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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新巢与旧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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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茗香茶苑不到一个时辰,那名在客舍出现过的靛蓝棉袍男子——季文渊,便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了宁拙面前,这次是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后巷。
“姑娘,请随我来。”他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引路。
宁拙默默跟上,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手始终离“惊蛰”不远。季文渊似乎对此毫不介意,脚步轻快而熟悉地穿行在抚仙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最终停在了一座看似普通的青砖小院前。院落位于城东与码头区的交界地带,不算繁华,但也并非贫民窟,周围多是些小商户和安分人家,正是大隐隐于市的理想所在。
季文渊取出钥匙打开院门。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有一口井,一角还堆着些过冬的柴火。正房三间,家具简单却齐全,被褥竟是新的,厨房里甚至备好了米面油盐。
“这里以后便是姑娘的落脚之处。”季文渊将钥匙递给宁拙,“左邻右舍只知是新搬来的一户姓‘倪’的人家,姑娘是家中独女,父母在外行商。这是姑娘新的身份文牒。”他又递过一份制作精良的户籍文书,上面的名字赫然是“倪竹”。
倪竹,宁拙。谐音,却也截然不同。
宁拙接过钥匙和文牒,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就……有了一个暂时的“家”?一个由陌生人提供的、不知能维系多久的避风港。
“我家主人吩咐了,”季文渊继续道,语气公事公办,“姑娘可在此安心居住,日常用度会有人按时送来。若有紧急事务,可去城南‘锦绣布庄’寻一位姓周的掌柜,他自会联络在下。”他顿了顿,看向宁拙,“姑娘若无其他吩咐,在下便告退了。”
“等等,”宁拙开口,声音因片刻的失神而略显沙哑,“我需要抚仙城所有与漕运相关的势力分布,特别是与合盛记有往来,或者有过节的。越详细越好。”
季文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可以。三日内,资料会送到姑娘手中。”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悄然退去,并细心地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宁拙一人。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小院,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落定的宁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新木和石灰的气息。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推开正房的门,逐一查看。卧室、客堂、一间小小的书房。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像她该住的地方。她走到井边,打上来半桶冰凉的井水,将脸埋进去,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也驱散了那片刻的恍惚。
这不是家,这是一个据点,一个安全屋。她对自己说。
她将包袱和“惊蛰”拿进卧室,没有先去整理那些崭新的被褥,而是习惯性地先检查了窗户的插销是否牢固,又查看了房梁和床底。然后,她打来清水,开始仔细地擦拭“惊蛰”。
冰冷的井水沾湿了布巾,一点点拂去枪杆上的尘土和……昨夜沾染的、已然干涸的暗红血迹。枪尖在擦拭下重新泛起幽冷的寒光,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想起了崩云武馆里汗水和呼喝交织的练武场,想起了李馆主偶尔投来的赞许目光,想起了云朔师姐偷偷塞给她的肉干。那些短暂的、近乎寻常的温暖,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孤儿院…道观…武馆……绣庄……如今是这座小院。
她似乎总是在不同的地方短暂停留,然后离开。内心深处,她并不真的相信有什么地方可以长久停靠。穿越前的孤寂是刻在灵魂里的,穿越后的颠沛流离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
也好。宁拙擦完了最后一段枪杆,将“惊蛰”横于膝上。指尖拂过冰冷的枪锋,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无牵无挂,便无软肋。
无家可归,便可四海为刀。
宋明芷给她提供了栖身之所和新的身份,是投资,也是束缚。她需要利用这些资源,尽快找到扳倒那个躲在背后的阴险小人、查明真相的突破口。合盛记在抚仙城的脉络,就是下一个目标。
她不会完全依赖宋明芷。她必须保持自己的行动力和判断力。这场合作,本质是互相利用。她交出情报和武力,换取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夜幕渐渐降临,小院内一片漆黑,只有井水泛着微光。宁拙没有点灯,就坐在卧室的门槛上,靠着门框,膝上横着“惊蛰”,望着天空中寥寥的几颗寒星。
新的身份,新的巢穴,旧的兵刃,以及一颗依旧无所依归、却更加坚硬的心。
前方的路依旧险恶,但至少,她不再是赤手空拳,也不再是孤身一人……虽然,同行者也只是暂时的利益同盟。
夜色深沉,抚仙城的某个角落,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这座安静的小院,将成为风暴中,一枚悄然移动的棋子,最初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