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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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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定康城徐氏一族一百四十二人,于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上至百岁长老,下至襁褓婴孩,连同府中供养门客与扫洒仆妇,全部横死。”
玉自溪摩挲着左手腕上被更换的淬了血似的铁环,亦步亦趋地缀在队伍最后。
这“锁灵环”是他皱起脸,把自己硬生生掐出一滴泪珠子换来的,本意是想扮扮柔弱好博同情,叫那位姜副使考虑给他解了缚灵索。
谁承想那位仁兄不知抽了哪门子风,用那对柔情似水又愧疚难安的招子默默注视他半晌,在把玉自溪看得汗毛倒竖之前,长袖一挥,大发慈悲解开了缚灵索——
然后又给他扣上了自己精血炼化的本命法器。
若只是缚灵索缠身,拼着灵脉自爆未尝不能撑开,但换上这认主的法器,除非姜副使本人高抬贵手,玉自溪便只剩下将他一刀捅个透心凉这一条路,否则这东西会一辈子锁住他的灵脉。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玉自溪气得笑了一声,“玉遥”分明幸存的受害者,却要被当作嫌犯押解,这是什么道理?
他只恨那少女的灵药实在是管用,半瓶下去他被傅芷踹出来的内伤便痊愈了七八,否则好歹要再给他老娘这烂桃花来个鲜血淋头不可。
“三日前的夜晚,十七名来历不明的修士死于溯幽林外的镜湖边。两桩命案前后涉及到一百五十九人,无一生还。自然,除了你——”
身旁少女嗓音清越,似山泉击石,春风化雨,又带着病态的虚弱与低哑,叫人听了忍不住心中泛起几分怜意。
玉自溪收敛了漫不经心,忍不住循着声音向同样拖在队尾与他并行的少女投去目光。
这月西楼倒是个妙人。
说话间叙述的分明是血腥残忍的灭门命案,在她唇齿间一滚再娓娓道出,仿佛都染上了几分闲适与恬淡。
总之,望之不似活人。
月西楼察觉到目光,便侧过身来,眨了眨眼:“玉姐姐?”
玉自溪生性少言不泄,不喜与旁人来往,平日里能动手绝不肯多费半句口舌。他一个地地道道的束发少年,何曾被人这样喊过?这声“姐姐”直听得他如芒刺背,如鲠在喉,脚趾抓地,头大如斗。
他强自按压着浑身冒起的鸡皮疙瘩,细细琢磨了一下,以往入浮生境,他师父为了避免自己不知底细一头乱撞,向来会先安排一个了解情状的“好心人”作引导。现下来回观察,看来就是眼前这少女了。
于是他耐下性子,勉强开了尊口:“这两桩案子,有何关联?”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如碎石摩擦,仿佛恶鬼索命时用尖利指甲刮过石砖,实在刺耳难听,但也好在一时间模糊了雌雄。
月西楼微微一愣,奇道:“玉姐姐的嗓子怎地哑成这样?莫非是案发那夜受了伤?”
她想也不想便摸出一粒青翠碧绿的丹药捧了过来,眼含关切:“这是清肺润嗓的丹药,玉姐姐先服下吧。”
少女摊开的手掌白皙莹润,掌纹清晰。玉自溪顿了顿,伸手去接,指尖掠过掌心,触感温热柔软,状若真人。
这少女一举一动当真栩栩如生,只是一口一个“玉姐姐”喊得实在是亲昵古怪得过分了。
玉自溪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诡异,颔首致谢,只是道:“我也不知,你且说说。”
往日里在浮生境中,总要按照话本演义的情节完成历练,或是促成某些情节,或是打败恶兽夺得天材地宝,才能寻到离开的途径。
这案子里兴许便藏着离开此界的契机。
月西楼这才慢条斯理接续了上一话茬:“这两桩命案说来,关联倒也并未多么紧密。”
听着月西楼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玉自溪才终于生出些兴致来。
被族灭的徐氏乃西境定康城本地的仙门世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因曾共同参与过阻拦西境妖兽肆虐,护一方百姓安宁,也颇有些威望与积蓄。平日里虽算不上有多光明磊落受人爱戴,却也极少与人结下死仇。
谁也没料到这偌大的家族,在一夜之间便死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人的死法也是千奇百怪。死在镜湖这十七名修士还好说,徐氏一门可就是五花八门了,吊死的、吞金的、自焚的、割腕的,可谓各不相同。
玉自溪听了半天,先是觉得莫名其妙,待月西楼说完,他心念如电转,迅速想通了其中关窍,拧起了眉:“全是自杀。”
“玉姐姐聪慧。”月西楼的目光流转在他脸上,笑吟吟道,“是自杀,这也意味着,凶手使的是控制心神类的术法。”
这个结论并不难得出。
玉自溪心下了然,像摄魂术、控心咒一类的术法虽时常被名门正道斥为旁门左道,不屑为之,但并不意味着彻底禁绝,保不齐都在背地里偷偷练呢。
但此类术法对施术者的神识与修为要求颇高,实施时需突破受害者的肉身与识海两道天然屏障,稍有不测便会反噬己身。
能在几息之内成功摄取一人心神已是难事,在一夜之间同时操纵一百多人集体自戕,有这种本事的修士把各世家翻来覆去掘地三尺,只怕也寻不出几个来。
玉自溪的目光扫向行走在队伍前面的七八个佩剑的天镜宗弟子,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心下愈觉怪异。
他灵脉虽被封,却也能一眼辨出,这些弟子年轻气盛、步履轻盈,想必都是个顶个的翘楚奇才。但除了方才离去的姜副使还有些本事,其他人若是对上能同时操纵一百来人自戕的凶手,是要他们提着自己的头往凶手跟前送么?
“这便是两桩案子唯一的关联。”月西楼单手背在身后,广袖飘飘,脚步不紧不慢,补充道,“镜湖那十七人来历不明,至今未查验出身份,也不知滞留镜湖的目的为何,不过,根据这些时日宗门弟子的探查,可以排除他们和徐氏有何直接关联。”
玉自溪听得专注,至于为什么仙门世家出事却要由这劳什子的“天镜宗”来插手,这“天镜宗”内又为何充塞着各姓子弟,他一概没有多问。
他对此地堪称一无所知,多说多错,不如一一记下,等脱身后再另行打算。
于是玉自溪高深莫测地点了一下头,还待追问,行在前面的那位傅师姐倏地转回了头。
姜副使方才似乎接到了什么消息,先行一步,只留下这群弟子们护送玉自溪赶往案发现场。没了心上人约束,傅芷又一次拉起脸端上了架子。
她眼圈犹自红肿,像只鼓胀的金鱼,眼神凛冽如刀,冷嗤道:“来历不明?世人皆知,宗门世家从不收留出身不明之人,只有玉氏不挑嘴,手底下养着群鱼龙混杂不知底细的‘逐夜人’,成日里像疯狗般四处嗅闻搜刮灵材宝器,只要灵石到位,什么活儿都能揽。”
她柳眉一抬,傲然昂起脸:“那十七人,除了见钱眼开上不得台面的‘逐夜人’,还能是谁?”
话里话外都是要咬死这桩凶案同玉家的关系了。
她劭山傅氏家大业大,还背靠姜氏,自然有向玉家挑衅的资格,但旁的弟子可不是人人都有她这等出身。于是傅芷话音刚落,便有一年轻男修委婉反驳:“傅师姐,我们尚未抵达镜湖,也未查验尸首,这般武断下定论……总归不太合适。”
“武断?”傅芷掩唇咯咯一笑,“前日派去定康查探的弟子怎么说的来着?”
“——三个月前,徐氏与玉家的子弟为抢一块血玉髓险些杀红了眼,因此结下了仇怨。我不过是顺势一猜,就算我不说,难道她玉家当真脱得了干系么?”
原来还有这等纠葛?
玉自溪旁观她攀咬玉家,无动于衷。
傅芷一句话堵得那男修哑口无言,讪讪退下。
她大捷已定,转头冷笑一声,锋利目光刮过沉默不语的“玉遥”,又直勾勾盯上了月西楼:“你怎地不问问,你这‘玉姐姐’当夜领着玉家子弟,去镜湖边儿上是做什么的?”
这傅芷纠缠不休,当真是叫人厌烦。偏偏玉自溪他师父就喜欢编排这种几个女子为着个男人扯头花的俗套戏码。
月西楼虽也是浮生境里缺心少智的字人,却无故替玉自溪挨了打,又好心为他讲解案情,他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针对排挤而放任不管。
玉自溪正要侧身替她挡住傅芷不怀好意的视线,月西楼却轻轻一笑,伸手拍了拍玉自溪的肩膀,走上前来。
月西楼仿佛半分没有察觉到傅芷的挑衅与恶意,理了理衣袖,目光柔和地在傅芷脸上扫了几眼,说起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傅师姐,你的眼睛肿了一圈,当真不要紧么?”
傅芷下意识摸上了自己鼓胀的眼皮,只觉莫名其妙,谁知月西楼慢吞吞吐出了一句:
“姜副使那里有上好灵药,走前还特意叮嘱过你莫要生事。他瞧见了傅师姐的眼睛,却没给你上药,想来定是把最后一瓶都留给玉姐姐了吧。”
傅芷:……
月西楼眼眉弯弯,满是真诚与歆羡,补上最后一句:“姜副使待玉姐姐当真是情深意重呀!”
玉自溪:…………
竖起耳朵旁听的诸位弟子埋头赶路,目光左右游移,紧紧抿起唇才堪堪把笑声咽回肚子里去。
傅芷愣在原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一时间面色乍青乍白乍红乍紫,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她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瞪着一双溜圆的鱼泡眼,发抖的手指向月西楼,哆嗦着嘴皮子尖叫出声:
“你有病!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