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听雨轩初晤 ...
-
申时初刻,冬日的阳光已带上了几分慵懒的暖意,却驱不散抚仙城上空弥漫的湿冷。宁拙站在“茗香茶苑”古朴的牌匾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寒意与不安一同压入肺腑。
她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棉布衣裙,但仔细清理过尘土,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惊蛰”被她用粗布严密包裹,负在背后,如同一个沉默的伙伴。她知道,此行吉凶未卜,但姿态不能丢。
在伙计恭敬的引领下,她穿过几重清幽的庭院,来到一处独立的雅间前。匾额上写着“听雨轩”三字,笔法清逸。伙计无声退下。
宁拙在门前停顿了一瞬,调整呼吸,然后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清柔却带着不容置疑沉稳的女声。
宁拙推门而入。
雅间内暖意融融,银炭在角落的铜兽炉里安静燃烧,散发出淡雅的松香。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杏子黄绫缎袄裙的少女,外罩银狐皮坎肩,正执壶斟茶。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无多少少女的娇憨,反而蕴着一股沉淀下来的静气与疏离,仿佛窗外纷扰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宁拙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身上。即便不知其身份,这通身的气度与不经意间流露的威仪,也绝非寻常富家千金所能拥有。这就是那位“主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而在宁拙打量对方的同时,宋明芷也在打量着走进来的少女。
身形单薄,面容尚带稚气,却有一双异常沉静清亮的眼睛,像山涧寒潭,映不出太多情绪。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脊背挺得笔直,步履间带着习武之人的稳健。背后那被布包裹的长条物,应该就是密报中提到的□□。最让宋明芷注意的是她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镇定,不是强装,而是历经风波后磨砺出的内敛,如同被冰雪覆盖的顽石。
“坐。”宋明芷放下茶壶,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宁拙依言坐下,将包袱和用布包裹的“惊蛰”放在手边,目光坦然地看着对方,没有先开口。她在等,等对方亮出底牌。
宋明芷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推到宁拙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氤氲。“尝尝,江南来的雨前。”她自己也端起一盏,轻轻吹了吹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姑娘在云州,受委屈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宁拙心中一凛,对方果然知道云州之事。她端起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却没有喝。“萍水相逢,谈不上委屈,只是求生而已。”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刻意的沙哑,掩饰着原本的嗓音。
“求生不易。”宋明芷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宁拙下意识护着的左臂,“尤其是,当你不小心,撞破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时。”
宁拙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对方话里有话,步步紧逼,却又保持着一种优雅的从容,让她难以招架。“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抬起眼,直视宋明芷,“只知道有人要杀我灭口。”
宋明芷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察:“灭口,往往是因为被灭者,掌握了足以致命的秘密。比如……一本不该存在的私账?或者,几批对不上数的‘硬货’?”
轰!宁拙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炸开!私账!硬货!对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是猜测,还是……她不敢想下去。巨大的震惊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瞳孔不受控制地微缩。
看到她的反应,宋明芷知道自己猜对了,也击中了对方的要害。她不再绕圈子,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宁拙:“我可以给你提供庇护,让你摆脱察事司和合盛记无休止的追杀。甚至可以给你资源,让你有机会去做你想做的事,比如……查明青霖观真相,或者,找到你失散的同伴。”
青霖观!同伴!
宁拙猛地站起身,带得茶几上的杯盏一阵轻响。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她浑身发冷,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对方不仅知道云州,知道私账,竟然连她最深的身世和牵挂都一清二楚!这个人,到底是谁?!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置于放大镜下,无所遁形。
“你……究竟是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右手已下意识地握紧了身旁的“惊蛰”。
宋明芷没有因她的失态而动容,依旧安稳地坐着,拾起被她碰歪的茶盏,缓缓道:“我是谁,取决于你如何选择。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潜在的盟友,也可以视作另一个需要警惕的对象。”她抬起眼,目光深邃,“但至少,我现在向你伸出的,不是刀剑。”
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宁拙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理智逐渐回笼。对方展现了压倒性的信息优势,却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提出了合作。虽然被动,但这确实是目前唯一的生路。她需要庇护,需要资源,而对方,似乎看中了她所知道的秘密和她这个人本身。
宁拙慢慢坐了回去,松开了握着“惊蛰”的手,但眼神依旧如同绷紧的弓弦。“你想要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豁出去的冷硬。
宋明芷知道,这不是信任,而是走投无路下的权衡。她需要给这根弦稍微松一松,但又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首先,”宋明芷语气平稳,如同在讨论一件寻常公务,“那本让你险些丧命的私账,现在是否安全?我需要知道里面的具体内容。”
她略作停顿,观察着宁拙细微的表情变化,才继续道:
“然后,告诉我你在云州看到、听到的一切,尤其是关于那批‘硬货’和合盛记的细节。越详细越好。”
宁拙沉默着。交出账本信息和经历,等于交出了自己大部分的筹码。但对方已经展现了恐怖的信息网,隐瞒或许毫无意义,反而会失去这唯一可能的机会。
窗外,风似乎更急了些,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账本我藏起来了,内容我记下了九成。”宁拙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至于我看到听到的……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青霖观血夜的真相。”宁拙抬起头,目光灼灼,像两点不肯熄灭的寒星,“还有,在我确认你值得信任之前,我需要相对的自主,不是你的傀儡。”
宋明芷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雅间里只剩下炭火的轻响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雪声。
半晌,她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可以。”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慷慨誓言。
只有基于利益和需求的、脆弱的临时约定。
一个需要对方的秘密和刀,一个需要对方的势力和庇护。
茶盏之间的空气,冷了下来,也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