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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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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窑洞里,隐约露出了一点光亮,火光跳跃,映亮郭芙期待的小脸。
“鸡?”她看到杨过手里那只明显刚断气不久的公鸡,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火苗骤然点亮的黑琉璃。
自从杨过答应了陪她找爹娘后,她就逐渐恢复了精神,好久没吃正经肉了,现在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杨过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得意之色掩不住,“等着,爷给你烤好吃的!”
他处理鸡毛和内脏的手法堪称粗暴,但总算弄干净了。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整只鸡,架在火上翻烤,火光映着他专注的神情。
郭芙听着滋滋作响的油声,忍不住往前挪了挪,眼巴巴地望着,悄悄咽了下口水。杨过更来劲了,翻烤得更勤快。可惜好景不长,他没经验,火候掌握得一塌糊涂。靠近火的地方很快焦黑冒烟,另一面却还带着血丝,柴火烟气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取代了最初的肉香。
两小孩吞咽着口水,迫不及待地认为差不多熟了。
“给。”他递到郭芙面前,脸上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得意,尽管自己也灰头土脸,头发被火燎焦了一小撮,“吃吧,热的,肉。”
郭芙小心翼翼地接过,烫得在手心里倒腾了两下,然后满怀希望地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立刻慢了下来。
她小脸皱成了一团,这肉外面焦苦,里面却又柴又腥,还带着没处理干净的血气和烟熏火燎的怪味。
郭芙强忍着没吐出来,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出卖了她。她撇了撇嘴,把鸡腿拿开了一点,不再咬第二口,只是低着头,“……我不吃了。”
杨过满心的得意和期待像泡泡般化为乌有,他声音拔高了些,有点恼羞成怒,“有肉吃就不错了!你知道我弄来这个多不容易吗?”
他没说“偷”,但郭芙大概能猜到,他为了抓这只鸡,在人家篱笆外蹲了半宿,还被看家的土狗追了半条巷子。
杨过狠狠撕下一块鸡肉塞进嘴里,焦苦腥柴在口腔里爆开,他梗着脖子,用力咽了下去,故意咂咂嘴:“我看挺好吃的!”
郭芙没说话,只是小脸枕在膝盖上望着他。
杨过看不得她这个样子,看不得她脸上出现那种失望的表情。拉过钩的,要让她好起来,现在这样……算什么?
“你又去哪?”小女孩的大眼睛眨了眨。
“你别管!”杨过头也不回,语气很冲,脚步匆忙。
这一次,他去得更久。郭芙守着那堆渐弱的火,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和夜枭啼叫,心里有点慌。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窸窣声响,她一直没睡,在火堆边蜷着,听到脚步声立刻抬头。
杨过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捧着几片大叶子,叶子裹着黏稠深色的东西。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却凭空多出来好几个红肿的包,尤其是眼皮上那个,肿得快要眯缝起来,在火光下看着格外滑稽,又有点吓人。
是蜂蜜。他不知从哪里掏来的野蜂窝,代价就是这一脸包。
杨过故意避开她的视线,闷声不响地走到火堆旁,拿起郭芙只啃过一口的鸡腿,用手指蘸着蜂蜜,仔仔细细地涂抹在鸡腿肉上,尤其是那些烤得比较柴、看起来不太好吃的地方,他涂得格外厚。涂完后,又就着火堆烤了起来,蜂蜜的甜香慢慢散发出来,混合着焦肉味,比之前要诱人一些。
然后重新递到她面前,这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肿着的左眼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兮兮的执着。
“给。”他声音有点闷,因为嘴唇好像也被蛰了一下,有点肿,“吃这个,甜的。”
郭芙愣住了,看看那蜂蜜,又看看杨过狼狈不堪的脸。她想起以前在桃花岛,自己要是嫌药苦,娘亲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蜜饯来哄她,可那不是杨过。
杨过是凶巴巴,脏兮兮,会偷东西的小乞丐。
她低下头,看着鸡腿上混着草屑的蜂蜜,看了很久。没有接,却突然用袖子,极轻、极小心地,擦了擦杨过脸上红肿的大包。
动作很轻,指尖有些凉,杨过身体僵了一下,没动。
擦完了,郭芙收回手,低头,对着那只卖相奇差的鸡腿,认命般地咬了一口。蜂蜜的甜,很大程度上掩盖了肉的柴和焦苦,甚至那点腥气也被冲淡了。味道依然算不上好,甚至甜得有些发腻,混杂着烟熏和泥土的气息。但她小口小口地,吃得很认真,很缓慢,没有再撇嘴,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
杨过本来在看她,但一见郭芙抬头就马上偏过了头,不想被她看见自己脸上的包,手指也在无意识地蹭着红肿的手背。
小女孩捏着那根黏腻腻的鸡腿,指尖传来的甜腻触感和温凉油脂混杂在一起,目光在杨过肿起的包、划伤的脸颊和故作镇定的表情上逡巡。
他在她的注视下颇为不自在,低头假装在认真啃着手里的鸡肉。
窑洞里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杨过。”
他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杨过咀嚼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郭芙,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问题。对她好?他这算对她好吗?割了她的头发,让她住破窑洞,给她吃烤焦的鸡,害她吐,凶她,现在不过是弄了点蜂蜜……这也叫好?
郭芙不理会他的愣神,继续问了下去,声音更低:
“城里有悬赏。抓到我,能拿到很多很多的钱。”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你也看到了,那些人都想要我。你为什么不……不把我交出去?”
她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过,仿佛要透过他脸上肿胀的包和脏污,看进他心里去。“你有了钱,就不用偷鸡,不用住这里,不用……不用被我拖累。”她边说边用手使劲抠着墙上的砖缝,“我什么都不会做,还总是吐。我是累赘。”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杨过耳膜上。
杨过彻底僵住了,嘴里那块冷硬的鸡肉忘了咽下去。他瞪着郭芙,肿胀的眼皮让他这个瞪视显得有些滑稽,但眼底却实实在在翻涌起震惊和恼怒的风暴。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没吃完的鸡肉差点掉地上。“谁要拿你换钱!”他气得胸膛起伏,脸上肿着的大包因为激动更红更亮了。
“我杨过虽然是个要饭的,但也知道做人要讲义气!不能干那种缺德事!”他大力挥舞着手臂,却因为动作太大扯到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凶狠固执。
郭芙没有被他的激动吓退,小眉头蹙起,“可是……为什么?我们非亲非故。我爹娘和你爹娘,也只是认识。”她只模模糊糊记得爹爹说过有个结拜兄弟。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杨过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不小心碰到肿包,又“嘶”地抽了口气。他重新在火堆边蹲下,离郭芙近了些,火光跳跃在他肿胀却认真的脸上。
“我捡到你了,就是捡到你了!”他闷声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天在巷子口,你那么小,站在泥水里,明明怕得要死,还抬着下巴……我就看不得你那个样子!”
“后来知道你是郭靖黄蓉的女儿,我娘说过,他们是好人,是爹的把兄弟。那你就是我的……是我的……”
他卡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妹妹?伙伴?亲戚?好像都不完全对。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带着孩子气的霸道:
“反正,你是我从泥水里捞回来的!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我没点头,谁也不能把你弄走换钱!听懂没有?”
他恶声恶气地说,“那些敢打你主意的,都是王八蛋!我见一个……”他想说“打一个”,想到自己被踹得吐血、被蜜蜂蜇成猪头的狼狈,后半句噎了回去,变成了没什么底气的咕哝,“……反正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番解释足够有说服力了,便转移话题,粗声粗气地催促:“快吃你的鸡腿!凉了更不好吃!我好不容易弄来的蜂蜜!”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包,看,代价在这儿呢。
郭芙看着他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显得滑稽可笑的脸,偏偏每句话又异常执拗认真,火光在他眸子里跳跃。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杨过左眼皮上那个最肿的包,动作很轻,杨过却还是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偏头。
郭芙的手指停在半空,“这个,要买药涂。”她在桃花岛见过,被蜂蜇了要用特定的药膏敷,不然又疼又难看,还可能留疤。
杨过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嗐,这点小伤,过几天自己就消了。买什么药,浪费钱。”他说的是实话,以前打架受伤,或者被虫咬,都是硬扛过去。药?那是金贵人才用的东西。
“会留疤。”郭芙盯着他的脸,好像已经看到了难看的疤痕。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杨过脸上不应该有疤。
“留疤就留疤呗,又不当新郎官。”他语气轻松,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郭芙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想生气,又莫名觉得心里发酸。她扭过头,不再看他,“丑死了……”
杨过被她这么一说,非但不生气,心里反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还有点暖烘烘的。他咳嗽一声,挺了挺瘦弱的胸膛,故作豪迈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嫌我丑了,快吃肉,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才能继续攒钱!”
她低下头,从剩下的鸡肉里找到最大的那一块,然后抹上一层又一层的蜂蜜,用指尖捏着,隔着跳跃的火苗,递向杨过。
“你脸上有包,吃甜的……好得快。”
杨过看着郭芙固执举着的小手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伸手接了鸡肉过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
蜂蜜甜得发腻,混合着焦糊的肉味,其实并不好吃。但他嚼得很香,囫囵咽下,“算你还有点良心……快吃你的,吃完睡觉。明天我再—”
那句“明天我再想想办法”还没完全落地,就猛地戛然而止。
小丫头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杨过怀里,两只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箍得那样用力,以至于杨过被撞得向后趔趄了一下,差点仰面倒进身后的稻草堆里。
那瘦弱的小小身体紧紧贴着他,隔着破旧单薄的衣料,杨过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
“哥哥……过哥哥……”
那声音很轻,从紧贴着他颈窝的地方传来,毫无预兆地劈开了窑洞里潮湿阴冷的空气,也劈中了杨过僵硬的身体。
不是含糊不清的呢喃。
不是带着嫌弃或命令的“喂”。
不是连名带姓的“杨过”。
是过哥哥。
杨过彻底僵住了,他保持着被扑倒一半的狼狈姿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撑在身后的干草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半抬着,不知该往哪里放。脸上的包火辣辣地疼着,嘴里残留着甜腻和柴苦。脖子被郭芙的手臂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她头发上灰尘和草屑的气味,混合着身上的奶香,一股脑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大脑一片空白。
郭芙把脸更深地埋进去,仿佛要钻进一个绝对安全的洞穴。
“……哥哥……过哥哥”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杨过那层用市井油滑和故作凶狠垒起的硬壳上,壳子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半抬着的那只手,像是在触碰一件极易碎的珍宝。他先是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才收紧手臂,实实在在地回抱住了怀里这个暖烘烘的一团儿。
洞内的小小火光照了一方角落,火光跳跃在两个相拥的孩子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洞壁上,融成一个分不开的整体。
杨过用力地抱着怀里的人,下巴轻轻蹭了蹭郭芙的额发,“嗯。”
反正,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