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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倒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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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自溪从昏沉黑暗中转醒,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他的头痛得快要裂开,好似被人用铁棍子捅进去,狠狠搅了几棍。
身体如同暴力拆卸过的人偶,每处关节都被强行扯掉后重新拼接,又被割开喉咙灌进去一把火,从上而下,由骨及皮,烧得他浑身抽搐、冷汗淋漓。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从遥远的天尽头传来,在他嗡嗡作痛的耳边轰然作响,失重般的晕眩感几乎让他呕吐出来。
他一弯腰,险些直挺挺滚到地上。
耳边苍蝇嗡鸣般的窃窃私语突然消失,有两道强力一左一右重重扯住他的臂膀,随即便是一道雄浑有力的女声炸响:
“消停些别乱动!再动可没你好果子吃!”
……什么情况?
小玉自溪紧闭着眼,努力感受四周。炽烈的阳光烘烤着他的皮肤,有微风舔上面颊。
他的脚掌虚虚擦着地面挪动,稚嫩双手被紧紧绑缚在身前,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流动的迹象。
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身旁架着他的两个人也停住动作,脚尖堪堪碰到地面,中气十足的女声又喝道:“进去吧!”
接着便在他背后狠狠搡了一把,推得他一个趔趄,绊在了高高的门槛上。
这一摔让小玉自溪彻底睁开了眼,乍然亮起的光刺得他微眯着眼,天旋地转间,险些摔成个倒栽葱。
他心中暗骂一声,虚浮的双腿勉强稳住瘦小身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厅内亮堂堂的,刺眼的白光挤进了窗棂,爬满了阴冷的堂内,照得飘乎的灰尘无处遁形。
堂里塞着乌泱泱二十来个大人,一个个有他好几个高,或坐或站,排了两列,像是黑黢黢的破落神殿里端坐两侧的廉价神像。
一众青色深色衣物间,最扎眼的当属主位上坐着的红衣女郎。
他跌进来的瞬间,镶嵌在各色衣服上的二十几颗头颅齐刷刷转向了他,黑的眼,白的脸,刀子一样冷厉的目光直刺向他。
小玉自溪呼吸一窒,冷汗流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更别提梦见这么久远前的记忆。
孩童站在堂下,仿佛被无形的蚕茧层层裹住,与这两堆人分隔开来。他分明离他们很近,却又隔得好远,远得看不清他们的脸,也听不清他们的交谈。
他只闻到了堂内翻滚着的紧张与焦灼的气味,在阴冷空气中鼓噪着,如吐着信子袒露獠牙伺机而动的毒蛇。
身形如铁塔般梳着双髻的两个女郎从他背后绕了出来,向着座首作揖行礼,遥远模糊的声音从他身前传来:“禀大姑娘……人已带到。”
穿红衣的女郎点点头,小玉自溪瞪大眼抬头去瞧,觉得她头高高地得快要顶穿房梁,至少有十丈那么长——尽管他老娘还没教过他十丈有多长。
她黑发红唇,红衣红裳,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烧得他周遭空气滚烫,背后汗水涔涔。那一双凤眼扬起凌厉慑人的弧度,似怒非怒的眸子里闪烁着凛凛寒光,垂着眼射向他。
真是个凶悍的女郎,睡前故事里那骇人的修罗夜叉也不过如此吧?
小玉自溪偷偷想着,玉遥但凡有这个“大姑娘”一半厉害,村子里也不会总有长舌妇碎嘴男在背后嚼他家舌根了。
凶恶的大姑娘染着血淋淋的唇脂,勾起像刚吃过小孩的笑容:“总算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小玉自溪冷着一张苍白的小脸不吱声,却下意识退半步缩了缩脖子。
他六岁时被旁门左道的拐子给带走过,险些丢了一条小命。
他还在作痛的脑子有些混乱,已然想不起当年绑走他的劫匪里,是否有这样一位魁梧凶恶的女郎。
这个梦着实是有些可怕了。
他垂下头,眼珠子开始乱瞟,才注意到他白嫩的手腕上绑着一条细细的泛着灵光的绳索,他记得当年被散修抓走时,就被套上过这么一条专门用来锁人灵力的“缚灵索”。
凶恶的大姑娘转过头去,朝她下首坐着的公子说话,那人的面貌也瞧不清,小玉自溪只能看见他穿着宝蓝色的衣裳,腰上叮叮当当,挂着好几只有他脸那么大的配饰,瞧着就十分有钱。
大姑娘勾着唇冷笑,那蓝衣有钱公子也冲她说话。在其他人如芒刺背的视线中,小玉自溪偷偷支起耳朵去听。
不知何处而来的嗡鸣纠缠在他耳边,他只能听到一些零星琐碎的字眼,那大姑娘说着“姜副使,人不能给你”,蓝衣有钱人便回她“我们必须带走唯一的活口”。
他们是在说谁?
小玉自溪还没反应过来,蓝衣人下边坐着的灰袍人便一拍桌子突然站立起来。灰袍人身形巨大,也有十丈那么高,衣袖扫动带起一阵飓风,险些将他小小的身躯刮倒在地。
灰袍人顶天立地,粗壮如磨盘的手指一指对面,巨口张开,怒目圆睁,声若洪钟:“你们……是想阻碍我们不成?!”
小玉自溪被他震得一阵头晕目眩,耳膜剧痛之下再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昏沉间,他看到那灰袍巨人所指之人直起了身,眼中暴出凶光,白森森的獠牙从血盆大口中刺出来,似一头正待捕食的恶狼。
恶狼龇牙咧嘴呼出腥臭的恶气,吐出几句叽里咕噜的话语,随即,低头直勾勾看向某处,堂内正欲躁动的所有人此刻都停顿了下来,齐齐低下了头。
小玉自溪揉着眼回过神来,突觉一阵冷意爬上了背脊,整个厅堂内陷入了死寂。
堂内刺眼的白光不知何时被吞噬殆尽。
他缓缓抬头,这二十几道目光,再一次钉在了他身上。
这一次,他看清了所有人的脸——他们的脸上都泛出诡异的青光,紫色的血管爬满脸颊,獠牙刺破唇角缓缓伸长,墨珠般的眼球从眼眶内爆出,咕噜咕噜转着,流转着饥饿与贪婪的光芒。
是我……他们在说的人是我!
玉自溪一瞬间毛骨悚然,头皮骤然炸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战栗起来,脑海中疯狂叫嚣着两个字——
快跑!
他猛地转身,正欲朝着堂门狂奔而去,转身回首的那一刻,却发现本该大敞的堂门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巨洞,如同饥肠辘辘张开的大口,亟待吞噬一切活物。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突然在他失聪的耳边响起,玉自溪的鼻端嗅到了属于死亡的腥臭阴冷的气息。
刹那间,他觉得自己突然失去了身体的感知,他的皮肉与内脏似乎正在被人咀嚼吞咽。
他的嗓子想要发出呵斥和叫喊,但嘶哑肿痛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玉遥呢?他老娘怎么还没把他喊醒!
座上的二十几只怪物高高在上地凝视着他,如同看着案桌上开膛破肚的死鱼。
他们齐齐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围住了渺小的案桌,伸出尖利的毒爪,如山峦崩摧般轰隆着向他压了下来——
“凝神!”
一道清亮的低喝骤然响起,玉自溪猛然睁开了眼。
束缚他的可怖黑暗陡然崩裂,刹那间天光大亮,之前迷离遥远的声音与景象也豁然开朗起来。
乍然亮起的光刺得他微眯了眼,天旋地转之间,险些摔个倒栽。一只手从斜里伸出,稳稳扶住了他东倒西歪的身体。
玉自溪身体虚软无力,8不知倚靠在谁的身上。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冷汗浸透,像刚被打捞起来的溺水之人。
“看来是陷入魇障了。”
击碎他梦境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如山风拂过绿竹,碎玉滚落清泉,缓缓润浸着玉自溪紧绷作痛的神经。
扶着他臂膀的手掺着他在一张松木椅上坐了下来。和煦的暖光落在身上,驱散了他骨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玉自溪缓了缓神,费力地坐起身,那人便收回手,须臾又将一方烟青色锦帕递了过来。
那只手白皙似玉,指节修长,玉自溪顺着手指迟缓地抬起目光,一张无比清晰的漂亮面容便映在了他漆黑的瞳孔里。
这似乎是位穿着水碧色修服的少女,广袖宽袍,身形纤长,衣摆处云纹舒卷、月昙生辉。
玉自溪愣了愣,思绪迟钝地反应过来,方才那可怖的噩梦中,他应当是代入了年幼的自己,梦到幼时遭遇过的一场绑架事件,只是经过噩梦的歪曲颠倒,才变得惊心动魄起来。
现在的自己,已经从噩梦中醒来,正是十六岁的少年郎。
玉自溪长舒了一口气,正想伸手将少女递来的锦帕接过道谢,右手抬起时却不知怎么被忽地一扯,他脑子“嗡”地一响,慢慢垂下眼——
只见他的双手手腕上,正绑着一条细细的泛着灵光的缚灵索。
梦焉,非焉?
玉自溪木着脸,缓缓抬起头。
厅内亮堂堂的,刺眼的白光挤进了窗棂。
他正坐在厅堂中央的松木椅上,堂里塞着乌泱泱二十来个人,或坐或站,排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列。
一众青色深色衣物间,最显眼的当属主位上坐着的红衣女郎。
二十几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黑的眼,白的脸,刀子一样冷厉的目光直刺向他。
那红衣红裳的大姑娘端坐于座首,脸色阴沉难看,正一眨不眨地审视着他。
她血淋淋的唇瓣轻启,一张一阖,冷冷道:
“玉遥,你疯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