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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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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澳市台球俱乐部门口,迟尽欢背着一个深蓝色的球杆包,站在树荫下看手机。
林惊辞发来消息说堵车,还有十分钟到。她回了个“哦”,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俱乐部招牌——霓虹灯管拼成的“STAR台球”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
这个地方她熟。
高中毕业那个暑假,她几乎每天泡在这里。
不是因为多喜欢台球,是因为那段时间林惊辞在学车,每天下午都来这条街的驾校,她就选了对面的台球俱乐部,美其名曰“练技术”,实际是等着他练完车过来,两人打几局,吵几句,然后一起去吃冰。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他们十九年争吵史里,最平和的一段时光。
“迟尽欢?”
她转头,林惊辞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还是那身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手里也拎着个球杆包,黑色的。
“你还真带了球杆?”迟尽欢挑眉。
“不然呢?用俱乐部的公杆?”林惊辞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你倒是装备齐全。”
“那当然。”迟尽欢转身推开俱乐部的玻璃门,冷气混着烟草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俱乐部里光线昏暗,绿色台球桌在顶灯下像一块块巨大的翡翠。下午人不多,只有几张桌子有人在打,球体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回荡在空间里。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迟尽欢,从柜台后抬起头:“哟,小迟?好久不见。”
“王叔。”迟尽欢走过去,“老位置还空着吗?”
“空着呢,给你留着。”王叔看了眼她身后的林惊辞,笑了,“小林也来了?你俩这是……又准备开战?”
“今天打台球。”迟尽欢从钱包里抽出会员卡,“三小时。”
“行,桌号8,在最里面,安静。”王叔刷卡,把卡还给她时压低声音,“小迟,最近进步没?上次那个一杆清台,我到现在还记得。”
迟尽欢笑了:“今天让你看个更厉害的。”
她转身往里面走,林惊辞跟在她身后,经过王叔时,王叔对他挤挤眼:“加油啊小林,别又被虐哭。”
“谁被虐哭还不一定。”林惊辞说。
“得了吧,”王叔笑,“你俩打了这么多年,你赢过她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吧?”
林惊辞不说话了,快步跟上迟尽欢。
桌号8在俱乐部最深处,靠窗,窗外是条小巷,没什么人经过。
迟尽欢把球杆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取出自己的球杆——定制的,枫木杆身,黑色皮头,握把处缠着防滑胶带,已经用了五年。
林惊辞也取出自己的球杆,在她对面开始组装。
“说起来,”迟尽欢用巧克粉擦着皮头,眼睛盯着绿色的台面,“我改主意不打网球,改打台球,你都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林惊辞把球杆组装好,试了试手感,“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你倒是了解我。”迟尽欢放下巧克粉,走到球桌边,俯身摆球。三角框里的彩色球在她手下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林惊辞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专注的时候会微微抿唇,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其实,”她摆好球,直起身,拿起开球杆,“我就是想让你回忆一下,高中那次。”
林惊辞的动作顿住了。
高中那次。
他当然记得。
高二下学期,有个转学生挑衅他,说“林家少爷除了会投胎还会什么?连台球都不会打吧”。
当时迟尽欢就在旁边,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这话,抬起头,盯着那个转学生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
“他不会,我会。”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打一局?赌点什么?”
转学生笑了:“赌什么?赌钱?你迟大小姐不缺钱吧。”
“赌道歉。”迟尽欢拿起旁边的公杆,“你输了,对着林惊辞说三声‘对不起,我是废物’。”
“那你输了呢?”
“我输?”迟尽欢笑了,那笑容又冷又傲,“我不可能输。”
那场比赛,俱乐部里围了三十多个人。迟尽欢开球就进了三个,之后一杆接一杆,几乎没给对手碰杆的机会。
最后黑8进袋时,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她放下球杆,走到那个脸色煞白的转学生面前:“废物,叫爹。再欺负我迟尽欢的死对头,看我不打得你看见我迟尽欢就叫爸爸。”
转学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对不起,我是废物”,连说三遍,然后跑了。
人群散后,林惊辞问她:“你干嘛那么生气?”
迟尽欢正在擦球杆,头也不抬:“他骂你。”
“骂我你生什么气?”
“因为,”她终于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烧着两簇小火,“你是我迟尽欢的死对头,只有我能骂,别人不行。”
那一刻,林惊辞的心脏跳得飞快。
不是因为她的维护。
是因为那句“我迟尽欢的死对头”。
“我”迟尽欢的。
那三个字,像某种隐秘的宣告。
“想起来了?”迟尽欢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摆好球,拿着开球杆在手里转,“今天咱们也赌点彩头?”
林惊辞回过神,走到球桌另一边:“赌什么?”
“老规矩,”迟尽欢俯身,开球杆对准白球,“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不违法、不违背道德、不伤天害理。”
“范围这么广?”
“怕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林惊辞说,但还是点了头,“行,赌。”
迟尽欢笑了。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
“砰!”
白球撞进球堆,彩球四散,两个全色球滚进底袋。
“漂亮!”旁边观战的王叔喊了一声。
迟尽欢直起身,对林惊辞做了个“请”的手势:“该你了,林少爷。”
林惊辞拿起球杆,绕着球桌走了半圈,观察球型。迟尽欢的开球确实漂亮,全色球分布得很好,花色球则挤在一起,很难打。
他选了颗靠近中袋的全色球,俯身,瞄准,出杆——
球进了。
“不错嘛,”迟尽欢靠在墙边,抱着手臂,“有进步。”
“跟你学的。”林惊辞继续打第二颗。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人你来我往。林惊辞今天状态出奇的好,连续进了五颗全色球,才在打第六颗时失误,白球走位不好,没进球。
迟尽欢接杆时,全色球只剩两颗,但位置都很刁钻。她绕着球桌走了一圈,最后选了个靠边的球,需要加很强的塞。
她俯身,左手架杆稳得像台钳,右手握杆,小臂像钟摆一样前后摆动三次,然后——
“啪。”
球进了,白球带着强烈的旋转,撞到库边后弹回来,刚好停在黑8的进攻路线上。
“这走位……”王叔在旁边啧啧称奇,“小迟,你这技术又精进了。”
迟尽欢没说话,她走到白球的位置,俯身,瞄准黑8。黑8在底袋附近,但前面有颗花色球挡着,需要打一杆弧线球。
她调整了几次架杆手势,最后用了个极低的杆法,出杆时手腕有个细微的抖动。
白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障碍球,轻轻撞上黑8。
黑8滚向底袋,在袋口停了半秒,然后掉进去。
“赢了。”迟尽欢直起身,看向林惊辞,“三局两胜?”
“一局定胜负。”林惊辞放下球杆,“我认输。”
迟尽欢一愣:“这就认输了?不像你啊。”
“实力差距摆在那儿,硬撑没意思。”林惊辞走到她面前,“说吧,什么要求?”
迟尽欢看着他。俱乐部的顶灯在他头顶投下昏黄的光,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她忽然想起刚才回忆里的那个瞬间——她说“你是我迟尽欢的死对头”时,他看她的眼神。
和现在,有点像。
又有点不一样。
“要求……”她拖长声音,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说,“先欠着,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行。”林惊辞点头,“随时有效。”
迟尽欢转身开始收球杆,动作有点快,像在掩饰什么。林惊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
“迟尽欢。”
“嗯?”
“高中那次,你为什么要帮我?”
迟尽欢的手停在半空。她把球杆慢慢放进球杆包里,拉上拉链,才转过身:
“我说了,因为你是我死对头,只有我能欺负。”
“只是这样?”
“不然呢?”她提起球杆包,“走了,我渴了,去买喝的。”
她往门口走,林惊辞跟在她身后。经过柜台时,王叔喊:“这就走了?不再打几局?”
“下次。”迟尽欢摆摆手。
走出俱乐部,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迟尽欢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光线。林惊辞走到她旁边,问:
“想喝什么?”
“柠檬茶,少冰,七分糖。”
“等着。”
林惊辞往街对面的奶茶店走。迟尽欢看着他过马路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不只是因为渴。
还因为刚才那个问题。
高中那次,她为什么要帮他?
真的只是因为“死对头只有我能欺负”吗?
还是因为,看见别人骂他时,她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火,烧得她自己都慌了?
手机震动,是苏柠发来的消息:
苏柠:怎么样?台球打完了?谁赢了?
迟尽欢打字:我
苏柠:意料之中。那他什么反应?
迟尽欢:认输得很痛快,不像他
苏柠:然后呢?你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迟尽欢:先欠着
苏柠:……欢欢,你该不会心软了吧?
迟尽欢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心软?
对林惊辞?
她正想回“怎么可能”,林惊辞已经拎着两杯饮料回来了。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柠檬黄的液体在透明杯壁里摇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谢。”她接过来,吸管戳破封口,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酸甜味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涩,也让她脑子清醒了些。
“接下来去哪?”林惊辞问。
迟尽欢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阳光正好,风不燥,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周末的午后慵懒得像只打盹的猫。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相册。翻了半天,找到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她和林惊辞的大头贴。
照片里两个人都很稚嫩,她做着鬼脸,他一脸不情愿,但嘴角是上扬的。
“这个,”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惊辞,“还记得吗?”
林惊辞看了一眼,愣了愣:“这……是小学毕业那年拍的?”
“嗯,六年级暑假,在游乐园。”迟尽欢收回手机,盯着那张照片,“刚才在俱乐部,我看见墙上贴了很多大头贴,突然想起来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要不要……再去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