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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西尔芙创世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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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周接过稜肆追来的灯,又绕着江岸和银色条索缓慢踱步。
尘焕已站到场地中央,季商和清和都在他身边。
览幸在和沙涛闲谈。
长葶在辛周身边停下脚步。
“小辛周,都长这么大了。”
长葶恬淡地微笑,
“真的很有聚风师傅的样子。”
“大人,您也很有领主的样子。”
辛周不大自然地回应。
鸦朔说得对,她太着急把自己当个大人了。
长葶也一样。
“等到您成为年长的领主,我就在您身边当您的聚风师。”
“真幸运有你这样的师傅。我会非常安心。”
长葶说,
“去场地中间吧。仪式待会儿就开始了。”
辛周点头。
在星光下,她远远看见管弦的银蓝脑袋。混在一群横冲直闯的孩子中间。
当学徒可太忙了。
来到清江原一天一夜,她都没跟他说上一句话。
仪式过后,如果她没搞砸什么事,如果她还有心情,她一定要去找一趟管弦。
——倒也不用等到仪式后了。
那一帮孩子,本已走进秩序井然的场地,不知怎的又乱了方向。
他们牵着三条空气鱼,每条都体量巨大,忽然撒了欢,欢快又放肆地往摆酒坛的地方跳。
孩子们难以控制它们,或者说根本就不想控制。
半尖叫半欢笑地被大鱼往酒坛边拉扯。
其实。西尔芙能飞起来挡住鱼,鲛人能对鱼说些话。
但似乎没人出手。
辛周不大想看他们闹出乱子。
她立即就采取了行动。
她站在原地不动,把青空枝往半空一抛。
以灯为粘合点,四周的风流回转聚合。
除她之外,没人知道它们究竟形成了什么。
但鱼惊愤地奓开鱼鳞,却不再前进。
孩子们在鱼下跌成一堆。
东张西望。
而后,放声大笑。
怎么能傻成这样?
辛周既为他们惋惜,又有些羡慕。
她不打算交谈,收回灯枝就继续往前走。
管弦叫住了她。
“呀,是辛周!”
辛周又欣喜又不情愿。
她实在太紧张祷歌的事了。
她还是走回去,笑着打招呼,
“我可算跟您说上话了,大忙人管弦。”
“瞎说,到底谁整天瞎忙活?”
管弦歪过脖子紧盯她。
他长得和他哥哥挺像。但没那么俊秀。
碧蓝色的眼睛里,调皮倔强和清朗坦然几乎一样多。
管弦结束了这种奇怪的打量,摇头,和善又锐利地说,
“辛周,我看出来,你是真的不打算跟我们一起玩了。”
“玩不了,我得带祷歌。”
辛周的视线越过管弦的脑袋,也越过管弦身边那些脑袋,和荻杨视线相接,
“时候快到了,你们好像也该过来啦。”
那一帮人不满地叹气,意犹未尽地叫嚷。
但管弦说,“算了,就这样吧!咱们摔了三条鱼,挺尽兴的,是不?走吧,去唱祷歌!”
孩子们不听辛周的话,但心甘情愿服从管弦。
这并不让人意外。
管弦带着他的“属民”跟在辛周身后向人群走。
荻杨摸到辛周旁边,挽住她的胳膊。
一个孩子,同荻杨一样,从队伍中段赶到前段。
而后,黏在管弦身边,没有继续往前。
“她是谁啊,管弦?”
轻声轻气的一句发问。
但荻杨和辛周都听见了。
“辛周是我们的聚风师傅,穗孟。”
管弦正经地答,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冷嘲热讽,
“说准确点儿,是下一届聚风师。不过,我们最好像尊重现任聚风师一样尊重她,因为,等咱们成年了,她也正好当师傅。”
“聚风师是什么啊?”
“穗孟”小声追问。
“是把风聚在一起的人。”管弦的话语带着些笑音。
“你们也都是风。”穗孟说,“她会把你们都聚在一起吗?”
“不是喔!”管弦轻笑出声,“这是领主的工作!很少有人既能当聚风师又能当领主。像尘焕大哥那样的人很少见的。”
“你也不能?”
“我可不能。”管弦自豪地说,“我要当天候师!”
“那也挺厉害的。”穗孟又敬畏又懵懂。
她应该不懂什么叫“天候师”。
管弦一直在笑,荻杨也忍俊不禁。
辛周不敢笑。
他们已经走到灯火通明处,已落座的人们的视线里。
长葶接引他们。
辛周认出留给自己的位置,走了过去。
览幸一厢情愿地把西尔芙的仪式加诸鲛人。
而鲛人,从远古的老缇慕当领主的年代,这就是温良顺从的个性。
他们全都应览幸的要求起身。
成年鲛人在尘焕的引导下合眼沉思。
辛周对着孩子们举起青空枝灯,用微发抖的声音重复尘焕的话。
场地上的静默将远方江声衬得异常清晰。
辛周闭上眼。
江水声在她听来似乎在发光。
细碎、影影绰绰的光,焦躁地压抑着无限的力量。
蝴蝶在出茧前也会这样震颤……
但蝴蝶从茧里拔出来的是翅翼。
翅翼。银蓝色的翅翼。
而不是一把刀。
沉思结束。
该唱创世歌了。
辛周的袖摆,西尔芙孩子们的袖摆,在江风中拂洒。
鲛人孩子的长发像藻带。
辛周的眼睛没毛病,但她此刻看不清孩子们的脸。
连自己的妹妹们都认不出。
“全宇宙的风都将被永远保存,全宇宙的光都是拥抱和许诺。”
辛周领头念诵,孩子们低声重复。
辛周有些恍惚。
她见自己身边好像浮起了光晕。
光晕将她和这个严苛刻薄的无序伤痛的世界隔离开。
“烟雾中诞生了意志,烟雾中送别了意志。”
“全宇宙的我都记得这一切。”
为什么光晕是由无数刀片构成的?
许多小刀连成朦胧的光晕。
每一把刀尖全都朝向内部。
朝向她——
“所有的宇宙,各走自己的旅途。所有的宇宙,都在回忆未来。”
时候到了,就是这句。
把刀子丢到空中——不,把青空枝灯丢在空中。就
像尘焕那样。
然后要聚起风来。
必须用风稳住它,否则会多出一把刀,仍朝向她——
有一张面孔忽然变得清晰。
是长葶。
长葶竟然还没成年吗?
看到长葶,辛周倒是感到安宁。
“我在所有的宇宙尘境,映照自己的脸。”
辛周呼吸平缓下来,带头望向星空。
星空分外清晰。
春季花环,玫瑰座,悬针六星,焕肖星,茑萝星云……
“今日拥有的帔金明银,转瞬化作星光与风。”
江水是舒缓的低吟浅唱。宴会场地上凝脂鱼温香。
创世歌唱完了,现在唱尘焕编的祷词。
辛周恢复清醒。
没有光晕,也没有刀。
刀没有从任何地方冒出来。
怎么可能有刀呢。
“我知道很多西尔芙好东西。比如哨笛曲!”
靛青头发的老鲛人沙涛说,
“尤其是那些活泼的,听着就想跟着跳舞。年轻时候听过一回。当时我就想,要是秋冬天收迷雾草的时候能听,有多得劲。对啊对啊,现在咱在吃饭没在收草,但朋友们也请给我们来一曲吧!”
览幸为难。
沙涛说的那类曲子不是用在今晚这种场合的。
不过,他既已将创世歌和沉思传统都加诸清光河边的鲛人,也不得不为他们破一次例。
自愿吹奏易梦哨笛的西尔芙调用了最轻快的赶路歌,披藻带般长发的鲛人离开座位,光脚板踩地跳舞。
极少有西尔芙见过这么混乱的场面。
他们停杯盏,目瞪口呆地观摩这场除快乐外没有任何意义的舞蹈。
管弦和鸦朔一家习以为常,该吃吃,该喝喝。
长葶浅笑注视舞蹈,茶杯底轻敲桌面,似在打节拍。
见此,览幸和妻子也收起惊讶,装出习以为常。
但他们绝不会跟着打节拍。
管弦端着杯盘挤过欢腾的人群,来到辛周旁边坐下。
“怎么,不习惯吧?”
“什么啊?”
辛周指指自己的耳朵。
乍一接触这么密集的人声,她的听觉有些过载。
“你不习惯,对吧!”管弦提高嗓音。
“还可以!”
辛周像耳背一样冲他喊话。
管弦皱起眉,抓住她的臂肘,“出去说!”
辛周没皱眉,心里却相当不满。
西尔芙一向对身体接触慎重。
拍一下肩背或拉扯衣服,都不算太出格,直接抓胳膊可太不礼貌了。
辛周一把抽回手肘。
面无表情。
管弦注意到了。
但不道歉。
他们离开舞蹈和宴饮的人群,就跳离地面朝江边飞去。
降在江岸时,宁静的飒飒水语围了上来。
管弦转过身,碧蓝的眼睛分外明亮。
这种明亮并非波光涟漪,而是激动愤慨的情绪。
“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趣!”
他边抱怨边跺脚,像个笨重的地面族类,
“咱俩才几年没见,你就这样了!又僵硬又沉!你不是我的好伙伴儿了!”
“很抱歉我没法再当你的好伙伴儿,”
辛周委屈又辛辣地说,
“我重担在身,错过了好多乐子,又吃了不少苦头。你指望我一点不变样?”
“真可恶!”管弦喊,抄起石头朝江水砸,“就没办法让你不当聚风师吗?”
“现在后悔可来不及了。”
辛周叹息。
“而且,又不只我一个这么累。看看尘焕,看看长葶。长葶大我一岁就那么有模有样。你怎么不追着他们说他们又僵又沉?”
“他们跟我又不是一类人,”管弦又朝水丢了块石头,“你呢,跟他们又不是一类人。”
江风拂面。
水面上融融的光,一半来自星辰,一半来自荒之烟火。
辛周深吸气,叫自己平定下来。
“西尔芙族群意志中,有两种方向的精神。”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
“一种是自由、反叛和逃离,像你,像荻杨。我只能走向另一种了。深沉,所谓的智慧和责任。”
“荻杨是傻子,我不是!”
管弦又气又笑,
“谁来告诉我!为什么,智慧、责任要与自由、叛逆相对立!”
“别再往水里丢石子了!”辛周终于看不下去,“砸到住在水里的鲛人怎么办?”
“这个年代的清光河,没有鲛人。”
管弦伤感地说。
“我不理解。”
辛周往身后一倒,倒进一片微风,
“鲛人不在水里住,那还能叫鲛人吗?”
“你是不是还想说,老缇慕的子孙怎么堕落到了这个地步?一点也不开化,好像一群野人。”管弦也轻轻一跃坐上另一片风,“我可听见别的西尔芙这么说了。你不会也这么想吧?”
“你大可不必事事都针对我!”辛周板起脸,“我只是一个苦不堪言的聚风师傅罢了!”
“好了,别生气。”管弦突然展露笑颜,“我知道你没工夫这么想。你今晚都自顾不暇了,也懒得去评判别人,对吗?‘师傅’?”
辛周嗤笑一声,用脚尖踹起块石头,朝江面甩。
夜深了。
大桥上的发光石头黯淡下去。
更远处的洛芙诺大道上也只余夜间必需的光亮。
这些会发光的石头被叫做“暖岩”。
在只有荒之烟火照明的年代,暖岩一明一暗的发光节律是昼夜的唯一参照。
“我想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管弦认真起来。“如果你也用那种方式看鲛人们,我会很难过。野蛮,文明,这些词都没法形容一颗善良真挚的心。他们是真心实意求我们帮忙,也是打心眼尊重我们。如果带着轻蔑和嗤笑去帮人,不仅糟蹋别人,也糟蹋我们。”
辛周听得蹊跷。
“弟兄,你觉得自己是个西尔芙,还是鲛人?”
“我觉得自己是天候师。”管弦整整领子,“我想到水下玩。你也来。”
“不了。”辛周说,“我很累,定居生活真累人。祷歌仪式真累人。我好想一觉睡到明年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