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同居   第二十 ...

  •   第二十四章同居

      五月,北京。

      姜望的公寓比于瑧想象的小。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阳台上种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于瑧站在门口,行李箱卡在门框里,突然意识到——她们从没讨论过住哪。

      "地方不大,"姜望说,把她的箱子拽进来,"但离医院近。"

      "我知道,"于瑧说,"我来过。"

      "是,"姜望顿了一下,"但那是……"

      "那是做客,"于瑧替她说完,"现在是……"

      她们都没说出那个词。于瑧看着姜望把箱子推进卧室,动作很快,像是在完成某个必须立刻做完的任务。那种紧张是新的——以前姜望在她面前是稳的,是掌控的,现在露出一丝——笨拙。

      "我睡沙发,"姜望说,从卧室出来,"或者你睡沙发,都行。"

      于瑧看着她,那种回避的眼神,那种"不展示脆弱"的老毛病又犯了。但她也紧张,这种紧张让她想笑——两个快三十的人,像大学生一样不知道谁该睡哪。

      "我们,"她说,然后停住,这个词还是烫嘴,"我们可以一起睡床。"

      姜望的手指攥住门框。那种反应让于瑧后悔——是不是太快了?是不是太直接?但姜望说:"好。"

      就一个"好",声音有点哑。但足够了。

      ---

      第一个晚上,她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于瑧盯着天花板,听见姜望的呼吸,知道她也醒着。那种清醒是压迫性的——有人在旁边,有体温,有那种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混着沐浴露的味道。

      "你睡不着,"姜望说,不是问句。

      "你也是。"

      "我习惯了,"姜望说,"一个人睡。"

      "我也是。"

      沉默。于瑧翻了个身,面向姜望。黑暗中只能看见轮廓,肩膀的线条,微微蜷着的姿势——是防备的,还是累的?

      "可以……"于瑧开口,又停住。

      "可以什么?"

      "可以靠近一点?"

      姜望没说话,但往这边挪了一点。于瑧也挪,直到肩膀碰着肩膀。那种触碰是试探性的,带着汗意,带着不确定——是真实的,比任何镜头都真实。

      "这样,"姜望说,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可以了。"

      但于瑧想要更多。她伸出手,找到姜望的手,手指交缠。姜望的手是干的,有点糙,是手术和洗手液留下的。那种触感让于瑧想起第一次握住这只手——在凌晨四点的值班室,在首映礼的酒会上,在医院的走廊里——每一次都不一样,但都是这只手。

      "姜望,"她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

      她想什么?想说我想吻你,想说我想确认这不是梦,想说别走了。但她说出口的是:"我想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三台手术?四台?"

      姜望笑了一下,那种轻的、从鼻子里出来的气音。"两台,"她说,"一台胆囊,一台阑尾,都很简单。"

      "简单?"

      "相对于以前,"姜望说,手指收紧了一点,"现在简单了,时间多了,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想别的事,"姜望说,"可以想你。"

      这种直球让于瑧的心跳漏了一拍。姜望以前不会说这种话,或者说,会说得更绕,更——安全。现在她变了,或者说,她们在共同变——学习怎么不绕弯子,怎么把话说出来。

      "我也想,"于瑧说,"想你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

      "有没有想我?"

      "有,"于瑧承认,"但不止这个。想你是不是累了,想你是不是又在值班室睡着了,想……"

      她停住,因为姜望翻了个身,面向她。距离很近,呼吸交错,能看清眼睛里的光——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于瑧,"姜望说,"我可以吻你吗?"

      这种询问和天台那次一样,笨拙的,正式的,但于瑧现在知道了——这是姜望的方式,是她在学的、怎么表达想要。

      "可以,"她说。

      姜望靠近,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瞬间。然后嘴唇相触,很轻,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某种更原始的、属于姜望的气息。不是深吻,是浅的,反复的,像是一种——练习。

      她们分开,额头抵着。

      "这样,"姜望说,声音有点喘,"可以睡了?"

      "可以,"于瑧说,虽然她知道她们都醒着,都会醒着,但这种醒着和以前的孤独不同——是有人在旁边,是呼吸相闻,是某种——共同的不眠。

      ---

      第一个月,她们在学会怎么共享空间。

      姜望的习惯很怪——牙刷必须朝同一个方向,毛巾必须叠成方块,冰箱里的东西必须按日期排列。于瑧的习惯更怪——衣服扔在椅子上,半夜起来找吃的,在沙发上睡着了就不回床。

      "你的袜子,"姜望说,从沙发底下捡出来,"第三只了。"

      "我会找,"于瑧说,从剪辑室回来,眼睛还盯着屏幕,"等会儿。"

      "等会儿是多久?"

      于瑧抬头,看见姜望的表情——不是生气,是某种疲惫的、重复的、几乎日常的——无奈。那种表情让她突然清醒——这不是酒店,不是片场,是共同的生活,是琐碎的、磨人的、必须面对的——真实。

      "对不起,"她说,走过去,接过袜子,"我改。"

      "不用改,"姜望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告诉我你在哪,"姜望说,声音轻下去,"我回家看不见你,不知道你是去公司了,还是……"

      她停住,那种暴露是新的,是她在学的、怎么表达需要。

      "我会发短信,"于瑧说,"以后。去哪都告诉你。"

      "好。"

      这种对话是小的,是乱的,是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但于瑧记住了——记住姜望说"看不见你"时的眼神,记住那种被需要的、陌生的、温暖的——感觉。

      ---

      第二个月,她们在学会怎么共享身体。

      不是第一次,但第一次是在酒店,是在天台,是某种——事件。现在是日常的,是睡前的,是醒来的,是姜望上夜班前匆匆的、带着歉意的——触碰。

      "我今天……"姜望说,手停在于瑧的腰上,"不太行,太累了。"

      "好,"于瑧说,"就抱着。"

      她们抱着,姜望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于瑧听着,感受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压在自己手臂上,那种麻和疼是真实的,是——在场。

      但有时候是于瑧累。剪辑到凌晨,回家倒头就睡,姜望从后面贴上来,手放在她腰上,她迷迷糊糊地推:"明天,行吗?"

      "好,"姜望说,声音没有波动,但于瑧在半梦半醒中感到那种——退缩。

      第二天早上,姜望已经去医院了。于瑧看着空了一半的床,那种褶皱的形状,想起自己说的"明天"——但明天她们都有工作,明天又是同样的节奏。

      她拿起手机,给姜望发短信:"昨晚对不起。今晚我等你。"

      姜望的回复在手术间隙到来:"不用等。我值班。"

      于瑧盯着那行字,那种"避免纠缠"的老毛病又回来了,在她们都以为已经克服的时候。她想去医院,想坐在走廊等,想像以前那样——但她知道那也是一种——表演。

      她回复:"好。明天见。"

      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北京的五月,杨絮在飞,像某种无法控制的、恼人的——真实。她们在学习,学习怎么在累的时候仍然靠近,学习怎么表达"想要"而不变成——负担。

      ---

      第三个月,她们在学会怎么共享脆弱。

      姜望转教学后,第一台指导手术,学生失误,出血了。她接手,用了四十分钟止住,但患者术后发烧,进了ICU。不是她的错,但她在浴室里待了两个小时,水声不断。

      于瑧敲门:"姜望?"

      "等会儿。"

      她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然后她推开门,姜望坐在浴缸边,穿着衣服,头发是干的——根本没洗澡,只是坐着,盯着瓷砖上的某一点。

      "不是她的错,"姜望说,声音哑的,"是我的。我应该更早接手,应该……"

      "应该什么?"于瑧走过去,蹲下来,和姜望平视,"应该'只能对'?"

      姜望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碎裂的东西。那种"不展示脆弱"的姿态,在共同生活的第三个月,终于——崩了。

      "我害怕,"她说,声音很小,"害怕教不好,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发现我不行,"姜望说,这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发现我离开手术台就……"

      "就什么?"

      "就普通了,"姜望说,"就和你一样,会累,会怕,会搞砸。"

      于瑧看着她,那种——普通。她们都在学这个,学怎么从"必须的"变成"可以的",学怎么在不完美中——继续。

      "我也搞砸,"于瑧说,"昨天剪辑,我把整盘素材删了,恢复了一晚上。我没告诉你,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怕你觉得我不行,"于瑧说,这种对称让她们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破的,是带着眼泪的,是没有任何美感的。但她们抱着,在浴室的瓷砖地上,姜望的衣服是湿的,于瑧的膝盖是麻的,那种——不舒服是真实的,是——在场。

      "我们可以搞砸,"姜望说,声音闷在于瑧的肩膀上,"一起搞砸。"

      "一起搞砸,"于瑧确认。

      ---

      第四个月,她们在学会怎么共享——欲望。

      不是之前的试探,不是歉意的、疲惫的、匆匆的。是某个周末,姜望罕见地双休,于瑧的项目也刚杀青。她们睡到中午,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亮痕。

      姜望先醒,手放在于瑧的腰上,没动,只是放着。于瑧感觉到那种重量,那种温度,在半梦半醒中翻身,面向姜望。

      "醒了?"姜望问。

      "嗯。"

      她们对着看,那种对视和一年前不同,不是悬着的,不是充满——可能的。是知道的,是熟悉的,是带着所有搞砸和继续的——日常。

      姜望的手往上移,很慢,像是在确认许可。于瑧没有动,只是呼吸变快了。那种——想要是清晰的,是不必翻译的,是身体自己的——语言。

      "可以吗?"姜望问,声音有点哑。

      "可以,"于瑧说,"都可以。"

      姜望靠近,吻她,这次不是试探,是——决定。深长的,带着睡眠气息的,手在移动,从腰到背,到——于瑧颤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某种太久没有的、被——看见的——感觉。

      她们花了很长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没有 urgency,没有"明天还有工作"的焦虑,只是——在场。姜望的手是糙的,但轻,是手术训练出来的精确,现在用于——触碰。于瑧的呼吸是乱的,是从来没有在镜头前展示过的、不——控制的——真实。

      "这样,"姜望说,在某个间隙,声音喘的,"可以吗?"

      "可以,"于瑧说,"就这样。"

      她们继续,阳光在床单上移动,从一道亮痕变成一片。那种——时间是奢侈的,是她们正在学的、怎么——浪费。不是每个时刻都必须有效,不是每个触碰都必须——达成什么。

      最后她们抱着,汗湿的,乱的,姜望的头发散在于瑧的肩膀上。那种——亲密是重的,是带着重量的,是任何镜头都拍不出来的——真实。

      "于瑧,"姜望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姜望停住,找词,那种老毛病,"我想就这样。不拍,不定义,就是……"

      "就是在一起?"

      "就是在一起,"姜望确认,声音轻的,但足够——真。

      于瑧闭上眼睛,感受着姜望的呼吸,那种节奏和她是——同步的。窗外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咳嗽,有北京的、永恒的、临时的——生活。

      而她们在里面,不完美的,搞砸过的,但真的——在一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