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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线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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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飞针走线与市井琐碎中悄然流逝,转眼宁拙在陈氏绣庄已住了大半个月。她沉静寡言,手脚麻利,画的花样又别致,渐渐赢得了陈娘子更多的信任,也与左邻右舍混了个脸熟。
这日午后,宁拙正在后院浆洗一批刚收回的旧布料,前院传来陈娘子与一个略显苍老男声的交谈。
“……孙书吏,您可是稀客,快请进。”陈娘子的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恭敬。
“咳,路过,替家里那婆娘取之前订的抹额。”被称作孙书吏的老者声音沙哑,带着些衙门中人特有的、不大不小的官腔。
宁拙放下手中的活计,用布巾擦了擦手,悄步走到通往前院的门边。透过门帘缝隙,她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吏服、背微微佝偻的老者,正站在柜台前。他面容干瘦,眼神有些浑浊,但偶尔转动时,会流露出一丝属于老吏员的精明。
这是城西衙门的一名书吏,姓孙,据说在衙门里待了快三十年,管着些陈年卷宗,地位不高,但知道的事情恐怕不少。宁拙之前就听陈娘子提起过,孙书吏的老伴眼睛不好,常来绣庄买些针头线脑和简单的绣活。
“孙书吏您稍坐,我这就给您包起来。”陈娘子手脚利落地找出一个蓝布包。
孙书吏嗯了一声,目光在店内随意扫过,落在柜台一角宁拙新画的几幅花鸟图样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陈娘子,你这花样……倒是越来越精巧了,不像本地路数。”
陈娘子忙笑道:“是我这侄女画的,她从南边来,手巧得很。”
孙书吏瞥了一眼门帘方向,似乎对那“侄女”并无太大兴趣,只是随口感慨:“南边啊……是好地方。不像咱们这云州,一年到头风沙大,冬天能冻掉耳朵。唉,尤其是今年,事儿多,更觉着难熬。”
陈娘子顺着话头,一边包扎一边附和:“可不是嘛,前阵子还听说……哎,不提了不提了,反正咱们小百姓,安稳过日子就好。”
她这欲言又止,反而勾起了孙书吏的话头。老吏在衙门里地位不高,平日难得有人愿意听他絮叨,此刻在熟悉的绣庄里,警惕心也降了几分。
“安稳?”孙书吏嗤笑一声,压低了些声音,“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你是说醉仙楼那档子事吧?晦气!牵连多少人?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得安生,天天被催着翻那些发了霉的旧账本,核对往来文书,眼睛都快瞎了。”
宁拙在帘后屏住呼吸,心跳微微加速。核对旧账本和往来文书! 这与她之前听到的零碎信息对上了。
陈娘子似乎不太敢接这话茬,只是含糊地应着:“啊……是挺辛苦的……”
孙书吏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许是连日来的疲惫让他需要倾诉:“哼,说是核对,谁知道到底想找什么?还是想抹掉什么?那位崔大人……”他提到“崔大人”时,声音更低了,几乎如同耳语,“……人是没了,可留下的麻烦一堆。听说他出事前那几天,心神不宁的,在衙门里还跟人发生过口角……”
“口角?”陈娘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孙书吏见有人听,谈兴更浓,“好像是为了……嗯……一批货的入库文书还是啥的?具体的记不清了,卷宗太多。反正吵得挺厉害,后来还是王捕头进去劝开的。”
王捕头! 宁拙眼神一凝。这位捕头再次出现在与崔副使相关的信息里。
“王捕头面子大。”陈娘子恭维了一句。
“他?”孙书吏语气有些复杂,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和忌惮,“人家是能人,上下都吃得开。不过那事后没多久,崔大人就……唉,所以说啊,这官场上的事儿,水深着呢,咱们离远点好。”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干咳两声,接过陈娘子包好的抹额,付了钱:“行了,我走了,你们娘俩也安稳做着生意,少打听那些有的没的。”
“哎,您慢走。”陈娘子将孙书吏送出门。
店内恢复了安静。
宁拙从帘后走出,面色平静地继续去后院浆洗布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她的内心,已然掀起了波澜。
孙书吏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像几颗散落的珠子,被她迅速串联起来:
衙门在大规模核对旧账和往来文书——目标明确,可能在寻找或销毁特定证据。
崔副使死前曾与人发生口角,涉及“货物入库文书”——冲突点直指可能的军械走私流程。
王捕头是当时劝架的人,并且“上下吃得开”——他身处关键位置,甚至可能深度涉事。
王捕头,成了所有线索指向的交汇点。他或许掌握着核心秘密的关键人物。直接接近他风险太大,但通过他身边的人或事,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宁拙更加留意与城西衙门相关的信息。她借着送绣品的机会,有意无意地会在衙门附近的街市多停留一会儿,观察进出的人员,听着摊贩们的闲谈。
她注意到,衙门侧门常有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厮出入,年纪不大,喜欢在街角的烧饼摊逗留,与摊主闲聊。她还听说,王捕头似乎颇好杯中物,有时会去离衙门稍远、但口碑不错的一家小酒馆独酌。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在宁拙眼中,都成了可能利用的缝隙。
她依旧耐心,像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追踪庞大猎物的同时,仔细分辨着它留下的每一个足迹、每一丝气味。她知道自己力量微薄,不能硬碰硬,只能寻找那个最巧妙的着力点。
而那个着力点,似乎正在王捕头周围慢慢浮现。
她需要等待一个更自然、更不引人怀疑的机会,去接触那个小厮,或者,了解那家小酒馆。真相依旧被重重迷雾包裹,但宁拙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摸到了缠绕在真相之外的第一根线头。
现在要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