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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姚家小楼 慢慢熟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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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姚家小楼
周一早上,姜望在教室门口遇见于瑧。
于瑧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更年轻,更普通。她没有戴那块显眼的手表,也没有穿那件米白色大衣,混在灰扑扑的校服堆里,几乎要认不出来。
但姜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也许是因为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小白杨;也许是因为她看过来时,眼睛里的光。
"周末发的短信,你后来没回。"于瑧说,语气平淡,但姜望听出了一丝委屈。
"手机没电了。"姜望说,避开她的目光。
"哦。"于瑧看着她,眼睛很亮,"那本书我带来了,在书包里,等下给你。"
姜望想说不用了,但于瑧已经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座位上,从里面掏出一本书。
书很旧,封面磨损,书页泛黄,显然被翻过很多遍。封面上是一棵红色的树,树下站着两个人,远处是雪山。
"这是我最喜欢的书。"于瑧说,把书递过来,"你看完告诉我,你喜欢直子还是绿子。"
姜望接过书,指尖碰到于瑧的手。那只手很暖,而她的很凉。
"谢谢。"她说。
那一整天,姜望的课桌里多了一本书。她每次低头拿课本,都能看见那抹暗绿色的书脊。像一块石头,沉在她心里,又像一扇门,通向某个她不敢触碰的世界。
她没能在白天看书。课程很紧,作业很多,她还要在午休时去图书馆帮老师整理书籍,换取免费借阅的资格。
直到晚上,在姚家三楼那间十五平米的小屋里,母亲睡下之后,她才打开台灯,翻开那本书。
"献给许许多多的祭日。"
扉页上的题词让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开始读,从第一页,到第十页,到第一百页。她读得很快,像是要一口气吞下去,又像是不敢停留,怕某种情绪追上她。
她读到了直子,那个美丽而脆弱的女孩,困在童年的阴影里,无法走向未来。她读到了绿子,那个鲜活而大胆的女孩,像春天的熊一样,想要被爱,想要爱别人。
她读到了渡边,那个在两人之间摇摆的男孩,既想要直子的深邃,又想要绿子的温暖。
凌晨三点,她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她坐在黑暗中,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喜欢谁?直子还是绿子?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美丽而脆弱的女人,困在疾病的阴影里,无法走向未来。她想起自己,那个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想要挣扎向前的女孩,像春天的熊一样,渴望着某种温暖。
她是直子,也是绿子。她既想要沉沦,又想要救赎。
她拿起手机,想给于瑧发短信,告诉她"我喜欢绿子,因为她活下来了"。但她最终没有发。她把书放回书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那一周的课,姜望上得心不在焉。于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问她题,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过来一颗糖,或者一张画着笑脸的纸条。
周五下午,梅修竹来找她。
姜望正在图书馆整理笔记,一个身影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见梅修竹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他的眼镜片很厚,遮住了眼神,但姜望能感觉到他在审视她。
"能谈谈吗?"梅修竹说。
他们去了图书馆后面的梧桐树下。四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学生在打篮球,欢呼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于瑧说你在帮她补课。"梅修竹开门见山,"我想谢谢你。"
姜望看着他:"不用谢。"
"于瑧和我不是那种关系。"梅修竹突然说,"那天在操场,她只是问我一道题。传话的人添油加醋了。"
姜望不知道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些。她想起姚文清酸溜溜的语气,想起她涂指甲油时颤抖的手。
"嗯。"她说。
"我知道你家的情况。"梅修竹说,"班主任跟我提过。姜望,你是个好人,于瑧也是。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对于瑧……"
"我没有。"姜望打断他,声音有些尖锐。
梅修竹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姜望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
"于瑧的父母在闹离婚。"他说,"她转学到江城,是因为她妈想让她避开那些。但她爸不同意,想让她出国。姜望,于瑧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她很害怕。"
姜望想起于瑧课本扉页上的那行字:"我要考去北京。"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你是她唯一的朋友。"梅修竹说,"于瑧看起来很随和,其实很难接近。她转学两周,只跟你说过心里话。"
姜望愣住。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梅修竹推了推眼镜,"姜望画画很好看,尤其是画在草稿纸角落的小鸟。她说那些鸟虽然丑,但很有生命力,像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姜望站在梧桐树下,感觉风突然变得很冷。
她从未告诉过于瑧,那些鸟是她画的。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草稿纸角落的涂鸦,那些她在解出题后随手画下的、丑陋的、像鸡一样的鸟。
但于瑧看见了。不仅看见,还记住了,还告诉了别人。
"我走了。"梅修竹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姚文清在追我。但我不喜欢她那种类型。麻烦你转告她,让她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姜望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姚文清涂指甲油时皱着的眉,想起她说"于瑧哪里好看了"时酸溜溜的语气。
原来是这样。
她回到图书馆,于瑧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正在翻看她的笔记。她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某种珍贵的东西。
"梅修竹找你干嘛?"于瑧问,语气很随意,但姜望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
"没什么。"姜望坐下,"他说你不是他女朋友。"
于瑧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倒是直接。"
"你们……"
"我们只是朋友。"于瑧说,"他帮我适应新环境,我帮他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什么麻烦?"
"比如,"于瑧压低声音,"姚文清。"
姜望看着她。于瑧的眼睛很清澈,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种坦然的无奈。
"姚文清喜欢他。"姜望说。
"我知道。"于瑧说,"但梅修竹不喜欢她。他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怕伤她自尊,所以拿我当挡箭牌。"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于瑧歪着头,"我又不喜欢梅修竹。我喜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姜望。那道目光很直接,像是要看进姜望的灵魂深处。
"我喜欢看书,喜欢猫,喜欢数学题解出来的那一刻。"于瑧说,"姜望,你呢?你喜欢什么?"
姜望想起那些画在草稿纸上的鸟。她想说她喜欢画画,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画过真正的画了。从父亲离开,从母亲生病,从她搬进姚家三楼那间十五平米的小屋,她就没有再画过。
"我喜欢解难题。"她说,"就像解开一个结,很痛快。"
"我也是。"于瑧笑了,梨涡浅浅,"所以我们是一类人。"
那天之后,姜望和于瑧的关系微妙地改变了。她们依然每天补课,但不再只是讲题。于瑧会带零食来,说是自己吃不完,硬塞给姜望——一块巧克力,一个苹果,一包坚果。姜望会记得于瑧不爱吃香菜,在食堂帮她挑出来,会记得她喜欢喝温热的豆浆,不是冰的。
她们开始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操场散步,一起在晚自习后绕远路回宿舍——于瑧住校,姜望回家,但有一段路是重合的。
那段路很长,要走二十分钟。她们聊很多,聊书,聊电影,聊各自的家庭。于瑧说她父母如何在她面前争吵,如何互相指责,如何把她当成筹码讨价还价。姜望说她母亲的发病,说她父亲的失踪,说她如何在十五岁的夏天突然长大。
"我转学到江城,是因为我想逃。"于瑧说,"但我发现,逃到哪里都没用。问题不在地方,在人心。"
"我也是。"姜望说,"但我不能逃。我妈需要我。"
"所以你把自己困在这里。"于瑧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姜望,你不该被困住。你应该飞,像你的那些鸟一样。"
姜望看着她,看着路灯下她柔和的侧脸,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触碰她,想要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另一个幻觉。
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握紧了拳头。
"走吧,"她说,"很晚了。"
姜望的时间表被打乱了。她每天少了一个小时的自习时间,但奇怪的是,她的成绩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
"因为你讲题给我听,自己也巩固了。"于瑧说。
姜望知道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于瑧让她觉得,学习不是唯一重要的事。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在她解出题时真心为她高兴,会在她画小鸟时认真地说"很好看",会在她沉默时安静地陪在身边,不问原因。
四月底的期中考试,姜望考了年级第三。于瑧从入学时的两百多名,进步到了一百名以内。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们。姜望低着头,于瑧在桌子底下轻轻踢她的脚。
"笑一笑嘛。"于瑧小声说,"考得好还不高兴?"
姜望嘴角动了动。她不会笑,至少不会像于瑧那样,笑得露出梨涡,眼睛弯成月牙。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像是有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快要溢出来。
放学后,她们照例一起走。走到校门口,于瑧突然说:"今天去我家吧。"
"你家?"
"我租的房子,学校后面那个小区。"于瑧说,"我买了蛋糕,一个人吃不完。而且,我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姜望犹豫了一下。她要给母亲做饭,但母亲今天状态不错,早上说要去楼下张阿姨家串门,晚上可能不回来吃。
"好。"她说。
于瑧租的房子在一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虽然不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很绿,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窗台上放着一盆多肉植物,胖胖的,很可爱。
"坐。"于瑧从冰箱里拿出蛋糕,"抹茶味的,你喜欢吗?"
姜望没吃过抹茶味的蛋糕。她看着那块绿色的三角形,点点头。
蛋糕很甜,甜得发腻,带着一点清苦的后味。姜望吃了一半,喝了很多水。于瑧把另一半吃完,开始泡茶。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爸上周来找我了。"于瑧突然说,声音平静。
姜望端着杯子的手顿住。
"他想让我出国,去加拿大,他那边有人照应。"于瑧低着头,摆弄茶具,热气氤氲了她的脸,"我妈不同意,两人吵了一架,最后说让我自己决定。"
"你怎么决定的?"
"我说我要参加高考,考去北京。"于瑧抬起头,看着姜望,眼睛很亮,"姜望,你想考去哪里?"
姜望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想考上大学,任何大学,只要能离开江城,能找到工作,能养活母亲。
"北京。"她说,"或者上海。大城市,机会多。"
"那我们一起考去北京吧。"于瑧说,声音有些颤抖,"北京有很多大学,我们可以考同一个城市,周末可以见面,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故宫,一起去吃烤鸭……"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姜望看着那盆多肉植物,小小的,胖胖的,在窗台上安静地生长。它不需要很多水,不需要很多阳光,只要一点点土壤,就能活下去。
"好。"她说。
于瑧笑了。那是姜望见过最美的笑容,比樱花还好看,比月光还温柔。
那天晚上,她们挤在沙发上看了部电影。是一部老片子,讲两个女孩的成长故事。姜望看不太懂,但于瑧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匀,让她觉得,看不懂也没关系。
电影结束时,已经很晚了。姜望要回去,于瑧送她到门口。
"姜望,"于瑧突然说,"谢谢你今天来。"
"应该的。"
"不,"于瑧摇头,"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你是第一个让我感觉……不孤单的人。"
姜望看着她,看着路灯下她单薄的身体,突然有一种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早点睡,明天见。"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于瑧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姜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想起于瑧说的话,想起她眼中的光,想起那个关于北京的约定。
她起身,打开台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鸟。这次她画得很认真,不是随手涂鸦,而是一只真正的鸟,有翅膀,有羽毛,有想要飞翔的姿态。
她在旁边写下一行字:"北京见。"
然后她关灯睡觉,嘴角带着微笑。
那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对未来有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