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陆先生》楠柠路

1、第 一 章

　　九月的天，阴沉得像是憋着一场暴风雨，跟苏沐恩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单手托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英俊，却也陌生。

　　“我不想相亲啊！”一声哀嚎，她整个人趴在桌上。

　　大好年华，不去搞事业，不去满世界闯荡，偏要去相亲结婚，然后相夫教子？

　　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这次，她不去也得去。

　　孙燕女士，也就是她妈，态度强硬到让她怀疑人生。无论她找什么借口，哪怕说明天有陨石要撞地球，估计她妈都会说“那今天下午先去把亲相了”。

　　苏沐恩毫不怀疑，如果她敢玩失踪，孙燕女士会直接杀到宿舍来绑人。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好友陈雪枫从上铺探下头，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苏沐恩摊开手，有气无力，“还能想什么，人生大事呗。”

　　陈雪枫秒懂，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你妈又催你相亲了。”

　　这个“又”字，简直是精髓。

　　自从升上大四，苏沐恩的耳根子就没清净过。

　　“对啊，”苏沐恩点头如捣蒜，“关键是我一点都不想，我妈还非逼着我去。”

　　陈雪枫拍了拍她的肩，眼珠子一转，出了个馊主意，“实在不行，租个男人假装交往，一劳永逸！”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沐恩猛地坐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雪枫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就跟催命符似的响了起来。

　　陈雪枫瞟了一眼来电显示：“说曹操，曹操到。你妈。”

　　苏沐恩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语气已经调整为乖巧模式，“我知道了妈妈，我马上就出发。”

　　挂了电话，她又想起昨晚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睡得正香，被一个清冷的男声吵醒，那声音冷得像冰块，瞬间把她的瞌睡虫全吓跑了。对方言简意赅，约她今天下午见面，地点都定好了。

　　苏沐恩看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突然有点想放鸽子。

　　“去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加油！”陈雪枫给她打气。

　　苏沐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加油。”

　　人生第一次相亲，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快速收拾了一番，抓起长柄伞下了楼。刚到楼下，蒙蒙细雨就飘了下来。她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

　　到了地方，苏沐恩下车，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川菜馆。

　　这家餐厅，是他选的。倒是正合她口味，她无辣不欢。

　　苏沐恩收起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窗边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神情严肃地端坐着。五官立体，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潭水。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自成一景，惹得进来的客人都会下意识地朝他那边看上两眼。

　　苏沐恩心里犯嘀咕，长成这样还需要相亲？

　　难道也是被家里逼的？

　　这么一想，倒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走近了看，冲击力更强。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视线投了过来。苏沐恩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你好，苏小姐，我是陆靳。”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清冷，有磁性。

　　“你好，陆先生，我是苏沐恩。”

　　公式化的介绍结束，空气瞬间凝固。苏沐恩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幸好，服务员及时出现打破僵局，“你好，两位，看看要吃点什么。”

　　苏沐恩接过菜单，飞快地勾了几个招牌菜，全是红彤彤的重口味。

　　“陆先生，你看看还想加点什么？”她把菜单推了过去。

　　陆靳只扫了一眼，便递还给服务员：“就这些，谢谢。”

　　这顿饭，是苏沐恩二十一年来吃得最煎熬的一顿。

　　两人全程几乎零交流，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吃完饭，陆靳主动提出送她回学校。

　　“外面雨大了，不好打车。”他的理由无懈可击。

　　苏沐恩看着窗外已经连成线的雨幕，确实不好拒绝，只好点头同意了。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大概是当老板的，习惯性地微蹙着眉头，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严肃气场。

　　苏沐恩怕自己说错话，干脆闭紧了嘴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一个是即将毕业的穷学生，一个是事业有成的社会精英，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车子一路平稳地开到学校门口，两人愣是一句话没说。

　　回到宿舍，苏沐恩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陈雪枫凑过来，“怎么样？帅不帅？满意不？”

　　苏沐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提了，全程交流不超过五句话，黄了。”

　　就在她以为这事彻底翻篇时，昨天发送的微信好友申请，突然显示“对方已通过验证”。

　　她疑惑地皱起眉，这是……相中自己了？可这也太草率了吧！

　　晚些时候，孙燕女士的电话又来了，让她明天回家吃饭，还特意嘱咐“穿得漂亮点！”

　　苏沐恩更懵了，她点开和陆靳的聊天界面，上面只有孤零零一句“你好。”

　　出于礼貌，她回了句“你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沐恩等了半天，见对方没动静，以为他睡了，自己便也洗漱睡下。

　　次日一早，苏沐恩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回了家。

　　人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说笑声，其中一个声音还有点耳熟。她站在院子里，一时愣住了。

　　“沐恩！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孙燕在门口看见她，连忙招手。

　　苏沐恩“嗯”了一声，一进屋，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李伯伯，以及……他身旁的陆靳。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孙燕看出女儿的震惊，笑着解释：“你李伯伯想你了，顺道来看看你。我跟你爸呢，也想见见小陆。”

　　后面这句才是重点吧！

　　“小沐真是越长越漂亮了，都成大姑娘了。”李伯伯笑呵呵地说。

　　“李伯伯好。”苏沐恩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陆靳。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毛衣，袖口随意挽到臂弯，见到她，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沐恩脑子里嗡的一声，总算彻底明白了，这哪是相亲，这分明是长辈们蓄谋已久的“包办婚姻”！

　　孙燕一把将她拉到旁边，压低声音数落：“你穿的这是什么？我让你打扮漂亮点，你就穿个卫衣牛仔裤回来了？”

　　苏沐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穿搭舒服又自在，是她的最爱。

　　“快上楼换件裙子去！”

　　在亲妈的催促下，苏沐恩只能不情不愿地上楼。

　　楼下，她爸苏怀中正和陆靳聊得火热。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研发一种新型的按摩椅？”

　　陆靳：“对，还在实验阶段。”

　　“我跟你李伯伯的爸爸李朋是老同学了，他那个人，做事最是严谨。他看中的人，肯定错不了。”

　　李伯伯，也就是李朋，哈哈大笑：“老苏你放心，我还能害了小沐不成？小陆这孩子，是真心不错。”

　　苏怀中和李朋越聊越起劲，就差当场拜把子了。

　　“小沐，换好衣服了？快下来，陪小陆说说话。”苏怀中招呼着女儿，意图给两个年轻人创造独处空间。

　　苏沐恩硬着头皮走过去。她换上了一条白色修身连衣裙，头发也用发带束了起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她特意挑了个离陆靳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陆靳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穿裙子舒服吗？”

　　苏沐恩一愣，下意识地就说了实话：“不舒服，我妈让我穿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么说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谁知，陆靳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响，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

　　苏沐恩脸上微热，拉了拉裙摆，顺手捞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假装镇定。

　　吃完饭，孙燕女士又开始明里暗里地催她回学校，生怕她在家多待一秒。

　　苏沐恩心里跟明镜似的，只好顺着台阶下，再次坐上了陆靳的车。

　　这次，她学聪明了，一上车就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陆靳发动车子，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

　　周末的清晨，阳光正好。

　　苏沐恩背上书包，正准备去自习室为期末奋战，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是陆靳的消息。

　　【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苏沐恩秀气的眉毛轻轻一蹙，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不了，我要学习”几个字，却迟迟没有发送。

　　昨晚孙燕在她耳边念叨了一晚上的话又响了起来，“给人家一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这么优秀的男人，错过了上哪儿找去？”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删掉打好的字，不情不愿地回了个“好”。

　　约在市中心的商场，苏沐恩站在约定好的入口处，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自己裙子的下摆。

　　为了这顿饭，她破天荒地在衣柜前纠结了半小时，还化了个自己都不太熟练的淡妆。

　　“等很久了？”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苏沐恩回头，陆靳已经站定在她面前。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简单的休闲衬衫，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年轻。

　　“没有，我也刚到。”苏沐恩摇摇头，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走吧。”陆靳自然地走在前面引路。

　　苏沐恩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我能问一下，我们去哪儿吃吗？”

　　“上面有家川菜馆，口碑不错。”

　　“好。”

　　得到答案，苏沐行便安分地跟在他身后，低头拿出手机，回复好友孙燕连珠炮似的八卦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人了吗？帅不帅？】

　　苏沐恩指尖飞快：【刚到，还行。】

　　【什么叫还行？拍照！我要看！】

　　苏沐恩正想说“不方便”，没留意前面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咚”的一声。

　　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肉墙，力道不小，撞得她眼冒金星。

　　苏沐恩捂着额头，踉跄着后退两步，抬头瞪着眼前的人，语气里满是没好气的埋怨：“你干嘛突然站住啊！”

　　嘴唇因为委屈微微嘟起，看起来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动物。

　　“撞疼了？”陆靳眉心一紧，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下她捂着额头的手。

　　他俯下身，仔细端详着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指腹不敢触碰，只是虚虚地拢着。

　　“都红了，皮肤这么嫩，下次走路别玩手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

　　“谁知道你会突然停下，疼死了……”苏沐恩揉着额角，眼眶都有些发热。

　　陆靳看她疼得快掉眼泪的样子，喉结滚了滚，忽然道：“那我给你吹吹。”

　　话音刚落，不等苏沐恩反应，一股温热的气流就拂上了她的额头。

　　他微微弯着腰，离她极近，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认真地对着她的额头吹着气。

　　那模样，活像一只正在吐泡泡的河豚。

　　苏沐恩怔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靳停下动作，抬眼看她，“想到什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有吗？”苏沐恩立刻抿住嘴，努力憋住笑意，“我没笑什么。”

　　陆靳直起身，好笑地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也不拆穿，“行吧，笑总比哭好。”

　　吃完饭，两人又在商场里逛了一圈。陆靳几次想给她买点什么，苏沐恩都摇头拒绝了，她确实没什么想要的。

　　陆靳将车停在学校门口。

　　路上，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金融系的周教授还在教吗？我上学那会儿，他的挂科率可是出了名的高。”

　　苏沐恩没想到他会聊起这个，“在啊，周爷爷下学期就退休了。不过他讲课很有意思，我倒挺喜欢他的。”

　　“看来是个学霸。”陆靳笑了笑，“我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的金融。算起来，你应该叫我一声学长。”

　　“是吗？”苏沐恩有些意外，“那学长很优秀。”

　　能年纪轻轻就到今天这个位置，绝非只是优秀二字可以概括。

　　苏沐恩下车，站在车窗前朝他挥了挥手，“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黑色的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她才转身走进校门。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校门口两侧的荣誉告示栏亮着灯，格外醒目。

　　苏沐恩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脚步忽然顿住。

　　她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二四届优秀学生代表，苏沐恩。

　　她弯起嘴角，正要离开，视线却不经意地向左平移了两个位置。

　　一张略显青涩但轮廓依旧分明的脸庞，闯入了她的视野。

　　照片上的男生穿着学士服，眼神清亮，意气风发。

　　苏沐恩怔在原地。

　　原来，他们离得这么近。

　　中间只隔了两张照片的距离。

　　陆靳，二一届优秀学生代表。

　　晚风拂过，吹起她的发梢，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敲了一下，泛起圈圈涟漪。

　　苏沐恩回过神，默默拿出手机，摄像头对着照片，咔嚓一声，发给某个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