看去。

　　水里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素白的头巾包裹，只露出一张干净却瘦削的小脸。虽然模糊，虽然衣着依旧破烂，但至少不是那个乱发污面、丑得让她自己都厌恶的小乞丐了。尤其是额角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红色——有妈妈绣的小红马陪着她！

　　她对着水影，左看看，右看看，终于那双大眼睛里，明显亮起了光，溢出欢喜来。她仰起脸看着杨过，大眼睛湿漉漉的，奶声奶气：

　　“谢谢哥哥，芙儿很喜欢！”

　　杨过挠了挠头，有点不自在，嘟囔着：“谢什么……小事一桩。”但他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走，今天去集市边上看看，说不定能捡点菜叶子。”

　　郭芙点点头，主动拉住了杨过的手，另一只小手摸着额角小红马的位置，声音轻快：“我们明天去小河摸鱼吧，我要戴着这个去。”

　　一个依旧衣衫褴褛，一个裹着头巾，破袄空荡。

　　阳光穿过林叶，斑驳地洒在两个携手前行的小小身影上。

　　“过哥哥，能不能不吃菜叶……”

　　“放心，我们回来用清水多洗几遍，把外面黄的烂的剥掉，就吃里面那点芯子。”

　　“……那你要洗干净，多洗几遍。还有，我不要吃有怪味的。”

　　“知道了，姑奶奶。”杨过没好气地轻戳她脸颊，终于又解决了一件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