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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原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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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是他的错,没有保护好他,生无所恋,万念俱灰。
他的殿下再也回不来……
一夜之间,太医下了最后的诊断,如果还是没有求生的意识,今晚就过不去了。
好多人在哭,有母妃的,有大哥的,也有小妹的,到了最后,又好似有人进来,念着一些不知道的咒语。
他静静躺着,神智有些飘离恍惚,想着马上要去见她了,心情甚好。
恍惚中,他又梦见了,还是那时的永和宫,
她黑瞳滴溜溜转动着,带着几分算计几分狡黠,玉指纤纤点上他的脸。
“哎呀,怎么这么久才来,我等得都要脚疼了……”
他欣喜伸手过去,温言软语,甜蜜纠缠,
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但中间已隔了阴阳界河,生死相离,不过还好他很快就可以再见到她。
噙着丝淡淡的笑意,他放任自己一步步走向无尽的黑暗。
忽觉一双手按住了自己的肩,力道很重,语气急促,他听见大哥在耳边低沉说道:“青雀!你听着,楚沧澜没有死!如今正在返回大楚的路上。”
仿佛一道闪电劈下来。
漆黑的虚无瞬间亮了。
原本求死的心,此时却终于焕发生机。
她没有死,好,好,好
他要活下去,要活下去,要告诉她一切的缘由,要用自身的身份与她相识,
要告诉她,他叫沈青雀,楚国三皇子,幸会。
……
使臣走后的当日夜里,她见到了一人。
那人就那样清清爽爽地站在她的案桌前,手持一把拐杖,却丝毫不减风采,旁边侍卫早就发觉,谢寻第一个冲了进来,拔刀相向。
那人却丝毫不慌乱,只是一步一步地朝她慢慢走来,犹如当年他被赶往福建,回宫乞求她原谅时的坚决。
尖刀划破了他的衣裳,丝丝鲜血从伤口处蔓延,可他依然从容不迫,清绝淡然地朝她伸手,唯独神情激动,眼眸含泪,“殿下……我终于见到你了……”
楚沧澜瞥见他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冷笑道,“阁下是谁,找本殿何事。”
原本的期望瞬间消失,他微微怔愣,瞬间又转为不可置信的恐惧,连原本稳定的身躯都开始了微微颤抖,无法置信道,“你……不认识我……?”
“你很有名吗?”
说完朝谢寻使眼色。
谢寻短暂怔愣,立马会意,“太子殿下,来人是北庭二皇子沈青雀,也是当年掳走您与五皇子的帮凶!”
“原来是仇敌,来人!将他拿下!”
瞬间几名黑衣人潜入营帐拔刀相向,为首的依然是那名黑衣女子,楚沧澜正要下令,却听他道,“放肆,收起刀剑!”
“殿下!”
“我说什么你们听不到吗!”
黑衣首领复杂地看她几眼,愤愤不平道,“主子九死一生才来到这里,还望太子殿下能够珍惜。”
“珍惜什么?你一个北庭的奴才,竟然敢这么跟本殿说话,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说完又转头与谢寻道,“这里交给你了。”
“是。”
“澜澜!”身后又传来他悲痛的呼唤,楚沧澜回头,皱眉冷道,“沈二皇子可不要乱喊,我与二皇子非亲非故,可不要让人误会。”
“怎会非亲非故呢,我们明明定了终身,此生唯有彼此……”他眼神哀伤,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似是大病初愈,脸色白的吓人。
楚沧澜装作没看见他此番模样,继续道,“我看沈二皇子不仅是病了身体,连脑子也糊涂了,我大楚这么多健壮儿男,哪一个不比你强,少在那胡言乱语!”
他却不顾继续往前走,“两国开战,多少百姓生灵涂炭,殿下,你真的要这样吗?”
“我看你不是有病,而是有大病,北庭事先挑起两国战争,岂是你说一句百姓遭殃就能停止的。你可曾听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们北庭没有付出血肉,我们大楚绝不会退兵,希望沈二皇子记住,我们是仇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今日,本殿不计较你的胡言乱语,你回去告诉沈青渊一句话,他的项上人头,我要定了!”
说完直接转身离开,身后声嘶力竭的呼喊,却依旧撼动不了她的心,她没做错,就是要这样,这笔血债,沈青渊必须偿还,那些死去的弟兄,酒泉之下才能安息。
……
夜深了,
月光如水,端着案前的身影执笔,却未写一个字,
一会,窗棂轻轻叩响。
楚沧澜抬头,望向外间清俊消瘦的人影。
她就知道,今日白天他回去后,定会再来。
她没有动,只那么看着他,
他换了夜行装束,晚间下了雨,他的额发被打湿还在滴水,脸色白净如雪,眼神却依旧似明净的溪流,幽幽流淌。
“我就知道你没有失忆。你早知我会来……”沈青雀苦笑一下,先行开口,“为什么……”
“我们之间有国仇家恨,往日恩情早已泯灭,我希望你能明白。”
“所以呢?”
“哪有什么所以,这一战必须打……”
沈青雀似是明白她的心意,漆黑的双眸深深看她,苦涩开口,“北庭南边的城池是我封地,这是亲王印章。”他慢慢走来,脚步微顿,似是还未好全,“殿下,我请求你,停手吧。这是我故土啊,殿下……”
楚沧澜涩然,忍住不去看他神情,只道,“你走吧,明日我会亲自攻城,你如今回去还能想想对策……”
“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是……”
沈青雀轻咳两声,微弓着身体,犹如寒夜要被风吹灭的烛火,良久他涩然道,“我要走了,如果有机会,我想,我还是希望与你一起去看我北庭王城的风光,很多年前,我就在想,如果我带你回去,我母妃定会十分喜欢你。如果北庭战败,我不幸身亡,殿下……请你将我葬在龙吟岛的小木屋吧,那里,有我最美的回忆……”
“好……”
泪水无声滑落,他总是这般能够轻易地挑起她的心弦,那些伪装的坚强,面对他时,总是能够轻易击碎。
知道她对沈青渊的仇恨,所以,他才会避重就轻,转移她的注意。
她费尽心机,假装躲避,将他,也将自己逼上绝路,斩断情丝,永绝后望。
却不想,他长袖善舞,四两拨千斤,只一缕血丝,一声苦叹,一个愿望,又令得她心软纠结,泪流满面。
无论她怎么躲避,怎么假装,都逃不出他的情网。
这孽缘,为何如此痛苦。
忽然间心头一恸,她冲着他不舍步出的背影,决绝低喊,“只要杀了沈青渊,我就答应你,大楚可以退兵,两国也能重修于好!”
屋内一片静默。
许久,才听到他哑声问道:“一定要这样吗,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楚沧澜凝望着那道挺得笔直的背影,眼睛渐渐泛酸,只强自忍住:“是……”
“好……”
多年后她都在后悔那日为什么不跟他好好说说话,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
年少时的轰轰烈烈与不可原谅都在那一剑下去后,她才幡然悔悟。
她呆呆站着,不敢置信看着他胸前鲜血喷涌,她的剑,还插在他的胸口。
他笑了笑,唇角溢出血丝来,依然用那般纯净无伪的眼神看着她。
“不……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她抱住他缓缓下滑的身躯,朝四周嘶声低吼,“快去叫军医,快去!……”
他睁眼望着她,努力扯出个安慰的笑容,费力地说道,“你答应过我,只要这一剑下去,恩怨全效,殿下……你说话……算数……”
楚沧澜不住摇头,手指颤抖捂住不断涌出的血液,
无声悲鸣着抚上他的脸,扯下来一张软绵绵的物事,露出那原本俊秀绝伦的面容。
“为什么……为什么……”
故意装成沈青渊的模样,故意往她剑上凑……
“只有这样……才能……抵消恩怨……殿下,别哭,我不后悔……”
楚沧澜怔怔看他,无法言语,只听得他费力地咳嗽两声,呢喃道,“殿下……你能原谅我吗……”
泪如雨下,她闭上眼,轻轻点头,泣不成语,“我……原……谅你,早就原谅你了……”
“好,如果有来世,殿下……你愿意嫁给我吗……”
“会的,我会的……”楚沧澜泣不成声,她不要什么来世,她只要今生,很久之前她就原谅他了,只不过横在两人之间的命案,让她无法正视自己。
见他释然而笑,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似要阖上。
楚沧澜大惊,对着他耳边大声吼道:“不准死,不准死,你听到没有,你死了,我就会嫁给别人,然后生一大堆孩子,我们会很幸福地走完一生……”
“那样……也很好……”
“你胡说什么,听着,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听到吗,青雀……沈青雀……”
“你回答我……”
“说话……”
“回答我……”
怀中人早已闭上了双眼,身体沉了下去,只留下一抹温柔似水的笑,依然如初见。
慢慢的靠在她身上的他,身体冷了,气息没了,心跳也停止了。
他死了……
心脉受损,气绝身亡,是她亲手杀了他……
她无法置信,明明前几日,他还过来看她,对着她笑,然后吻她,说无论黄泉与洛河,他都依然爱她。
她不要相信,只是用尽全力抱住他,仿佛这样他还未走,会一直待在她身边,犹如很多年前,在永和宫,一直追随她的雀儿……
花开花落,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