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鳏夫主君总在纠结》观野人

50、世间公道如何判 薛映寒

　　薛映寒道：“若此案判决不公，里正大人就前来登州府自行请罪吧。”

　　今日薛映寒的话把吴少言吓得不清，吴少言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大人，这几位都是吴氏的孩子，虽然这几个小娃娃做错了事，但要奴役三年，修堤不说，官兵还要动辄打骂，寻常汉子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孩子，只怕有命去没命回来。”

　　薛映寒看着院中几个孩子，“依里正大人的意思，是要从轻发落？这对吴枣可不公平。”

　　“要公道，不可罔顾国法，亦不可不念人情，说到底，孩子们的恩怨因大人而起，是家中大人不善教导所致，若是重判，岂不让他们没了改过自新的机会？”吴少言拱手道,“下官承认，下官是偏爱这几个孩子，吴家庄前些年因修堤折损了不少人口，这几个孩子也是吴家庄的指望。下官以为，该请吴家的族老前来，都是吴家的子侄，又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总能给个服众的结果，亦能在国法与人情之间取个平衡。”

　　说到此处，吴少言双膝跪地，朝薛映寒叩首：“此事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下官愿辞去里正一职，悉心教导这几个孩子，一定让他们走上正道。”

　　里正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皆是一惊，淼淼没想过这个里正居然能为这几个孩子做到这个地步，听到又和修堤有关，她神情不忍，薛映寒和她对视一眼。

　　淼淼在气头上，却见薛映寒神色凝重，淼淼忽然反应过来，里正这是把薛映寒架在了火上，此事无论结果如何，里正官职丢失都不是小事，今日之事，薛映寒已在施压，那以后不就是……里正被刺史大人胁迫，孟家伙同薛家鱼肉乡里。

　　淼淼知道，薛映寒并无根基，他年纪轻轻便是刺史，不用想便知道群狼环伺。

　　薛映寒道：“里正一番苦心本官已知晓，此事也是为了公道，既然关系吴氏血脉，明日本官将亲自断案，个中情由，可明日奏陈，吴氏族老可在旁听审。若有需要双方辩论之处，各家可找信得过的人述清，无论男女，有理便可。被绑的几个娃子留在此处候审，诸位明日卯时，村口升堂。”

　　薛映寒说完便起身往屋里走，里正和院里几户人家对视，确认没问题后点头走人，小橘瞪红了眼睛，等人走了，又死死瞪着吴满仓。

　　吴满仓显然对他们开出的条件动了心，听闻此事还有波折忍不住叹气，淼淼伸手去拉小橘，带她去见吴枣。

　　吴枣躺在床上，他身子好，此时精神好了许多，小橘看着他脸上又青又紫一个劲掉眼泪，回头怒斥吴满仓，“爹，你好好看看，小枣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吴满仓已经找了个地方坐下，“埋怨什么，不都是小枣惹的事。”

　　“今日里正审案您没听见吗？是小枣惹出来的祸事吗！”小橘被她爹气得胃疼，“你是不是看中了那几家给的好处？你后悔了是不是？！”

　　“你这丫头……刚刚要不是你，我早就……”吴满仓见着还有外人在，不好言语，重重叹气，“管不了你！”

　　吴满仓拂袖而去，把小橘和吴枣扔在这里，小橘抹了抹眼泪，对着一旁的淼淼道：“今日我家出了事，多谢小姐为小枣说话。”

　　“我见不得有人被虐打成这样，不必谢我。”淼淼叹气，“但你也看到了，今日里正用官职保他们，薛大人若是不出面，只怕日后传扬出去，有损薛大人官声。”

　　“名声于我们如浮云，大不了离开这里，但薛大人毕竟是登州的父母官，若是被有心之人传扬出去，免不得说我们仗势欺人。”

　　“我懂的，”小橘点头，“我爹自从害病，脾气古怪，村里人也不怎么和他来往，渐渐就和大家伙疏远。原来和我定下姻亲的人家，受不了他人口舌，便退了婚。”

　　小橘压不住喉头的哭声，“我原想着，我原想着……我在薛家做工有钱，家里日子好了，便没有这么多人欺负我们，没想到小枣被打成这样。还好有小姐和薛大人想着我们，我……我今日只是想出一口气，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吴枣想到过往，眼睛里也满是泪水，淼淼鼻头发酸，吸了吸鼻子，转身离开。

　　淼淼离开当然是找薛映寒。

　　薛映寒人在厨房，答应淼淼吃的宴席吃不成，故而跟附近的农户买了些酒肉，见淼淼红着眼睛找他，薛映寒手起刀落，剁下一个鸡腿，“见完吴橘和吴枣了？”

　　淼淼点头，看着薛映寒利落地把鸡腿鸡翅剁下来，还剔掉了鸡腿上的皮，接着把剩余的部分收拾干净斩块，拍了几块生姜，和鸡一起丢进炖汤的煲中。

　　淼淼愁眉苦脸，薛映寒问她，“淼淼，你要吃一个鸡腿还是两个？”

　　淼淼想了想刚才那个鸡的大小，“一个就很够了。”

　　“我估摸也是，”薛映寒用干净的布擦手，接着开始把鸡皮和鸡油丢进大锅里，添了些水，然后开始生火，“鸡油给你剔下来了，待会儿蒸鱼的时候淋上去，这样鱼肉会带着鸡肉的香气。”

　　薛映寒语气平淡，开始慢慢介绍起各种食材。

　　“常年圈养于笼中的鸡吃起来远没有漫山遍野跑着长大的鸡肉紧实；河里的鱼肉质鲜甜，可若是在水塘长大，则难以避免带着泥土腥气，需下猛料才能去除。”

　　淼淼顺着薛映寒道：“这么说，笼养的鸡就不好，水塘里的鱼也不好喽。”

　　薛映寒笑道：“当然不是。”

　　薛映寒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碌，干燥的松针被点燃，之后塞进炉灶，薛映寒塞了一些细柴，让火不至于太快熄灭，这里厨房堆的柴太粗，薛映寒拿起刀，三两下把柴砍半，在炉灶里架起来。

　　淼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拱到薛映寒身边，盯着炉灶里头，她看着细细的火苗烘烤着粗柴的树皮，接着慢慢攀上，薛映寒吹了两口气，火势逐渐大了起来。

　　夏日的灶台热，烤得淼淼脸上发红，薛映寒借着火光看她的脸颊，恍惚间也回到了许久之前的岁月。

　　她不善这些家务，但对生火做饭好奇得很，几乎每次都会这样和他挤在炉灶前，看着火苗逐渐变大，在火势变小时再加上一两根干柴。

　　她说像舞蹈。

　　薛映寒说的话总有些以物喻人的意味，淼淼眉头逐渐皱起，回头和薛映寒对视，“主君是想说，子不教，父之过？”

　　薛映寒猛地回神，取了清水净手，此时大锅里的水已经沸腾，热水慢慢把鸡油里的油脂逼了出来，薛映寒往里丢了些葱姜，道：“不同的食材有不同的特点，于是要采取不同的手段，腥臭的逼出血水，或是用其他食材的味道盖过去。滋味浓厚的，想办法让味道出来，味道寡淡的食材，则要想办法让它沾上味道。”

　　“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足见烹饪需要多少的谨慎、细心，不能太过干预，也不能不干预，治国如此，育人也是如此。”

　　水随着火力正在慢慢收干，薛映寒撤了一些火，小火将剩余的油脂煸了出来，油渣被他捞了出来，剩余的鸡油被他妥帖地装到了小瓮之中，接着舀了一小瓢清水冲进去。

　　他又往里加了火，开始拾掇起蔬菜。

　　淼淼琢磨着他的话，“大人是在说那几个孩子？”

　　“一个人长成什么样，和他自小的境遇有不少干系，如同我，虽然小橘，爹娘软弱，她自小便备受欺凌，于是现在不能受气；来福的爹娘娇惯，便将来福养成了恃强凌弱的脾性，乃至今日酿出祸事，以致不得不用律法约束。”

　　“今日里正用官职作保，虽说行为有些偏激，但说的却不无道理，”薛映寒把菜搁到一边，等着水彻底沸腾，“他说，他辞官后，将悉心教导这几个孩子，把孩子们扶上正道。”

　　淼淼顺着薛映寒的思路去想，结合里正说过的话，“大人以为，要教导这几个孩子？”

　　“登州常年修堤坝，我还未上任时，年年修年年溃堤，死伤无数。你不知道，我幼时见过许多孩子的爹娘因为溃堤丧生，由村里其他人家抚育长大，说是谁家的孩子，其实哪个不是这家一把米，那家一口饭喂大的。”

　　“不光父母疼惜孩子，其实官府也极为看重孩子们，依照里正所言，若是能减轻刑罚，悉心教导，未必不可。”薛映寒叹气，“若能让他们走上正道，岂不是登州之福？”

　　淼淼隐隐觉得不对，待水彻底沸腾，薛映寒将菜扔了下去，搅了几下的工夫捞起来。

　　此时做饭只是消磨时间，淼淼看着薛映寒将焯熟的青菜一棵棵摆好。

　　“不对，不对……”

　　淼淼喃喃自语。

　　薛映寒筷子一顿，“什么？”

　　“我说不对，”淼淼看着薛映寒的眼睛，“主君，我从前流浪时再窘迫，也从未想过触犯律法，哪怕是饥肠辘辘也不敢去偷窃，皆因律法言明偷盗者要斩掉双手。”

　　“故而可见，天下安定需要律法威慑，若是此番轻罚，上行下效，官员们自然会对触犯律法的孩子们轻判，究竟是会让孩子们有恃无恐，继续犯案，还是真的能如同大人所言，被教导后走上正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