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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清江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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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出新正月,鸦朔一家就回了北方。
杪秋氏族也离开了庆典森林。
确实,氏族朝着清江原的方向移动。
迁徙中途,人们在另一片有湖的星光下休息。
这里离荒之烟火更近了。
金红炽白的光焰将云彩照成莹白的闪亮漩涡,空气宁静清澈。
辛梧搓青丝柏线,做衣服用。
“我听说,咱们这趟是被清江原的鲛人请过去帮忙呢。”
稜肆正给空气鱼捏饲料。
用蒲苍果碎块,绒籽草草籽,还有一些死虫子。
“帮什么忙啊?”
“好像是帮他们找回生活在水里的方法。”
辛梧说。
荻杨也捏饲料,“这很荒谬啊!他们不是一直住在水里吗?”
辛周编植物口袋。
她想起史诗和传说。
鲛人神秘而缥缈,来自叫“大海”的广阔之处,穿着水,戴风琴藻,提水灯笼。
眼神像迷雾。
他们的弦乐器,一种叫羽光,一种叫鳞光。
名字轻灵而闪耀。
“是啊,鲛人一直住在水里。”
辛周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
辛梧抽起线头,看一眼身边的湖。
湖是他们见过的最大的水域。
没人想从领主的女儿荻杨嘴里撬东西出来。
因为荻杨一向什么都不关心。
早春二月,氏族抵达清江原。
鲛人领地的南方边隅。
清江原在汉楠山脉北,倚靠山脚舒展。
这里的春天来得比暝荒早。
清光河水映着荒之烟火,春季花环正在天庭闪耀。
清风传唱远古诗歌。
土地与河流,都像深蓝色。
河里没有行船。
河面大桥好像一座静止的灯舫。
鲛人的聚落在大桥边。
屋舍绵延,像水上街道。
听惯了史诗的西尔芙孩子看到鲛人的屋舍,都困惑不解。
稜肆想直接离队,飞过去看个究竟。
“直接飞到别人家门口?不许你这么干!”
辛梧坚定地说,
“咱们可是最讲礼貌的天空民族!”
领主览幸带领所有人在离聚落百步脚程之处降落。
而后步行。
今天不是节庆日。
他们手持的不是青空枝灯,而是青蓝色的发光暖岩。
河流低语,抚摸大地。
银光之中,似乎有许多人站在水与土的相交之处。
是鲛人吗?
他们很吵。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兴奋的交谈声和跺脚声。
而笑声,有的粗哑,有的尖利。
盖过喃喃江声。
多数西尔芙都从未想过,发声的器官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们以为,只有凛冬的风、高空的电闪、苏醒的山峦和被摧毁的大树才能搞出这种动静。
“这就是鲛人?”
稜肆故作不满,眼睛却兴奋地闪耀,
“真不像话。比一万个荻杨加起来还吵。”
荻杨这会儿老老实实地带着小妹,亦步趁趋兄长和领主双亲。
走得足够近时,只听见有个鲛人使劲清嗓子。
于是,一伙人全都静下来。
又忽然用西尔芙族听不懂的语言齐声大喊。
览幸大吃一惊,勒住风律鸟,用风鸣和光闪示意属民停步。
在这时,他们才听出,那是口音很重的通用语。
大致意思是“欢迎来到清江原”。
没人领情。
因为西尔芙不适应这么粗鲁直接的欢迎。
鲛人们披着凌乱无光的野蛮长发,身着短袍短裤,露着胳膊腿儿。
很难将他们和歌谣中的缥缈海族联想到一起。
不过……
到底什么是大海?
其实没人知道。
忽然,杪秋氏族的人们展露微笑。
因为,长葶,杪秋氏族的女孩,曾经的次要领主的女儿,就站在那些吵闹的家伙前头。
每个西尔芙氏族都要有两个领主。
数年前,杪秋氏族的次要领主过世了。
之后也没有另立。
因为,每个人都在等待长葶成年。
“我主。”长葶走向览幸和他妻子,躬身行礼。
数年前,她就随鸦朔一家搬到清江原定居。
她有可能跟鸦朔同岁,也有可能跟辛梧同岁。
不论十三还是十四岁,都沉稳大方得超过了年纪。
览幸凝望她,先一步讲起繁冗的致辞。
“孩子,我们航穿天空,来大江边的土地追随你。看到你已长成羽翼坚硬的成鸟,我比在严冬看见荒之烟火还要欣慰。”
长葶微笑,
“大人,今天见到您和夫人,我心安宁光明。”
所有族人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她长相不算精致,身段也非婀娜多姿。
但她神情散朗,身姿挺拔,言语匀停,让人禁不住将所有的期待都放在她身上。
她披长袍长裙,也算是按照西尔芙的传统打扮。
但她衣着的料子和鲛人们更接近。
她身后,鸦朔,鸦朔的双亲和弟弟管弦,都穿着鲛人的短衣。
一个或许是领主的家伙从鲛人当中走出来。
不过,这么灰头土脸的人,能被称作“领主”吗?
长葶用那种带着奇怪口音的通用语对那家伙说话。
悦耳的女中音,讲着呕哑嘲哳的短句。
在辛周听来有种怪异的动听。
而后,长葶向览幸和族人介绍名叫“沙涛”的鲛人领主。
“沙涛希望天空的来宾能住进他们准备的房屋。”
长葶说。
然而,像孔雀一样骄傲又散漫的空气与星辰之子即便不再迁徙,也偏好星光照得见的荒原。
春季的节日歌啸节还没到。
为了表示对来客的谢意,沙涛订下了宴会。
宴会在黄昏时举办。
鲛人们在清光河边拉起闪耀的链条。
在栓空气鱼的木桩上挂起水灯笼。
透明的球状灯笼壳里,盛着神秘的发光的水。
没装满。晶亮的水面浮在灯笼正中,切割明光与阴影。
“有宴会,就要唱创世歌和祷歌。”
览幸对聚风师傅和学徒说。
“请你们稍作准备。”
“我主,今天不是节庆日,有创世歌并不妥当。”
季商每次都要跟领主抬杠,
“祷歌则是顺理成章的。我们只唱祷歌吧。”
“每走到一处落脚,都要沉思和唱创世歌。何况这次是长期落脚。”
览幸已对季商的责难习以为常,
“请您辛苦一下,再带领我们向宇宙致谢一次!”
“可是,老缇慕的鲛人子孙不一定听得懂创世歌。”
季商冷淡地说。
“他们是我们的友邻,是最信任我们力量的人,是我们要帮助的人。”
览幸强势了些,
“季商大人,为他们祈祷,带领他们向宇宙致意,是我们该做的事。”
季商叹了口气。
“西风带来雨露,大地可不一定领情。”
“今晚应当有创世歌!”
览幸不容置疑地说,
“就算水之民听不懂我们的心意,但,星辰和风,永远在旷野聆听!”
季商从鼻息里冷淡短促地哼一声,不再回应。
清和袖手看热闹。
清和把青空枝放到辛周手里,将雾露石环冠挂在她头上。
和蔼地说:
“今天,轮到你去带领孩子们喽。”
辛周头一次拿起和成年西尔芙形制相同的青空枝灯。
她从前仔细观察过别人拿,所以拿得稳,一点不摇晃。
但是,在一个并非庆典的日子戴上雾露石,让她觉得自己看上去很蠢。
荻杨可是又把头发编起来了。
还跑去找管弦,加入当地孩子的游戏。
辛周张望四周。
季商不在。
就低声对清和说,“大人,我有点不安。”
“我会看着你。”
清和说。
“季商去陪着尘焕,跟长辈们在一起。我就站在你旁边,好吗?”
“不要,不必。”
辛周反而更加惊慌,
“您也去陪长辈吧!我一个人没问题!”
清和笑吟吟地点头。
“好,那我就不在你旁边儿吓唬你啦。”
“吃,快吃。”
稜肆蹲在辛周对面,用竹签挑起一块鱼肉。
“如果你现在不吃,就只能等祷歌仪式结束了!”
“那就等结束了再吃。”
辛周瞅也不瞅那鱼肉,
“尘焕编的新祷歌怎么这么复杂?我肯定背不过!”
“吃鱼就能背过了!”
稜肆懂事得不像她,
“你就咬一口,行不行?就一口。刚蒸熟的凝脂鱼。依我看,还是少见的红凝脂!”
“你吃吧。一块都别给我留。”
辛周愁容满面,
“仪式结束我也不会来吃。我要找个地方哭一场。”
“哭?”
稜肆的笑容不见了,
“你——你怎么啦?”
“没怎么。”
辛周抱起双膝,埋下脸孔,
“就是我不想当聚风师傅了。”
稜肆看看四周,嗓音压低。
“你——你认真的吗?”
“那怎么可能?”
辛周猛地抬头。
她依旧面色煞白,但她徒手从盘子里抓块鱼肉。塞进嘴里,好像又有了活气。
“那就好。”
稜肆舒了口气,接着恼怒起来,
“真是一惊一乍!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满嘴胡话了?真是吓死我了!”
“有什么可怕的!”
辛周笑着起身,扶一下环冠,
“快该集合了,我也要去准备一下。你吃几口就去,别迟到了。对了,快,帮我看看,我的宝石歪了吗?”
稜肆假装可靠和耐心,
“唔,没歪!”
“太好了!”
辛周准备走开了,
“待会儿你要专心一点,给我留个面子!”
“一定的。你快走,别磨蹭了!”
稜肆嘴里塞着鱼肉。热情地敷衍。
辛周走出去几步。
稜肆随意瞥向身畔,才发觉她落下了青空枝灯。
“辛周!辛周!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