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蛇须】短文合集》乔木木木

140、【蛇须】杀死挚爱 雷文

　　00.
　　八岐大蛇明白了什么是爱。

　　——在他亲手杀死他的神后之后。

　　01.
　　须佐之男死去的百年后里的某一天中，八岐大蛇突兀想起这位高天原前任的处刑神、他曾为羞辱而迎娶的神后大人，没想过如今百年过去，他仍清晰记得须佐之男死去时那双雷霆之目里承载的万千星火化为一片虚无。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八岐大蛇缓慢地掀起眼眸，他倚在长椅上，宽大的衣袖滑落手肘，银白的游蛇从他抬起的手臂上缓慢蜿蜒着蛇身向上攀爬。

　　他是突然想起的须佐之男的。

　　在醒来后的当下。

　　八岐大蛇几乎是无可抑制地想起曾经被他胁迫着拥入怀中入眠的须佐之男，当时他的手指还百般无聊地卷起须佐之男的一缕金发细细把玩，柔软的金发缠绕指尖带来的触感以及那温热身子蜷进怀中的感受至今记忆犹新，亦或者，说他就不曾忘记那些点点滴滴。

　　说起来，这竟然是百年之中须佐之男头一回进入他的回忆里，褪去长久覆在其中朦朦胧胧的雾气，那单薄纤细的身影逐渐在脑海里变得清晰，清晰到他竟也有些失神。

　　八岐大蛇单手支撑着脑袋，幽深的绛紫色蛇目幽幽注视着前方——过去的百年里，须佐之男不曾来到他漫长的睡梦中，亦不曾占据他过往回忆，宛若飘渺云烟般从他身边离去，不留下丁点踪迹。

　　在这他所掌控的世界里，能够堂而皇之记起那道耀眼雷光的唯有他了。

　　也许是突然回忆起须佐之男的缘故，与须佐之男有关的一切都开始逐渐复苏——甚至那些东西先前可能只是蛰伏在哪个角落里，时刻准备着重新占据他所有认知——八岐大蛇如今闭上眼脑海浮现出的都是须佐之男的身影，自须佐之男成为他神后的点点滴滴乃至更久远之前与他长达千百年的厮杀，每个细节都无比清晰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犹如走马灯般一幕幕播放着。

　　他与须佐之男的命运很早以前就纠缠着几乎要融为一体，就连须佐之男的几次死亡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阴翳渐渐爬满了八岐大蛇那双绛紫色蛇目，蛇目眸底泛着晦暗不明的光泽，在这种外籁俱静之时，他忽然意识到了那种自须佐之男死后便长久堆积心底酸酸涩涩的情感究竟源于什么，却又忍不住为此发笑。

　　“须佐之男啊……”

　　空寂的神殿里回荡着他的轻声呢喃，宛若情人低语间的温柔缱绻，可他不会拥有回应，因为他亲手杀死了他漫长神生中独一份的挚爱。

　　八岐大蛇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浑身散发着让人恐惧的气息，如同无尽深渊伴随他的左右。

　　——在他杀死他的挚爱的百年之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爱，但他并不后悔。

　　02.
　　八岐大蛇仍记得须佐之男最后一次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掺杂着什么——愕然、不可置信、怜悯以及最后悉数化为的嘲讽。

　　想来那时候，他的神后大人便已经清楚他对他的那些复杂情感的源头，但他的神后大人选择将这件事隐瞒，只静静看着他因那些最为无用的情感昏头转向。

　　真是温柔且残忍的神后大人。

　　——他的神后大人眼中容得下万物众生，慈悲地庇佑世人，却唯独容忍不下他的存在，冷漠地看着他为他深陷名为「爱」的迷障之中沉沉浮浮。

　　可悲可叹啊。

　　八岐大蛇轻轻笑了起来，回忆起须佐之男的他眉目跟着柔和下来，仿若他面对的是仍被他囚于寝宫里的阶下囚，而并非看不见摸不着的一团空气。

　　“原来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有心吗？”

　　脑海中兀自浮现出须佐之男嘶哑到听不出原本声线的嗓音，那是须佐之男临死前状似无意问出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彼时须佐之男居高临下审视地盯着他，重新回到须佐之男手中的天羽羽斩发生细微的嗡鸣，被囚禁、被羞辱的这些年让须佐之男逐渐蓄起了长发，而那些淡金的长发垂落八岐大蛇身上倒别有番说不清的风味。

　　躺在须佐之男身下的八岐大蛇偏头避开天羽羽斩的嵌入，天羽羽斩齐根斩断了他的几缕长发，他却不觉得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斜目打量起须佐之男。

　　他们才刚经历一场荒诞的欢愉，甚至他的东西还残留在须佐之男体中，可未着寸缕的须佐之男下手却仍旧没有一丝迟疑，甚至有可能这是须佐之男早就盘算好的场面，于须佐之男而言，他从不会把自己的命当命，而是可以用来被反复利用的筹码，千年前是这样，千年后亦是如此，不曾发生过任何改变。

　　八岐大蛇稍微略思索了下自己如今的处境片刻，倏然朝须佐之男莞尔一笑，他宽厚的手掌随即覆在须佐之男隐隐颤栗的腰身上，哪怕须佐之男腰身挺得笔直，可身体的本能反应依旧无法作假。

　　可……

　　像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心吗？

　　八岐大蛇抬起另只手贴上须佐之男脸颊，丝毫不畏惧这柄由他们骨血共同锻造的弑神利器，他喉咙间挤出声微不可查的轻笑，为什么又要问这些可笑的、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呢？

　　“须佐之男，刺杀我这件事还需要我教导你吗——你那绵软的力度无法杀死我，还是说我的神后大人……”哪怕彼时处于下风的八岐大蛇依旧戏谑地打量着须佐之男，他从那双不怒自威的雷霆之目里看到自己唇边勾起的似笑非笑，“你不忍心杀了我？”

　　八岐大蛇再清楚不过，成为他阶下囚的须佐之男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如今攥着不知哪里找回的天羽羽斩虚张声势，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神躯又能够支撑须佐之男走到何种地步？

　　须佐之男没有被他的言语激怒，只是垂眸用着那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望到他面色因此一寸寸冷了下去，望到诸多情绪交织且掺杂着不可言明又无法言明的私情源源不断向外席卷过他的四肢百骸，侵占着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

　　翻涌的所有疑问最终只化为轻飘飘的一句——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须佐之男。”

　　你又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分明你的性命、你的身体、你的情绪乃至你的所有一切都应该属于我。

　　八岐大蛇的声音是连自己都没有想象到的阴冷，他不明白须佐之男分明不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向自己，可唯独这次那种不受控的烦躁感犹如潮水般漫过他的理智。

　　或许是腻了。他想。

　　这场无聊的游戏是时候该落下帷幕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骨蛇骨刺猛然自后方刺穿了须佐之男的喉咙，一如那时候将须佐之男悬挂半空。

　　点点血珠落至八岐大蛇衣襟随意敞开而裸露的胸膛上，他笑着随意用手指抹开凑到自己的唇边轻轻舔舐，与他眼中那片毫无温度的杀意成了最为鲜明的对比。

　　“再见了，我的神后大人。”

　　舌尖弥漫开来的腥甜让八岐大蛇毫不在意地轻笑出声，他慵懒地掀起眼眸望着那双漂亮的鎏金眸子最后朝自己方向轻飘飘一撇，紧接着他那位从不愿屈服于他的神后大人肆意而张扬地扬起唇角弧度，似乎在无声嘲讽他的恼羞成怒……

　　03.
　　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心吗？

　　八岐大蛇笑得漫不经心，他动作缓慢地从长椅上起身，又缓步走到神殿之外打量着乌云密布的天际，偶有耀眼雷光从那乌云层中转瞬即逝，带着雷声轰鸣响彻人间，轻易唤醒人间冬日沉眠的万事万物。

　　他想，他能够回答须佐之男的疑问了。

　　“有啊。”

　　八岐大蛇回答着听不见他回答的神后大人疑问，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唇上妖异的鳞迹被牵扯得分外诡异。

　　“你早就将你的心给了我，我便拥有了所谓的「心」呀，我亲爱的神后大人。”

　　他那位可悲可叹的故人、他那位温柔却又无比残忍的神后大人，在无声的相处之中夺走了他所有的关注与情愫，又将无法填补他那颗荒芜心脏的无用之物给予他。

　　爱意在须佐之男死亡的百年后萌芽，八岐大蛇开始期待总有一天将从地狱归来的那道金色身影，届时，他会告诉他所谓的答案。

　　——无心之人因他的存在长出了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