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她捡到落魄帝君后飞升了》有观可乐

7、第二日 什么是爱？

　　第二日，祝今照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眼，发现自己竟睡在小道长的厢房。
　　她猛地坐了起来。

　　不见他人影，也不知人家昨晚睡在哪里。
　　她捂住脸：“我真是……”
　　叹口气，掀开被子，坐在床边犯癔症。

　　屋外忽传来哗哗水声。
　　她站起身，往外走。

　　阳光满院。小道长正从大木盆里捞起一件衣物，两手拧干，抖落开来。水珠溅起，在日光下闪着碎光。

　　是她一件半臂。
　　他身子比她大一圈，半臂拿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像捏了一件玩具一样。

　　他微微仰头，将半臂挂上绳。袖袂滑落下去，露出两截莹白的小臂。

　　绳上已迎风飘满了衣物。她的半臂，波斯裤，小裙子……都是她懒得洗、随手扔在衣篓里的，攒了快半个月。

　　祝今照怔怔看着，道：“小道长，你……在做什么？”
　　裴枕寒回眸，唇角微微扬起，道：“给你洗衣服。”

　　换作别的男子，忽然闯入人家小娘子家中，一声不响给她洗衣裳，定是要被当作浪荡子轰出去。
　　可他却做得十分坦荡，清澈，纯粹。让祝今照觉得冰清玉洁，天真无邪，不食人间烟火。

　　他又道：“早饭煮了粥，包了包子，在厨房。你去吃，我帮你烧洗澡水，洗完衣服换下来，我一并洗了。今日可有什么别的安排……”

　　话音忽地顿住了。
　　祝今照走到他身前，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胸口。
　　“是真人。”她说。

　　裴枕寒双手举着，指尖醮了凉水，微微泛红。
　　他有些无措：“……小娘子？”

　　祝今照眼圈泛着红：“我妈妈都没这么对过我。虽然我刚出生她就没了。我想象里的妈妈也没这么对过我。”
　　裴枕寒垂眸看她，唇角轻轻扬起。

　　祝今照直起身，仰脸看他：“中午带你出去吃大餐。”
　　“好。”裴枕寒温声道。

　　**

　　祝今照的大餐，是扬州炒饭配紫菜蛋花汤。

　　一上街，人山人海。

　　近中元，邪祟渐盛，北斗宫为护百姓，亲自摆摊卖护身法器。街上人头攒动，都冲着北斗宫去，挤得发了狂。

　　一名道长高高扬起一尊小泥像，朗声道：“此像有帝君神光所系，对其祈祷，帝君能优先听见。五百尊，有缘者可得，功德高者可领……”

　　话未说完，尖叫声炸开，人潮轰地涌了过去。

　　祝今照怕小道长走丢，一路牵着他的手。她在前，他在后，一前一后，挤过人群。

　　进了来福饭馆——祝今照打听得实，扬州城里炒饭，这家最正宗。

　　拣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祝今照扬手：“小二，点餐。”

　　“来嘞！”小二快步跑来。

　　祝今照道：“两份炒饭，两份汤，再来三样你们这儿的招牌菜。炒饭有什么小料，都添上尝尝。”

　　她唇角一扬，朝裴枕寒点了点下巴：“叫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尝尝你家烟火有多美味。”

　　小二扭脸瞧裴枕寒，被他容色震得一愣：“嚯，这位公子简直了，神仙见了也得自惭形秽！这般跟小娘子同来俺这小店……莫不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反了过来？小娘子捡了个神仙回家，神仙爱上了小娘子？”

　　“啧！啧！”祝今照抬手虚打，“贫嘴的耗子，胡说八道什么？赶紧上菜去罢，没你的事儿了！”

　　小二笑嘻嘻地跑了。

　　祝今照抬眼看向裴枕寒。
　　裴枕寒正望着小二的背影，末了转回脸看她，眉眼柔和，唇角微微扬着，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祝今照干笑两声：“街上做买卖的，嘴滑得很。你别听他们胡说，把你带坏了。”

　　裴枕寒轻轻点了点头。

　　“诶，”祝今照弯眼，“乖。”
　　她提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裴枕寒，一杯端起来，咕咚咕咚喝。

　　裴枕寒握着茶杯，垂下长睫，轻声重复道：“神仙……爱上了小娘子。”
　　抬起眼，认真看她：“什么是爱？”

　　“噗——”
　　祝今照猛地别过脸，茶水全喷在地上。

　　裴枕寒怔了怔，从袖中取出绢帕。一手拢着袖摆，另一手拿着帕子，替她擦拭。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好，”祝今照接过帕子，“咳，多谢，哈哈。”

　　窗外街对面，正对着一方茶棚，棚上搭着说书台。
　　白胡子老者一拍惊堂木，捋须开口：

　　“世人皆知，咱们这世间分三界——天界，人界，妖界。”

　　“妖界，聚居鬼市做生意的群妖；人界，是咱们肉眼凡夫；天界，便是那九天之上，功德无量、超凡入圣的诸天真神。”

　　“今日我要讲的这位，便是无量中的无量，真神中的真神。玄道天神，唯他独尊；邪魔妖鬼，闻他丧魂。诸神惧他，妖魔怕他！三千世界，四海八荒，无有敌手！”

　　“一千年前，他以一人之力，清剿魔域。血染山河之际，再无一人敢动邪道妄念。”

　　“八百年前，他挥剑斩群妖，打得妖族尽数逃往幽冥之交，在生死缝隙间苟且求生。”

　　“三百年前，他毫无缘由，将那凌霄殿上的至尊天帝——太微大帝，打落凡尘。群神震惊，当即向天下昭告其伪善奸险，欲令其信众尽失。谁知他信众不少反多，浩浩荡荡修庙塑像，几近失控。”

　　正说着，小二快步跑来：“招牌菜来喽——醉虾，卤牛肉，酱黄瓜。二位慢用。”

　　“好嘞，辛苦了。”
　　祝今照正听得入神，随口应了一声，目光仍黏在窗外。

　　裴枕寒目光落在那油亮亮的虾上。指尖拈起一只，低头细细剥着。

　　说书人声又起：“这便是那北极玄枢斩邪帝君，北斗爷爷！民间亲切称一声真君，玄门敬畏唤一声帝君。”

　　祝今照听得心惊，回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剥虾的小道长。

　　裴枕寒抬起眼，将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碗里。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这位北斗真君，竟这么大来头。”

　　裴枕寒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继续拈出一只虾来剥。

　　“若是这两日，为你洗衣烧饭之人是他，”他没有抬头，“你会更欢喜么？”

　　祝今照托腮细想：“嗯……”将虾仁放在嘴里嚼，“不会。”

　　裴枕寒动作一顿，疑惑抬眼：“为何？”

　　话才出口，他便知答案了。
　　这般神魔共惧的怪物，无端出现在一位小娘子身侧，人家躲还来不及。又怎会欢喜？

　　祝今照却道：“若真是他，那他便是我朋友。交朋友最讲义气。他的困境，便是我的困境。”

　　裴枕寒怔住。

　　“我呢，虽常自我感觉良好，但有自知之明。如今的我，还没准备好替他解这困境。”

　　裴枕寒看着她，声音很轻：“……困境？”

　　祝今照轻笑：“莫非你也觉得他天下无敌，完美无缺，全无困境？”

　　此时小二快步跑来：“炒饭加全料来嘞——腊肠鸡丁小油菜，油香扑鼻！”

　　“多谢！”祝今照弯眼。
　　将饭推到他面前，抽出筷子搁上去：“嗐，别想那些了，快吃。教你尝尝，什么叫人间至味。”

　　“嗯。”
　　裴枕寒弯了弯唇，拿起筷子，却不动，只瞧她吃。

　　看她吃肉吃得香，便将自己碗中的拣出来，夹过去。

　　“不准。”祝今照扬起筷子，轻轻一拨，将他的筷子拦住。

　　她泄气道：“小道长，你总是这般好。我拿什么还你才是？”

　　裴枕寒瞧着她，温声道：“我这般对你，你不欢喜么？”

　　“自然是欢喜的。只是……”

　　“既是喜欢，那便是你情我愿。又何必还？”

　　祝今照微怔。

　　抬起眼，他正唇角微扬，静静瞧着她。

　　“因为从不曾有人这般待你，小娘子觉得受之有愧，对不对？”
　　“小娘子说北斗真君有困境。可你，又何尝没有？”

　　祝今照软睫轻垂，忽哧的笑了。
　　抬手捏住他的脸颊：“小道长，你学东西怎么这样快！”

　　门外，霹雳子一身黑衣劲装，循着他家帝君的气息而来。

　　他缓缓踏入店门，脚步犹疑。
　　——他们清冷无尘的帝君，怎会涉足这种地方？

　　下一瞬，步子直接钉住了。
　　——他们清冷无尘的帝君，竟被一个凡女捏住了脸颊！非但不曾一掌推开，竟还含着笑意！

　　裴枕寒凤眸微转，对他瞥来一眼。
　　是叫他滚出去的意思。

　　霹雳子连忙躬身，退行几步，在门外候着。

　　小半个时辰后。
　　裴枕寒一边听着祝今照叽叽喳喳说话，一边将饭吃完一半。

　　他搁下筷子，道：“我吃饱了，有事出去一趟。小娘子吃完，便自己回家，好不好？”

　　祝今照仰脸，怔愣瞧他：“你……去哪儿？”

　　裴枕寒瞧见她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忽然想伸手，将她唇角重新弯上去。
　　终究没做，只垂眸道：“抱歉。”
　　又抬眼看她，“小娘子先回家，晚饭我来买菜，我来做。”

　　祝今照便明白他不肯告诉她。
　　垂了垂眼，笑道：“好，我回去等你。去罢。”

　　裴枕寒出门，提着衣摆下楼，步入长街。

　　霹雳子无声跟上，压低声音：

　　“帝君，那牡丹娘子生前接触之人，已筛查过了。她做的生意还算干净——磨珍珠粉，卖给达官贵人的内眷。客人多是些贪腐顽劣之徒，吞侵民田，强抢民女，打杀奴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流，叫卖声、讨价声、孩童嬉闹声从两侧流过。

　　裴枕寒脚步未停：“此为人间事，自有因果。非天道职责所系。”

　　“是。”霹雳子略微一顿，“还有一人……是太微宫的。”

　　裴枕寒足下微微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

　　“太微宫。”他低低哼了一声，“果然是他。还不死心。”

　　霹雳子觑他神色：“要去……找他么？那毕竟是……”

　　裴枕寒已拐过街角，声音淡淡落下来：
　　“找。他既做错事，受罚，理所应当。”

　　白衣掠过街头。

　　另一头，一袭葡萄紫袍大步走来。其后紧随一道玄色身影，二人穿过人流。

　　魏松道：“节帅，杨九手下之兵，名单已拟好。归顺者一千，余者五千有余。尽数宴请拉拢，银钱上不是小数目。”

　　江临道：“那也请。万一我们努努力，人家便肯归顺了呢？可不能冤枉了好人。”

　　魏松躬身：“是。属下这就安排请帖。”

　　江临道：“这几日收拾收拾，去鬼市。找沈老板谈生意。”

　　“明白。”

　　江临脚步忽顿。

　　他蹙眉，目光穿过人群，落向一家饭馆的窗口。眸子微眯。

　　窗内，祝今照托腮坐着。一面叹气，一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米粒。

　　“算了，不吃了。没意思。”

　　她站起身。

　　蓦地撞上一道高大的紫影。

　　她抬眸，对上那双含笑而危险的眼。笑意微凉，像在看一只撞入网中的雀鸟。

　　“十三娘，一个人么？”

　　祝今照跌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